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一线牵 是人是鬼还是仙》草爱

12、十二章 幻梦两道

　　医修堂，空声寂寥。

　　玉无双坐至其间，她身前的黄衫女子已紧闭着眼，汗水浸湿千秋儿的额发与后衫，她浑身滚烫，口间不时哼出痛苦的哑音。

　　玉无双手抵住她的手心，外门已紧闭，荀医师站至床前，瞥了眼从进来后就安静无声，沉默观看的鹤迟，不知他为何要留下。

　　“将灵气灌入她体内，要护住她的心脉，将毒素暂缓，但不可灌入太多，她承受不来。”

　　玉无双手间泛出光，那气息进入千秋儿体内，千秋儿眉头紧皱，玉无双感受到灵气被阻，因千秋儿四肢阻滞，这道身体十年未修，寻常人引气入体，多在 10 岁前，孩童身体还非有许多杂质，若天赋有些，那便更是容易万分。

　　玉无双缓缓释放着灵气，一丝灵力渐渐滑入经脉，绕过那阻塞之处。慢慢的，逐渐开始畅通起来，阵阵灵力萦绕至心脏附近。

　　千秋儿脸上痛色似乎减缓了，荀医师继续道。

　　“确保心脉护住后，你会感受到一阵阻力，那道阻力便是后知后觉翻涌而上的毒素，而毒素与她体内的经脉必然互相压抑抗衡，此时若让毒素窜延至其余经脉，反倒大事不妙，因此你需在她经脉各处的灵气释放开来。”

　　千秋儿身体随之颤抖起来，玉无双察觉到她的不适，便低声道。

　　“别怕。”

　　但她的安抚显然起不到太多作用，随着灵力开始蔓延，千秋儿身体开始挣扎起来，玉无双只好空出一只手，施法将她双手捆住，然后按压住。

　　“照这个速度缓慢释放。”

　　玉无双面色无异，她的灵力还未唤醒千秋儿神志，但此时千秋儿必须清醒过来。

　　“千秋儿，你身体中若感受到异样，不必害怕，这是护住你心脉防止毒素入侵的灵气。但我不能一直为你输入，后面的事还需你自己来。我知你还未清醒过来，但你可以听见，对吗？”

　　手中传来反抗的力道，玉无双用力将其压制住，缓缓道。

　　“开天辟地六万年，天地灵气已不如开世时那般浓郁。但就算是低灵根修士，只要去感受，也能捕捉到灵气。你若抓住它，它便可进入你的体内。”

　　“若你抓住灵气，那毒素便不能再叫你痛苦。它是没有形态的东西，它正萦绕在你身侧，在你周遭的每一寸，冷静下来，仔细感受它。”

　　但千秋儿毫无动静地闭着眼，手中力道减弱，却半分反应也没有。

　　荀医师低声道。

　　“单灵根修士，对灵气的感知力远异于常人，怎会迟迟没有动静？”

　　他瞥向一旁的鹤迟，他一身蓝白劲装，手中握着剑，正专心致志地看向那床中人，似是无意说道。

　　“单灵根吗？是什么样的单灵根？”

　　荀医师心道，那日天雷降世，不正是你与掌门动身去看的？你都不知，我这刚出关的老头子又怎能知晓？他为千秋儿医治时，她身上下了禁咒，想来是有人为防他人窥探而设。

　　那灵力远在他之上。

　　荀医师见进度阻塞，只好开口。

　　“玉姑娘，你须说些刺激她的话，不若灵气永远无法进入她体内。况且你所能输出的时间有限，需得加快进度，不若后时撑不住，便更加难办。”

　　玉无双面色无常，此时输出灵气已有半个时辰，但她依旧没有任何力竭的反应。

　　可寻常修士只要输出半个时辰，便会力竭不已。

　　但拖延下去并不是万全之法，她就算有无穷无尽的灵力可以输给千秋儿，维持她的现状，千秋儿体力也无法苦苦再支撑许久。

　　与千秋儿相识两日，她们二人并没有过多交谈，玉无双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儒醉山透过命谱告知她的。

　　千秋儿孤身一人上山，为寻与她断了联系的沈清辞，而沈清辞再见她时，却已然不识其模样。

　　若只是情之一事，或许还有的周转，但千秋儿体内不知何时已中了剧毒，寿命不足三月，两件事相加起来，足以叫她痛苦万分。

　　玉无双想，若一人身处痛苦之中，便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即使与千秋儿说再多，也终究只是些苍白之言，不能入了她的心，教她心中真正释怀。

