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一线牵 是人是鬼还是仙》草爱

14、十四章 幻梦两道

　　话音刚落，玉无双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她身体骤僵，一道声音空诡飘荡。

　　“玉无双，许久不见。”

　　一团灰白的烟雾缭绕在眼前，玉无双置没有动作，只因此处不是医修堂，而是一处识海。

　　“别做挣扎了，你既进了我的地界，我便不会让你脱身，这番趁人之危还得多谢你的善心啊玉无双，你真真是像狸奴一般难抓。”

　　玉无双反应了片刻，她盯着前方的黑雾，手心还残留着千秋儿的体温，幽幽道。

　　“哦…是你啊…”

　　她想了想，“自己无能反倒怪罪于我，这么瞧着，我近几日困顿不止，夜夜惊梦也是因为你？你意图将我拉回过往，是想让我念起师傅，记起万道宗，还是说……为了杀我，你这个早就魂飞魄散，不人不鬼的东西只能靠侵入我神魂的法子取胜？”

　　黑影猛地一沉，急急向她攻杀而来，玉无双侧身躲过，但那黑影速度极快，她此时无法运功，只能靠着肉身与其搏斗。

　　玉无双与他对了几招，渐渐有些气喘吁吁，那黑影却像逗她耍一般，迟迟不结束，也不取她性命，而是时不时发出阵阵尖笑，听起来瘆人又诡谲。

　　“好啊，你继续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玉无双坐在地面，气喘吁吁，却面色含笑，冷言回击。

　　“我自是哪里都跑得去，你想抓到我，怎么不凭自己的本事来？趁人之危算得上什么好汉？有本事你直接夺了我的舍，就此杀害我，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黑影直直冲至玉无双面前，天昏地暗里，玉无双的眼炯亮，她直直盯着那一团黑气，在离她眼睫一尺的刹那，那黑气蓦地散了。

　　“就此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你？我要你深陷痛楚，再也无法上天做那仙人，逍遥长生不是你的命，玉无双，你就应该堕入无间地狱，与那恶鬼同食，夜夜悔恨，日日泣泪，才可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顿时天旋地转，玉无双顿时浑身痛苦难分，她险些惊呼出声，身后却有一道声音安抚她。

　　“别怕，师父在。”

　　她浑身僵直，一阵凉风吹过，万道宗有一点另其他宗门艳羡不已——

　　它地处孤岛，乃是不问红尘的世外桃源。

　　岛上流水淙淙，青山白云相伴，孤鹤飞鸿盘旋，桃色夭夭，四季长春。

　　玉无双坐于莲叶之上，她身下便是那一池玉荷，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张孩童的脸赫然出现。

　　与那张稚嫩的脸对视半晌，玉无双背身后的女人幽幽道。

　　“集中注意，此时不可分心，藏灵虽没有心智，却可随时反噬你。”

　　玉无双的声音清脆。

　　“师傅，若有一天它夺舍我的肉身，侵我的神魂，将我取而代之，我又该如何对付它呢？”

　　师傅没说话，玉无双却以近乎直觉地速度吞噬着周遭的灵气，她的力道足以让在她体内挣扎的藏灵不堪重负，不过几时便被压制在丹田之中无法动弹。

　　然而玉无双身后的女子却道。

　　“还不够，你今日可以暂且压制它，却不能叫它真心实意的服从你。这种藏灵没有心智，无法熟识气息真正服从于你，接下来我进入你的神魂……玉儿，我能帮你的太少，你体内的毒还未完全消散，疼痛会一刻不停的折磨你，但无论用什么方法，你都要忍耐，与藏灵在识海中相见后，与它签订契约，它便再也不可背叛于你。”

　　脑中一阵刺痛，玉无双不由得握紧双拳，她咬紧牙关，试图放松自己的大脑。

　　很快，面前一片混沌，她在识海中睁开眼，空空茫茫的地界狭隘，玉无双漫步其中，却没有寻到那藏灵的那缕神丝。

　　她想起师傅曾说，这藏灵没有心智，便勾起手指。

　　“嘬嘬嘬嘬嘬嘬，来我这里。”

　　但藏灵不是小狗，她手上也没有肉骨头。

　　玉无双好奇地摸索着这混沌的天地，忽地感觉有一阵异于体内的刺痛。

　　“它在啃食你的识海，制止它。”

