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一线牵 是人是鬼还是仙》草爱

13、十三章 幻梦两道

　　玉无双睁开眼，景象回变，梦境褪去，千秋儿的眉头紧锁，她似乎也在神海之中重新走了这么一遭，眼角不断滑下泪水，再也承受不住。

　　“沈清辞抛弃你，你却还追寻上山，是真的想要同他讨回公道，还是心中并不相信他真的弃你而去？”

　　千秋儿垂着头，沉默不语，尽管灵气护体，但玉无双感受到她体内的波动，问她。

　　“当日你没能救回你父亲，今日你也要抛弃自己，舍下这条命吗？你不想找到为你下毒的凶手？不想把苦痛偿还回去？”

　　千秋儿痛苦地喘息，她被泪模糊得睁不开眼。

　　“你莫要再胡说了，父亲被人杀害，但却不是他，我要寻仇的人也早已寻不到……杀死父亲之人早已烟消云散，下了那九重黄泉。”

　　“是吗？”玉无双循着她的记忆。

　　“只因在侯府半年时光，千子安待你极好，即使他因天生不祥，被你父亲早早送去了寒山寺，即使他被传言感染恶疾，命不久矣，也并未有人前去查看，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感念着轻薄的父子手足之情，在你父亲危难之时，赶来与他相见？”

　　“他在你面前声泪俱下，声称自己没有弑父，凶手另有其人。半年来对你百般关照，千娇万宠，其架势甚至胜过你父亲。你纵使心中疑虑，却也渐渐的开始蒙蔽自己的心，若不如此，你便再也撑不下去，若不信，你便永生永世活在被抛弃的痛苦之中，不得解脱吗？”

　　千秋儿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知晓什么？就算父亲被害另有隐情，沈清辞又怎会真的做那负心人？我与他相识十年，又岂会不懂他是怎么样的人？”

　　“那方才林间不识你的人是谁？方才与你说十年前便已上山，从未与你相见的人是谁？此时此刻身中剧毒，不得不靠着我的灵力输送维护心脉，苟延残喘的人又是谁？”

　　“千秋儿，若你不想活，我此刻便可移开双手，倾刻间，你的心脉便被毒素侵入，不过一炷香，我保准你死去时，不必如你父亲那般折磨，也保准你死时，心中仍感怀着兄长的手足之情，感念着与你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沈清辞。”

　　千秋儿眼中含泪，她似乎不解，她看着玉无双，这张脸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们这样的人，从来与自己离得很远，即使她与玉无双上山，做了她名义上的师妹，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一刻真的被纳入她的世界。

　　她讨厌玉无双不经她同意就将她的往事翻出，叫她记起那些不愿再提起的往事。

　　她讨厌玉无双，她在自己面前总是游刃有余，什么都不恐惧的模样。

　　就连她这样一个废灵根，站在那山门前，也能因她的出现而变成人人羡艳的天才。

　　可她自己知晓，自己不是什么修道奇才，自己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

　　“你为什么……”

　　千秋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身体的痛楚被玉无双控制，但那阵阵疲惫以及无法喘息的麻意，快要将千秋儿吞噬。

　　你为什么那天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在玄风宗山脚我要与你相遇？为什么你愿意帮我？为什么助我入宗门又改了我的灵根？为什么参与进我的过往，我的悔不当初，我的情爱，我所有的一切……

　　现在，连我的命都在你手里。

　　“你说不出叫我杀了你的话，因为你不想死。”玉无双看着她，“你不想死，那便活下去，今日谁叫你千疮百孔？谁又将你害得生不如死？谁负了你的心？谁背了你的义？你就要像恨着他们一般，念着他们一般，将周遭的一切都抓进你的身体。”

　　千秋儿紧皱着眉，她体内有几道力道拉扯，她感受不清，只能意识到无法喘息的痛楚。

　　什么天地灵气，什么丹田经脉，她通通不知。

　　它们应该落在哪里？应该去向哪里？她应该怎样才能抓住？她没有天赋，又怎能像玉无双说的那般容易，只要伸手勾勾就能得到？

　　“我不行……”

　　“玉姑娘，时间太久了，再如此下去，你的灵力也要消耗殆尽……”