　　她闭上眼，体内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往前输送，但一股刺骨的寒意却像针般刺入千秋儿的神魂，千秋儿痛苦地嘶痛一声，一旁的荀医师和鹤迟皆没有察觉到不对。

　　玉无双侵入千秋儿的神魂，那缕神魂瞧见玉无双走来，先是虚张声势地朝她咆哮一声，而后又畏缩后退。

　　玉无双对她讲，莫要怕，我只是想知晓一些你的往事。

　　刹那间，她眼前已不再是千秋紧闭的眼。

　　玉无双细瞧着面前高楼细瓦的殿堂，阵阵哭闹声惹得她投去目光，仆从侍女跪满了地，那敞开的大殿中，一具巨大的棺材放置其间，其侧不少女夫摸着眼泪，手帕顺着袖子摇摆。

　　玉无双却觉得此时的高度似乎有些不太对，她侧头望去，只望到一袭墨黑色衣摆，额顶醇厚的男声对她说道。

　　“秋儿，那便是你日后要认的哥哥，你仔细瞧着，可对他还算满意？若是不喜，父亲断不会将他接入家中。”

　　千秋儿稚嫩的声音，带着某种跋扈的天真。

　　“像把大哥哥赶回寒山寺一般，也将他丢出去吗？”

　　千世林来不及回应她，就有仆从夫人上前走来。

　　千秋儿的后言瞬间被淹没在一重重裙摆中，她似是负气般将手一甩，顿时眼前一片摇晃，不少小厮侍女惊讶地想要抓住她，但却不敢真的上手。

　　千秋儿乐极了，在这一片肃穆的府中，洒脱狂奔，然而一个脚滑，便瞬时摔倒在地。

　　那股后劲令她吃痛地流下泪来，不等她怒骂，便有一双手将她拉起，一张玉临俊秀的脸映入眼前。

　　诚然，这并非是多么绝色的男子，但他柔情非凡，额上覆着一块白布，墨黑的发，冻的泛着红的脸。

　　他似乎瞥了眼后方的千世林，又似乎没有，缓慢蹲下身，双眼与千秋儿齐平，千秋儿手心被一阵细腻的布料擦拭，那男子柔声道。

　　“妹妹，我可撞疼了你？”

　　身后的千世林走上前来，抚摸着千秋儿的头顶，他似乎并不在意此时二人身在沈府，也不在意面前的少年刚刚失去双亲，孤身一人在这府中被掠夺抢杀，他毫不顾及情面的当众将沈清辞当做货物一般称量评价。

　　“你若不喜他，父亲便将他安置给你那远在北境的兄长做伴读，他也……”

　　“把他给我吧。”

　　千秋儿扬起头，千世林那张脸映入眼眸，平眉、浓目、宽脸、长袍。一道触目的疤横亘在他额间，疤尾甚至蔓延进发尾，显得粗目可怖。

　　“父亲，我要他。”

　　千世林笑着看她，却没有说话，而是转头问向一身孝衣的男孩。

　　“清辞，你可愿意同我回千府，满足你父亲临终之托？若是你不愿……”

　　“我愿意。”

　　沈清辞上前一步，众目睽睽下，他那睚眦必裂的叔父姨婶不敢置信的看向他，沈清辞不闻不问，神情凛冽的站起身，而后，他双膝跪地，额头扣在地板上。

　　“我愿为叔父当牛做马，我愿照顾小姐一生一世。千家今日之恩，小子来生莫敢忘。只是家中还有要事未处完，若叔父愿意，或可再待两日，而后我便随叔父一同归京。”

　　千世林俯瞰他低顺的脊背，忽地笑了一声。

　　“好孩子，你父亲定然泉下有知，死而无憾了。”

　　……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小禾，你家姑娘是否睡太久了？怎的今日如此困乏？”

　　千秋儿头痛欲裂，体内心跳猛地加快，眼睛顿时睁开。小禾连忙为她拭去额上的细汗，扇动着扇上的风。耳边是小姐们嬉笑的声音。

　　“秋儿，平日里你是最是活泼的，今日好促织都给你寻来了，你却看都不看便睡了过去，怎么着？今日不是你叫我们出来陪你插科打诨、闲趣打混的？”

　　“你快别说她了，定是近日要大婚心中不安。要我说，就连她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嫁人，也要尝一遍兵荒马乱，不知所措的滋味。我们呐，只好好哄着她就是了，这副模样可真真是稀奇。”