　　这藏灵还真如狗般，专啃人的皮肉，玉无双当即生气，她四处寻找，终于在识海边缘找到了藏灵。

　　藏灵只是一团灰白色的气体，没有形态，没有皮肉，没有器官。

　　玉无双想，它没有牙齿，为何又将自己啃得如此疼痛？

　　于是乎，玉无双冲上前去，抓住它狠狠埋头咬住。可惜神识没有实体，玉无双再如何待它，它也感受不到疼痛。

　　要跟这样一团没有心智的气体签订契约，她顿时陷入了苦恼，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刚上山不久，只会从自己在人间的日子寻找经验。

　　她寻不到吃食，会乞讨，会卖惨，再不济便是与野狗争食。

　　被她乞讨的人若心地良善，她只要安静又可怜，知礼懂分寸，他们便可施舍半分。

　　而与野狗争食，便是要先制服于它。

　　太过强壮的野狗，玉无双很难保证自己能大获全胜，常常吃肉再丢骨头，再不济便日后施舍它半分人情。

　　因为这，她还有了一个忠心的跟屁狗。

　　可这一团没有心智的家伙，玉无双又该从何处下手呢？

　　师傅说它是什么上古遗迹里逃出来的藏灵，玉无双不知怎的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看的话本。

　　女娲造万物，万物皆有灵。

　　“你可知自己母亲是谁？你若是上古遗留下来的，那必然也有识得的人，认得的物。你虽没有心智，但也定然不是独身万古的生灵，你若愿与我签订契约，来日我也可完成你的心愿。”

　　灰雾理都不理她，无聊的四处逃窜，还不时啃咬着什么，玉无双一边头痛欲裂，一边跟在它身后说道。

　　“你没有心智又听不懂我说，那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与我签订契约呢？与我契约后，你我共生一体，我的灵力便也是你的灵力。说不准之后你也有了自己的心神，到时你便也听得懂人话，有了自己的心绪，这些你都不好奇吗？”

　　“你既喜爱啃食我的识海，说明你也需要吃食，如若你与我签订契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灰雾好似停顿了下，玉无双眉心跳了跳，脱口而出。

　　“我的识海便也给你吃了。”

　　那灰雾就像一匹饿狼般扑向她，玉无双紧忙按照师傅所说结印施法，三笔成画，连符成阵，她瞬时吸纳起天地灵气，就在那灰雾要吞向她时，玉无双指尖点下，那印实实在在的烙印在藏灵身上。

　　“对，我给你吃，但是你且与我先结完印。”

　　灰雾贪婪地而来，但印结将他隔绝在外，它不得向前未，只得不停地将那印吸纳进体内。

　　渐渐的，玉无双也周身泛光，她的神魂渐渐与藏灵靠近，就在印结成的前一刻，玉无双立刻补充道。

　　“但在我身死魂灭前，你不可吞噬我的神识，不可侵占我的□□。你与我之间只有共享灵力之能，除此之外，你不能掌控我，不能背叛我，若有违誓约，你即刻魂飞魄散！”

　　藏灵尖叫一声，但魂印已然生效，下一秒，它缩小一团，玉无双睁开眼，口中溢出鲜血。

　　身体经脉瞬时被一股奇异的力量铺开，玉无双浑身颤栗，疼痛不止。

　　“你的识海还是被它啃食了部分，但所幸结印已成，将灵气储存至藏灵中便可。”

　　玉无双咬紧牙关，奋力地将灵气往丹田所在的位置吸纳，那藏灵果真有储存灵气之能，玉无双只感经脉疼痛难忍，但她却愈加耳清目明，原先的毒早就消了，她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

　　玉无双浑身无力靠进身后女子怀中，她正要转头说些什么，却见天地骤然昏暗，身后温暖的怀抱霎时冰冷。

　　玉无双回过头，师傅七窍流血，双目直瞪，一身白衣沾满灰烬，而远处，万道宗门破灭，战俘满地，惨声遍野，一道声音冲破她的耳膜。

　　“玉无双，这就是你的孽，你今生今世也别想忘却前尘，被你所害为你而死之人都会化作冤鬼索命，你所修的道，便是你所造的恶，你这无心无情冷血之人，将他人弃之敝履，到头来自己也将师门逐出，如今身无去处，便是你的报应！”

