《唯余清霜》我爱养猫

4、第 4 章 密档文字绞

　　第四章
　　从密阁走出来的时候，风雪下得极大。
　　梁显独自一人踩在御花园厚重的积雪里，将随侍的宫人远远甩在身后，如同丢了魂魄的躯壳在惨白雪地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密档上的冷酷文字像是一把淬毒利刃，将他死守大半生的骄傲与所谓的绝对自由，在顷刻间绞杀成碎片。他那双素来执掌生死的双手死死扣在龙袍玉带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因为极致应激而轻微抽搐着。
　　原来她没有通敌。
　　原来那场将凤鸾殿烧成灰烬的大火，图的竟是她自己的死心，可他偏偏用最冷酷的手段，将她作为引诱外戚的政治诱饵推向了绝路。
　　我不远不近地飘浮在冷风里，看着他那因为强烈痛楚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空洞与疯狂。我这缕残存的游魂在寒冬暴雪中越来越稀薄，胸口那阵属于人的知觉早已寸寸冷透，唯有他每隐秘痛苦一分，我便离彻底消散的解脱更近一步。他幼时备受凌辱，对权力有着病态的偏执掌控欲，如今这稳固江山全是他的了，却偏偏成了将他永世囚禁的无间地狱。
　　梁显跌跌闯闯地撞进了空荡荡的沉香亭中。
　　亭内的石桌上落满了成堆的枯叶与残雪。他极力维持着冷面寒霜的尊严，强行走到凉亭一角的木案前伸出僵硬手指，试图提笔写字。然而那管沉重的紫檀木笔杆刚刚沾上浓墨，他那由于极端惊慌而脱力的指尖便猛地打滑，笔杆瞬间从手中脱落。
　　啪嗒一声，毛笔在名贵地毯上滚出数道触目的污痕，黑墨大片洇开。他狼狈地俯身去捡，可手指在严寒中猝然抽筋，指关节诡异地卡死在一起，动作极其狼狈。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墨痕，眼球内密布着充血红丝，皮肉因内心强烈反噬而剧烈颤动。
　　四下皆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抗拒承认自己的自私背叛，可那无声的凉亭却像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对他进行着残忍的宣判。
　　风雪穿过沉香亭的石柱，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梁显保持着狼狈跪地的姿势，右手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没有发泄，只是任由笔杆静静地躺在污墨里。
　　过了很久，他的眼球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从地毯上的污痕向上平移，略过石凳，最终死死地落在了石桌的边缘。
　　那里搁着一只落满雪粉的青瓷茶盏。
　　那是顾清霜生前最喜爱的物什。当年他们在此对弈，她总是习惯将这只茶盏放在右手侧，指尖轻扣着瓷面，听他讲述宏大布局。
　　梁显死死地盯着那只茶盏。他眼眶周围的皮肉剧烈抽搐，双眼中布满细密红丝，脸色却沉淀出一种极度抽离的平静。
　　他机械地站起身来。因为双脚麻木，他的身形猛烈晃动，险些撞在石柱上。他没有去整理被碎瓦扯裂的龙袍，只是一一步步挪到石桌前。
　　那只执掌着万里江山的手悬在茶盏上方，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张。
　　他只是弯下腰，用僵直的食指，极其冷酷地将那只残存的青瓷茶盏，一点点推向了石桌的最外沿。
　　茶盏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出刺耳的钝响。
　　下一刻，那只瓷器彻底失去了支撑，直直坠落。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突兀炸响。
　　名贵的青瓷在青砖地面上瞬间绽裂，化作无数片尖锐的瓷屑四处飞溅。其中一片碎片划破了他鹿皮长靴的边缘，他却连眼帘都未曾动一下。
　　这个无声而冰冷的物理处置动作，将他们整整十年的纠葛，彻底砸了个粉碎。
　　我飘浮在虚空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泛起释然的笑。我的灵魂突然变得如同晨雾般稀薄，双腿已经融进了风雪之中。梁显默默地站在碎瓷片中央，任由狂风吹乱发丝，他脸上那种极度偏执的傲慢，终于如同一面彻底开裂的镜子，露出了内里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远处隐隐传来了老太监慌乱奔跑的动静，可这亭内的死寂，再也无法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