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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祓禊 孟平生刚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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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平生刚走到后山口,浑身开始发烫,一晃眼就又变回了黑豹的模样,惊得石堆里探头张望的野兔挤着身子往山里逃窜。
孟平生也习惯了突然的变身,就着河水把爪子上的泥泞洗去,叼着脱落的衣服,一脸明媚地往家里跑去。
沈约对他的初印象应该还不错,孟平生得意地抖了抖胡须,几滴水珠顺着胡须落到地上,不然也不会邀请自己一起去百花宴了。
太阳拨开堆积的云层,雨后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雨水的气味还未完全消散,草木香混杂其间,添了几分清爽。一路走到院子门前,孟平生背上的毛被太阳晒得重新变得蓬松起来。
沈约家围墙不高,堪堪遮住行人的视线。孟平生把衣服向上一抛,便落到院子晾衣服的地方,装作是被风吹落的。又从灌木丛中扒拉出方才藏在这儿的莲藕,用牙拖着荷叶到门前。
“呜~”豹回来啦。孟平生用后脚支撑着站起,用前爪拍了拍木门。
“这么大雨,跑哪里去了。”吱呀一声,沈约含着笑把门推开。
孟平生往边上一站,露出来背后包着好几段莲藕的荷叶。
全是豹摘的,豹厉害吧。孟平生把爪子搭在荷叶上,仰着脑袋,等待沈约的夸奖。
“咦,这是谁采的藕,怎么落在我们门口了?”沈约抱起荷叶,荷叶用马蔺包扎得紧实,透过缝隙能看到几颗硕大的藕段。
沈约认出来这马蔺是村尾这条河边长的,马蔺是一种湿地野草,窄长硬叶、叶片结实,扯下来便可以直接打结捆包,村里小孩常常拿来做赶集的包裹。
“呜呜呜。”哪有别人啊,是豹摘的,豹摘给你吃的。孟平生用爪子轻拍着沈约小腿,咿咿呀呀地叫唤。
“多半是刚才避雨的孟先生落下的,今天只有他来过我这,听他说是来这带摘藕的,估摸躲雨的时候随手放地上了。也不知道在哪摘的这么大,幸好没和你撞上”沈约翻看着荷叶,嘟囔到,“看着像是少爷出身,手还挺巧,这草绳绑得实在。”
听到这话孟平生的爪子停在半空中,他都忘了自己是黑豹的事。黑豹下水摘藕还勉强说得过去,还能打草绳就荒唐了。
“呜~”没事,一样是豹摘的,快拿回去吃吧。孟平生蹬着后腿,整只豹搭在沈约身上,用爪子扒拉着荷叶包,尾巴一甩一甩地勾着沈约的裤腿。
“这是孟先生落下的,过两日要还他,不能动。”沈约还以为孟满浪馋这口莲藕馋得不行,赶忙将荷叶收到厨房,把灶膛里留的莲藕汤端了出来。沈约做饭要留两顿的时候,便会在灶里留些热灰炭火,把盛菜的陶碗埋在里头,外层再盖上木板和餐布,这方子能保温两三个时辰。
“你想吃藕呀,也早就给你留了份莲藕汤,这时候的藕最是鲜嫩。”沈约摸了摸碗缘,还有余温。
“呜呜呜。”那本来就是豹摘的藕呀,就是给你吃的。孟平生看着藕被收了起来,眨巴着眼用两个爪子搭在沈约的脚上。
“小馋猫”沈约哭笑不得,把碗放到桌子上,牵起孟满浪的两个大爪子,用肉垫揉着它的脸颊,“想吃也不行,这是别人的东西。我还挺喜欢这个孟先生,可不能刚见面就乱动人家落下的包裹。要是进了你肚子,人家过几日找我讨要,我还能把你一起拉出来谢罪吗。”
孟平生听到“喜欢”两字,一下子丢了神,后面什么也没听清,呆呆地愣在原地。沈约看它可爱,用鼻尖蹭了蹭黑豹的鼻子。
喜欢…吗?沈约说他喜欢自己。不不不,应该是说停留在初印象比较好的阶段吧。孟平生在脑内快速思考着,是哪种喜欢呢,对孟满浪的喜欢,对王道士的喜欢,对朋友的喜欢,还是对…孟平生红了脸,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
心不在焉的孟平生胡乱吃着碗里的莲藕汤,闷头吃一口又愣一下。刚把衣服重新晒到院子里的沈约回到厨房,就看到孟满浪顶着大花脸,脸上黑色毛毛沾上了藕汤的油水。
“孟满浪”沈约突然拎起孟满浪的后脖颈,凑近脸对脸端详了一会,“吃得这么狂野,你该洗澡了。”
“呜~”好呀。孟平生这会回过神来,也感觉脸上油闷闷的。得亏这大猫的皮囊里是个人,倒不会反感洗澡。
“还有你这个小家伙,我们家所有人和猫今天都得去洗个澡。”沈约一把捞起了凑到孟满浪身边见缝插针偷吃的大黄,全然不顾它扑棱着小短腿喵喵的抗议声。
春末的雨已经沾染了夏季的嗜好,来得紧、去得急。推开窗,半晌功夫外头就一片晴朗,毫无雨后的模样。
