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太 ...
-
第二章
太极殿内的穿堂风卷着细碎雪沫,顺着半开的雕花木窗,重重砸在暗沉的紫檀案几上。梁显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冷硬如铁,右手紧紧握着那柄沾了朱砂的御笔。
案头高高叠起一摞工部奏折,最上面的一封,赫然写着修缮凤鸾殿废墟的请愿。
“留中。”
他的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朱笔落下的力道极大,直接将那行字迹拦腰划断,却掩不住整座大殿里死一般的冷寂。
底下的官员皆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在朝臣看来,帝王对废后的厌恶已到了骨子里,连中宫的残存废墟,都不允许旁人去动分豪。
可唯有我飘浮在半空中,冷眼将他的一切举动看清。
我看到他的视线在扫过“凤鸾”二字时,眼角的皮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飞快地移向别处。他因幼时阴影对权力有着极端的掌控欲,为了追求绝对自由,如今只能用这种冷酷的物资克扣,去向朝堂昭示他的毫无悔意。
随着他落笔的刹那,我的胸口处猝然传来一阵虚无的绞痛。我低下头,借着殿内微弱的烛火,看到自己虚幻的衣角似乎又透明了几分。每当这个自负的男人因为愧疚而生出隐秘的痛苦,我的魂体便会消散一分,这是解脱的倒计时。
他克扣了后宫废墟的修缮物资,实施着最严苛的冷酷软禁。这种自保防御,落在我眼里,却成了一场作茧自缚。
“退下。”
梁显斥退了百官。大殿的大门沉重关上,将光线尽数隔绝。梁显独自坐在那一堆冰冷的利益账目之中,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他忽然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招呼随侍的老仆,便独自推开了偏殿暗门,身形匆忙地朝着后宫深处的死寂废墟走去。
半个时辰后……
冷宫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夜色里犹如巨大的死兽骨架。
梁显独自一人踏入这片被死寂封锁的废墟,没有带任何宫人,连他的鹿皮长靴踩在满地碎瓦上都发不出多余的声响。他弯下腰,试图翻动一叠倾倒的焦黑木料,可一截被火烧穿的沉重房梁猛然间从中断裂开来,伴随着沉闷的重击声,碎木与黑炭狠狠擦过他明黄的龙袍。衣襟边缘在粗糙的木刺上刺啦一声被生生撕裂,扬起漫天呛人的烟尘。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脚下一绊,尖锐坚硬的碎瓦瞬间死死卡住了他的靴面。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得不以一种极其狼狈、近乎躬身的姿态在泥泞与废墟间用力拉扯着自己的双脚,原本从容的皇家步履此时被摔打得荡然无存。
好不容易挣脱开来,他的目光骤然落在一张烧得只剩半边的焦黑梳妆台前。那上面曾经搁着他赏赐的各种名贵脂粉,如今却只有满目的黑灰与残迹。
那一瞬间,他苦苦维持的自负与冷静猝然崩塌。梁显像是魔怔了一般,双腿一软,轰然跪倒在满地泥泞与脏污之中。他不顾那身象征着天子威严的明黄龙袍,十指张开,疯狂地在余温尚存的死灰中挖掘起来!尖锐的碎瓷和粗糙的焦炭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将他的十指磨得鲜血淋漓,可他却像毫无痛觉一样,只是一把又一把、歇斯底里地死命刨着灰烬,试图在这片废墟里寻回一丝她留下的痕迹。
梁显的视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强行将目光从那面已经碎裂无痕的铜镜上移开,落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顾清霜,你以为用死就能让朕低头,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语调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自负,可垂在身侧剧烈颤抖的指尖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他试图用这些践踏死者尊严的冰冷字眼,来压制心头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的窒息愧疚。他以为这万里江山尽入囊中便是赢了,可眼前这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飘浮在他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低头俯瞰着他脸上那因强忍痛苦而微微抽搐的皮肉。我的魂体在空气中再次淡化,甚至能隐约看透身后的废墟残墙。他的偏执与疯狂正在将他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的彻底解脱,也已经步入了倒计时。
梁显在废墟的深处,忽然瞧见了一抹异样的色彩。他俯心从黑灰中捡起了一枚物件,那是顾清霜生前亲手为他缝制的龙纹香囊。此时,这枚曾经被他随身佩戴的物件已经被熏得大半焦黑,上面的金线被火舌舔舐得残破不堪。梁显死死盯着掌心里的香囊,眼中翻涌着浓烈而绝望的暗涌,但他没有说出任何长篇大论的悔恨字句,也没有声泪俱下的忏悔。
他只是冷着脸,极度平静地将右手一松,任由那枚香囊坠落进旁边的一口污浊泥水坑中。
泥水瞬间溅起,将那仅存的龙纹金线彻底吞没在浑浊的黑暗里。恩情断绝,昔日种种相濡以沫的痕迹被他自己亲手践踏得一干二净。
梁显再次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神色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冰冷,可他的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寸寸崩塌。冷宫废墟上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所有不可告人的背叛全部掩埋,而那漆黑的太极殿方向,似乎有新的阴谋在静静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