　　玉无双紧握着师父的双手，却已然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她似是无助地问道。

　　“天地之大，我便再也没有可去之处了吗？”

　　“天地予你的天资，你却不知珍惜，如今孤寡无依，便是你的报应！”

　　玉无双似是喃喃道。

　　“我若将命给你，你便就此放过我，就此了断一切吗？”

　　黑雾缓缓出声。

　　“玉无双，你当真向我认输？”

　　“认输个屁！”

　　一节木棍忽地向黑雾飞来，藏灵迅速闪开，“这女的怎么进来的？”

　　玉无双眉一蹙，她怀中的尸体渐渐变成一滩枯烟，周遭尘土飞扬，她坐至其间，尘雾尽飞，她看不清任何东西，手中的知觉也已然飘散。

　　黑雾向那忽然出现的女子袭去，玉无双眼睁睁瞧着它将千秋儿包裹，但瞬时，那黑雾便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刹那间，黑雾的力量竟齐齐吸入玉无双掌中。

　　邪煞之气贯穿玉无双脉络，被她目不转睛的吸入体内，经过丹田，又再次经过另一条脉络，眨眼一刹，她便将邪煞之气炼化成功。

　　“你是不是忘了，我将你杀死后，不过几年便成仙。”玉无双轻轻一扬，黑雾便瞬间灰飞烟灭。

　　千秋儿目瞪口呆地站在她面前，手中不知哪里寻来的木棍还握在手中。

　　尖利的声音嘶吼，越已不足以叫人听清。

　　“我不会放过你！”

　　蠢货。

　　玉无双心想，你若耐得住不出手，我或许还能被你多困几刻。

　　可你还是这般贪婪，毫无长进，我吸得起天地灵气，自然也吸得也吸得起你这邪崇妄气。

　　她收拢思绪，站起身，对千秋儿问道。

　　“你怎么在这？”

　　千秋儿在幻境中衣着体面，发间还插着金钗，她表情茫然。

　　“我也不知，明明方才我还在吸纳灵气。”

　　说到这，她又低落下来。

　　“我…我是不是已然死了？这里如此陌生，又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越哭越大声，“我以为我真的能吸收灵气，成为修士……地狱太可怕了，方才那妖长得那般奇形怪状，声音诡谲，而且我还瞧见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画面……为何走进了这奈何桥也逃不过引气入体的折磨，若我能与方才那女童一般坚持，我或许也不至于在这阴曹地府受苦……”

　　玉无双没想到她连那些都瞧见了，她走近千秋儿，千秋儿猛地扑进她怀中，另玉无双有些意外。

　　她一声一声的哭，肝肠寸断，比起她父亲过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都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千秋儿紧紧搂住她，玉无双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

　　“那妖物说不会放过你，他还要杀了你，他连你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我，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下一个就是我们！我明明不想死……”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玉无双说。

　　“他想杀我，我却不会允他杀你，等你回去后，要继续引气入体，若不成功又至阴曹地府见我，那多么滑稽。”

　　千秋儿的头埋在她肩窝，而后又抬起头，惊愕的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没有你，我怎么引气入体，怎么修炼，没有你，我要七窍流血，五脏俱焚！”

　　玉无双却推开她。

　　“没有我，你便做不到了吗？若如此这般，你不如认了命，就此回到你的幻境。”

　　玉无双忽地伸手，千秋儿顿住，她瞪大双眼，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而后一阵天昏地暗，眼前的场景瞬时湮灭。

　　再睁眼，周遭依旧是医修堂的景象，千秋儿体内一阵钝痛，荀医师在一旁焦急道。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一定要坚持住，千姑娘不要功亏一篑。”

　　千秋儿怔愣片刻，玉无双镇定的坐在她面前，她双眼紧闭，好似已然再也不会醒来。

　　玉无双的手还覆在她的手心，冰凉无比，千秋儿一寸寸抓住，闭紧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用尽全力吸收着微弱的灵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千秋儿生怕自己一睁眼，便是玉无双失望的眼，天昏地暗的阴曹地府，是玉无双对她说。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我真是后悔当初遇见你，将你领入玄风宗，有你这样的师妹，我真是羞耻至极。”

