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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见不相识 沈约一手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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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一手揉着眼睛,一手端着一碗豆浆靠在门口。耷拉着衣服,迷糊地吃着早餐。
昨天晚上沈约熟睡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嘈杂却微小,刚好没吵醒却叫他睡得不好。大早上天刚蒙蒙亮,大半月没回家的大黄突然从窗子蹦到他的被子上,敦实的体重压得沈约一下醒了过来。
窗外的山还泛着淡粉色,流云轻得快要散去,身旁孟满浪的身影却消失不见。
看到枕边的草蛐蛐沈约就放下心来,他和孟满浪约定要是孟满浪自己出去玩了就把草蛐蛐放到他床头上,防止找不着豹干着急。
只是今天孟满浪怎么出去得这么早,沈约把胸口压着的大黄安顿到猫笼里头,这儿早就被孟满浪当成暖脚笼用了。大黄又闹腾了一会,搞得沈约也没了睡意,便打算顺便早起把药材整理一番。
沈约蒸了半屉包子,一半卤肉馅一半豆沙馅,本来和孟满浪分着吃是刚好的量。孟满浪没提前打招呼就出去玩了,沈约只好放了几个在窗台,给老是在屋檐下转悠的鸟儿给吃了去。
大黄闻着味走了出来,踩着沈约的脚背“喵喵”地叫唤。沈约抱起大黄,撕了点包子皮喂给它。大黄小口咬了几下,就扭着身子跳到地上,慢悠悠走回房间。
沈约把剩下的皮递给一群白尾巴的喜鹊,收获了一串叽叽喳喳的感谢。
沈约把新进的药材平铺在桌子上,把干瘪的挑捡出来,上品和中品放进不同的抽屉里。
一声巨大的水花声猛地响起,以为是谁失足落了水,沈约赶忙跑出门,瞧见整日蹲在村口的四眼铁包金正浮在水上蹬腿玩。农村土狗不怕水,但也不爱泡水,这般景象算得上稀奇了。
沈约想起来村里人常说一句老话“狗泡水,要下雨”,狗总是靠张嘴和搭拉舌头来散热,保持身体凉爽。只有天气炎热,嘴和舌头都无济于事时,才会跳到水塘或小溪里泡水。沈约这才发现天气闷得厉害,怕是要有一场大雨。
沈约把晾在院子的衣服收了进来,又从后院的仓库里搬出一袋草木灰,有些草药怕潮,草木灰可以吸水防潮。
沈约装草药的抽屉在最里头加了一层隔板,草木灰就倒在隔板的后面。大部分药草对环境要求并没有那么严苛,凭着平日放着的些许草木灰即可。
沈约娴熟地翻开了几屉草药,川芎雨天容易虫蛀和泛油;羌含同样易泛油、虫蛀,沈约发现里头已经出现了少量霉变,把它倒进麻袋内,加入适量稻壳,摇晃撞击,除去霉斑,这并不会影响药的品质;前胡在高温吸潮后易发霉或发热而走油;防风肉厚,易遭虫蛀,易吸潮发霉……沈约越挑拣越觉得自己养了一柜子祖宗伺候。
灰色的叆叇遮着太阳,雷声隐隐,沈约收拾完草药忧虑地双手撑着窗子朝外面张望,也不知道孟满浪这家伙跑哪去了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回来。
沈约从菜篮里跳了一颗肥硕的藕,削皮切断,准备炖一锅莲藕排骨汤给多半要被大雨浇透的孟满浪驱驱寒。
雨从屋檐滴落,排骨汤的热气穿过木质锅盖,飘出袅袅白烟。锅里炖着汤,沈约拿了本医书坐在边上听着雨声看了起来。
“笃笃笃”医馆门被敲响,沈约揉开紧皱的眉头,披上褂子,边系扣子边开了门:“你好,拿药还是问诊?”