沈约把浴巾、皂荚、澡豆、换洗衣物都收拾到浴笥里,浴笥是沐浴用的竹木小箱子,由竹片隔开作了几层,沈约抓起还在挣扎的大黄塞进最顶层。“孟满浪,帮我把院子里那套青灰色的衣服取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正好带出去洗洗。”
孟平生叼来衣服,心虚地看向沈约,见他毫不多心地换上木屐,这才放下心来。
“水边沐浴,要避开浮萍多的地方,浮萍多则水浑,尽量往上游走”沈约喘着粗气,换了只手拎起浴笥,“大黄你真得减肥了,比年前起码重了三十两。”
孟平生识相地靠过去,用背顶起浴笥的底部。沈约手里一轻,低头便看到黑色的大脑袋跟着步伐左掏右晃,嘴角掩不住的笑意:“还是我家满浪聪明。”
沈约停在一处青叶成簇的河畔,把浴笥放了下来。“这里菖蒲繁茂,就在这洗吧”沈约观望一圈,见没有人影,便两三下脱得只留一件亵裤,“菖蒲只生缓流洁净浅滩,菖蒲丛生的河段,泥沙一般沉淀充分,水也透亮。日后你要自己沐浴时,就找这个草多的河畔。”
孟平生这会被沈约白皙的身子晃了眼,自然是什么也没听进去。看了失礼,不看吃亏。善于权衡的孟宰相没做纠结,失礼是小,吃亏是大。他现在只是一只黑豹,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妄图逃跑的大黄被沈约拎着后脖颈,全身清洗了一番便撒开脚丫逃命似的窜到岸上。沈约拿个水瓢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沈约笑着摇摇头,用瓢舀起水,从肩膀浇盖下去。雨天的闷湿一下子被除去,沈约舒坦地叹出一口气。简单冲洗一遍再掰下一小块澡豆,涂抹全身。沈约家的澡豆是暮春上巳时采的河边菖蒲,晒干研磨成碎末,再与炒熟的黄豆粉与皂荚舂制而成。焦甜豆香打底,末调又是清润药草香,中和了皂荚的苦涩,闻起来更为干净清爽。
沈约洗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扭头一看孟满浪正两爪子揣在胸前,边盯着自己边咂嘴,毛茸茸的脸上竟然看出了轻浮。
湿发垂软,肤映兰草。孟平生脑子里冒出来两句话。
“小色鬼”沈约笑着舀了一瓢水泼过去,“快下来我给你洗洗,脸都要成花猫了。”
孟平生饱了眼福,被浇了水依旧心情甚好,踩着水就游到了沈约旁,张开四肢借着河水托举,放松地浮在水面上。
沈约笑眯眯地揉搓着孟满浪的脸,又把毛毛捏成一簇一簇的小揪揪,孟满浪也不叫不恼,任凭沈约把玩。
枝头冒出来几只红头的麻雀咿呀地叫唤,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一人一豹在河里泼水玩闹,好不悠闲。
“差点忘了正事,满浪你等我一下。”沈约才把衣服用皂荚洗净,火急火燎地又往河边跑。
“呜~”慢点走呀。孟平生又在大石头上摊成了豹饼,等着阳光和暖风烘干毛毛。流云软了形,被风吹散又聚拢。沐浴之后真是困倦呀,孟平生阖上眼,呜呜呜地哼起了小曲。
“在哼哼什么呢”踢踏踢踏几声木屐声,孟平生感觉额头凉凉的,睁眼就看见沈约手持兰草,几滴水珠顺着叶脊落到自己额头上,“兰洗宿疢,祓禊去灾。”
“按规矩要用杨柳,我们这儿没长柳树,兰草的寓意也是好的。”沈约把兰草拨成两份,一份放进自己衣襟,一份收入浴笥,“你的那份回家放到案头,求个身体康健。”
“嗷呜~”豹果然好喜欢你啊。孟平生心头涨涨的,奈何说不出人言,只好用脑袋使劲蹭着沈约。
“好啦好啦,我新换的衣服都要粘湿了”沈约嘴上嫌弃,却抱住孟满浪的脑袋,亲亲了它的额头,“走,回家做糖藕吃。”
灶火燃起木柴的味道,沈约在厨房慢慢蒸着糖藕,糖藕里填的是糯米,熟得要比米饭慢,本身也是软糯些更好入口。估摸离吃饭还要一会,孟平生打算回书房再从食谱纸面赏味几道菜打发时间。
孟平生拿食谱的爪子微微一偏,把沈约幼时上学用的《诗经》碰到了地上。孟平生刚想捡起,定睛一看摊开的那页,突然红了脸。
正巧摊开的是《郑风·溱洧》,讲的是先秦男女游玩相交,先持兰祈福,临别又赠芍药定情。“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小医生就这么喜欢我吗。孟平生趴在地上,几行诗正着反着来回读,越读越自在,读得整只豹满面春光,漆黑的大尾巴晃个不停。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只是一只黑豹,沈约送给他的也不是芍药。
豹哪里懂这些,豹只知道自己更喜欢小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