　　父亲临终的眼晦暗无光，她被拖出门外时，千子安站在漆黑的厅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他那句话，却不是对着千秋儿说的。

　　“父亲，你可曾有一瞬为我懊悔过？”

　　她忽的明白了千子安为何对她宠爱至极，为何为她寻来沈清辞下落，为她安置一切，助她上山寻人。

　　正如她义无反顾上山一般，他们都不在乎真相下的残酷，即使蒙着眼前进，已然只愿得到自己执着之物。

　　但那执着的，便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闺阁年少时，她情窦初开，却苦苦哀思，婢女小禾成天哄她。

　　“小姐有了心悦男子，要来便是，为何这般闷闷不乐，若伤了您的身子，那男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千秋儿却不知自己为何悲伤，她躺着桌案。

　　“我为何会心悦兄长？”

　　“有句话不是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小禾拍手道，“对，就是这句，情爱之事，本就毫无道理可言。小姐为何要为此事烦恼，别说是将沈公子要来做姑爷，就是做侍夫，他也不得有半分怨言。”

　　千秋儿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撂下手中的书籍——

　　她向来不爱看这些，但为研究此事，她寻了不少闺阁好友的私货。

　　但此时，她不打算再想了，就如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一般，她跑出房门，冲进沈清辞的院子，直截了当对他说道。

　　“我心悦你，你可属意我？”

　　沈清辞身子一僵，就在千秋儿等到羞愤时，他开口道。

　　“我属意你，已许久许久了。”

　　灵气缓缓地进入丹田中，千秋儿吸纳得十分吃力，一时半刻过去，她也没有感到体内充盈了多少。

　　夜已至深，黎明将近，整整一夜，她不知哭了几次，又疼痛缠身，梦境往事来回翻转，早已体力不支，陷入濒危边缘。

　　就此长眠，或许是最轻易不过的事。

　　但千秋儿从来不知满足，自小她锦衣玉食，飞扬跋扈，父亲宠爱，后来，她得到沈清辞，不过多日，沈清辞便登科状元，位极人臣。

　　他向圣上求娶，千秋儿只需等待婚事将近，便可与他白头偕老，共赴韶华。

　　但故事急转直下，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千秋儿恨过、悔过、怨过，但从未有一刻变过，就算死去，她也是嚣张不可一世的千秋儿，就算死无全尸，她也不愿像可怜的幼虫般跪下乞求什么。

　　但这只是她以为。

　　千秋儿憎恶地吸纳着灵气，即使它们像最不听话的仆从般桀骜不驯，即使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它们也依旧高傲的不愿入体。

　　离开侯府后，千秋儿见的最多的便是这般的人。

　　从前她引以为傲的顷刻化作浮云流水，而她没有的天资，在修真界却可如履平地，步步高升。

　　没有这些，她甚至连入宗门的资格也没有。

　　她不想修道，千秋儿屏着气，一遍遍怨道，她不愿修道。

　　修炼于她而言，正如窥伺光她整个人生的天眼，叫她浑身赤裸，无处遁形。

　　她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毫无兴趣，但生死面前，她却一刻不停的吸纳着那些不愿正眼瞧她的灵气。

　　如若今夜就此失败，她或许要与玉无双同葬坟墓，又或许沈清辞因此抱着她的尸体痛哭不已，悔恨终生。

　　再或者，她下了那无间地狱，见了玉无双，见了父亲，在妖邪横行的荒凉之地，也算重新有了家人。

　　心中那微弱的念想划过脑海，她手心逐渐开始滑落，头颅就要垂向玉无双颈间。

　　若引气入体成功。

　　玉无双坐至其间，背影挺拔，因注入了太多灵气，她的发丝也有些许混乱，垂落在耳鬓，落在眼颊。

　　身侧二人齐齐注视着她们，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但千秋儿早已什么都听不见。

　　“若我引气入体后，寻仇修炼，将今日苦痛尽数讨回，师姐，你可否教我武功？”

　　恍惚间，她已紧闭双眼，再也无法抬起手臂。

　　但似乎有一声轻如飘鸿的呢喃，久久不散，叩问门心。

　　“那日有一事可说对了。”

　　轻柔的发丝拂过千秋儿的脸颊，她不自觉向身前的柔软靠了靠，闻到一处安心的冷香。

　　“更命改运，逆天而为，不过不是由我来做，而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