　　千秋儿艰难地起身，那阵困意被一阵清风拂过，因着小院里夏荷盛放，溪水潺潺，微风拂来带着热气，却叫她那股慌乱压了下去。

　　一小厮朝她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

　　“小姐，姑爷来接您回家了。”

　　她回过头去，隔着远远的一池湖水，沈清辞碧白色的身影遥至远方，漫步而来。

　　她顿时起身朝他跑去，身后的小姐们皆是不忍相看的唾弃笑骂。

　　千秋儿却浑然不在意，她扑进面前人的怀抱，只觉心中那丝慌乱似乎安定下来。

　　路上，沈清辞关心地查看她的周遭。

　　他身上官服未脱，身侧的书童见千秋儿有些不似往日活泼，逗趣道。

　　“今日临行前，不少达官贵人向姑爷贺喜，就连陛下都赐了假，让姑爷细细筹备呢？”

　　沈清辞高中状元，身负皇恩，皇上本甚是器重他，却在四月前忽的将其下放江州。而沈清辞毫无怨言，不负众望，政声斐然，深得民心，皇上大为赞赏。

　　他身份火热，千世林虽是武将，却早已卸甲多年，兵权也早已不在手中。

　　街边的热闹让千秋儿心中的郁意散了去，她紧盯着眼前的人，越瞧心中越是欢喜，忽地，她看向沈清辞。

　　“哥哥你喜欢我吗？”

　　车里的婢女、小厮连忙撇过头去当鹌鹑。沈清辞似乎诧异，又转而笑了笑，千秋儿的手被放至他手心，细细安抚。

　　“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叫你如此言行不定，心神不宁，况且……你许久没有叫我哥哥了。”

　　他将千秋儿揽进怀中，车行马过，街流穿市。他们二人相伴十余年，在侯府中称兄拜妹，两小无猜。

　　千世林逐渐衰老，沈清辞拜极人臣，风光无限。千秋儿少女及笄后，情窦初开，与他渐生情意，抚琴对箫，立下天地不灭，此情不倒的誓言。

　　“我与你的情谊又岂那般简单？你既是我的妹妹，又是我的心上人。我心悦你、欢喜你，但又不止如此。若不想与你相携一生，我又何必斗胆向陛下求娶？”

　　沈清辞怀中温暖，千秋儿再醒来时，夜已深沉。

　　床榻的燥热叫她苦不堪言，为其添冰的婢女不见了踪影，床角处空无一人。

　　她还没来得及训斥，门便被推开，小禾面容惊恐，跪在她面前，声音中带着哭腔。

　　“小姐，老爷出事了，您快过去瞧瞧吧！”

　　裙摆随着衣衫飘摇，青阶石砖，飞檐瓦台，千秋儿奔身在府中，夜风瑟瑟，月被云遮蔽，她赶至千世林房中时，年迈的医师深深地叹了口气，仆人婢女一言不发，跪在其间，浑身抖瑟。

　　一开始，她不可置信，发不出声响。

　　而后，她跪倒在父亲面前，看着他垂老的面容，哭声难掩，浑身颤抖。

　　泪眼婆娑时，她忽地瞥见一道身影，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妹妹，我可真是等了你好久，下人说你早已入眠，我想着你向来娇生惯养，若是吵到了你，你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于是乎我只好不叫人叨扰你，却不想你竟独自醒来。”

　　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

　　她那早就被发配寒山修行的哥哥，做了活半辈子的和尚，已感染风寒不在人世五六年。

　　如今，他不在坟墓，不在奈何桥，也没有投胎至谁腹中，他活生生站在千府，站在父亲病床前，千秋儿此时又还有什么不懂？

　　那张厉鬼般的脸笑得畅快。

　　“来人，快把我的好妹妹请回房中，莫让父亲的病气沾染了她的身体，再来请侍卫看好她，莫让她伤了自己。”

　　千秋儿嘶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也敢将我囚禁？你当真以为你今日杀了父亲，便无人可奈你何了吗？”

　　千子安瞥了眼病床上仍嘶吼着哑音，要为女儿鸣不平的千世林，又看了眼千秋儿歇斯底里的模样，忽地嗤笑一声。

　　“似乎还未有人告知你，我亲爱的妹妹，你那新郎官儿早就不见了踪影，连夜逃离了京城，你却还妄想此时此刻他能来救你？”

　　“自古子承父志，父亲既要去了，那从今往后，这千府便由我一人承担起。我跋扈又柔弱的妹妹，痛失良人，郁郁不得，心神不稳，故而安置在偏院静养。无论小姐想要什么，都为她寻来，你们不可苛待她，毕竟从今往后，这府上只有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