　　荀医师终是无法再坐住，他出声道。

　　“千姑娘的体力似乎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真不能进去！荀医师治疗时严禁外人进出，会有极大的风险！”

　　眼前，一道身影忽的出现，弟子焦急的声音被隔绝在外，玉无双拧着眉，睨向站在眼前的儒醉山。

　　他擅自闯入，瞧见殿内这幅场景，只是笑了一声便道。

　　“我道你瞒着我偷摸做什么呢？原来是闹出了人命，要我说，就此作罢吧，你救不了她，这便是她的命。”

　　这个人出现的总是那么不合时宜，玉无双想。

　　命？

　　神仙便就在她眼前，甚至自己也已成仙，可即使入了天界，面对世人，仙也依旧在谆谆教导世人要认命。

　　有人的命是飞升成仙，一生自在逍遥，有人的命是一路坎坷，潦倒一生。

　　仙定不了命，人定不了命，那命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

　　年幼时，玉无双奔波在与野狗争食的墙角小巷里，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命。

　　竹林之中，她被师傅带回万道宗，原本存在她身体的一切，都被几个词语寥寥概括。

　　单灵根、天才、灵气、丹田、可惜。

　　那些长老的模样早就模糊不清，可话语犹在耳畔。

　　“世上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若非要为她引气入体，收她做徒，便是逆天而为！她的丹田与常人有异，寻常人的丹田，无论深厚与否，都能储存灵气、吸纳灵气。而她的丹田却是如筛漏一般留不住任何东西。即使她天赋异禀，根骨绝佳，吸纳灵气的速度惊人，也是白白浪费这一身天资！”

　　千秋儿因儒醉山的到来，感觉自己麻木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垂下头，只觉自己可笑至极，可胸前仍然源源不断传来灵力，她忽的闻到了一抹清香，手腕微动，却因被捆住，无法动弹。

　　“你做的很好，继续。”

　　玉无双的声音好似近在耳畔，千秋儿紧锁眉头，额间渗出冷汗。

　　“若是常人便也就放弃了，可我偏就要做旁人做不了的事。各位师叔师伯，旁人不知，可你们看着我长大，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何偏偏要收下这孩子？我手上有一抹上古遗迹，可解她身上漏洞，那日与她相遇是天造地设的缘，我若不带她回山，不为她引气入体，便是对不起万道宗门规，对不起从前为我筹谋，教养我长大的师傅！玉无双既遇到我，那便会换个活法，这本就是她的命，又何来逆天改命之说？”

　　玉无双的身侧总是有一阵凉意，千秋儿彼时深陷燥热虚浮，不知为何，竟慢慢开始感知到玉无双的气息。

　　“你父亲临终时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千秋儿艰涩地抬起头，似乎快要坚持不住。她的手掌逐渐滑下，身体里的毒气开始按捺不住地向四周发散，玉无双的灵气被它们逼迫的四处逃窜，那毒气竟像有了神魂般，齐齐攻击向心脉之处。

　　“你爱沈清辞，父亲为你许来。你爱金银珠宝，父亲为你寻来。闺阁女儿所能做之事，所不能做之事，父亲通通不在意，只愿让你快活此生，高枕无忧。从前父亲以为不教不导，万事顺你意，便是对你好，可如今我已万般后悔……后悔自己不慎设防，后悔自己就此倒地，后悔自己没能护你一辈子，后悔没来得及教导你……往后的日子，你该如何走下去……”

　　千世林苍老的容颜缓缓浮现在千秋儿眼前。

　　“莫要将自己托付于任何人，莫要含混此生，困于往事……父亲护不住你……你要……自己护好……”

　　千世林咽了气，侧头歪向枕边，千子安面无表情，千秋儿被拖往门外，她嘶声力竭，只见父亲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怕！我怕没有父亲的日子，我怕没有沈清辞的日子，我怕不再金枝玉叶的日子！我怕……”

　　“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千秋儿哽咽道，“我不如沈清辞有才学，不如父亲有本事，不如千子安有手段，甚至都不如府上的下人有眼色……锦衣玉食，万宠千爱的日子已不再属于我，我还能去向何处，走向何方？”
　　玉无双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她不知是说给千秋儿，还是说给旁人。
　　“只要你想去，何处都是你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