“你好……”
沈约抬起眼,撞进一双微蹙的眉眼。男子披着蓑衣和斗笠,雨水把蓑叶染成一片深绿。斗笠下的五官硬朗,看着三十出头的模样,是沈约没有见过的生面孔。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衫衣,衣裳的花纹倒是有些眼熟,袖口短了点正好露出一节手腕。
沈约被人直直地盯着,下意识地把门稍掩了些许。
来人挺鼻薄唇,其实已经算是少见的俊俏。只是这里山清水秀,人也格外俊美。沈约打小身边都是王知意这类俊小伙围着,因而对人的外貌美丑不甚在意。
“多有打扰,我从北山而来想摘藕吃,不巧遇上大雨。可否让我进来避雨片刻,讨杯热水喝。”男子声音微哑,斗笠上的水流到了他的脖子上。
“进来烤烤火吧,我炖了汤,不嫌弃的话喝完再走。”沈约听完缘由本就打算留他避雨,见到他抿嘴低眉的模样,无端想起孟满浪委屈时候皱着脑袋的委屈样,更是心软。
沈约帮他把蓑衣和斗笠挂在门口晾着,领他上了座,自己进入厨房开始调味起汤来,没忘给孟满浪留了一份。
孟平生看着沈约的背影,在椅子上坐立难安。
今早天色尚昏暗,孟平生就发觉一阵心慌,从沈约衣柜里扒拉出一套宽大的衣服,叼着衣服就蹦出窗子,出门前没忘记把草蛐蛐摆好。
才走了半里地,孟平生猛地头晕目眩倒在地上,睁开眼就又恢复了人的模样。
穿好衣服,孟平生坐在溪边石头上思忖。
目前来看他变成人前有显著的反应,基本上是不会在沈约面前露馅。时间还不稳定但至少和上回一般长,至于频率还得等之后再来几回才好判断。
孟平生折了一根细嫩的苇草,叼在嘴里。溪上头几只绿头蜻蜓上下颤动,把水面点出朵朵涟漪。
不过一个人能干嘛呢,他现在这模样也不好回去找沈约。看村里人平时和沈约的交流模样,估计都互相熟悉得很,自己一个外人贸然冒出来,指不定露出什么马脚。
孟平生捡了片扁平的石头,两指头拈着往溪水里一扔,连着跳起三四串水花。没听着响儿,石子正巧落在顺着溪水流来的半片残荷上。
孟平生这才想起快到夏初,山里有些早熟的藕已经换了藕色。
这身体捞藕方便,给沈约捞来一些煲汤或是凉拌都不错。孟平生立马站起身,凭着记忆在往山里走去。
这时候荷叶还没撑起圆盘,半垂着身子,羞臊地掩面靠在池塘边上。莲蓬堪堪立在茎上,风一吹就摇晃起来,叫人担心不经意就折了腰。
孟平生卷起裤腿,踩在泥泞里就开始掏起藕。山里的藕有限,有些个子还能长的这时候应该留一留。孟平生把小半个池子翻了一遍,只采了四株肥硕的。
刚挖出来的藕还带着池里的稀泥,孟平生就着池水把藕简单洗了一遍。刚拿芭蕉叶把藕整个包起来,冰凉的雨丝开始落在孟平生头发上。
孟平生入宫前也爱闹腾,折点简单的蓑衣斗笠并不是难事。
两下戴好了雨具,雨水顺着斗笠的外缘缓缓滴落,原本有些闷热的空气带上了几丝凉意。孟平生抱着藕,往沈约院子的方向走回去。
炖煮藕汤的炊烟从烟囱里飘出,院子半掩着门,草色在赭红门隙里露出尖儿,远远就叫人知道这里正等着归家的人。
孟平生推开院子的门,把藕放在了角落里。孟平生俯身时轻瞥一眼,雨幕里清瘦的人儿正在窗子后面翻弄着医书。默念时翕动的嘴唇、似蹙非蹙的眉,都叫人移不开眼。书页沙沙,竟没被细碎的雨声盖住,反倒如碎玉般清晰。
孟平生站起身子,把蓑衣裹紧了些,站到房门跟前。人非木石,短短百年已有数不尽的渴求,孟平生自知也只是万千人之中的一个。
身体比心快了一步,扣响门扉,那人身影已至。
“你们北山荷塘也不少,怎想起跑我们这边挖藕吃了。”沈约凭借自来熟的性子主动搭起话来,一手拿汤匙搅拌着莲藕汤。
“随处走走,偶然而至。”孟平生平静地胡诌着。
“那你也是有兴致,只可惜这天公不作美”沈约笑着给孟平生舀了一碗汤,“这里头是新摘的藕,格外鲜。”
孟平生回给沈约一个微笑,接过汤:“多谢。”
“听你这口音不是这儿的人吧。”沈约怕孟平生不自在,便自己也舀了一碗汤坐在边上,边喝边聊。
“我不是北山当地的,借住在我叔父家”孟平生抿了一口汤,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油脂香交融在一起,唇齿生香,“你这汤做得真好喝,手艺都能去开店了。”
“煮个汤就能开店,你也太恭维我了。”沈约笑弯了眼。
“我之前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那儿的店铺做的都没你弄的好吃。”孟平生这句倒是没扯谎。
“不是我做得好,是这山好”沈约把百叶窗往下拉了一点,细雨笼罩着青山,一片烟雨天青色,“山养水,水养万物,人都通透了不少,何况几节莲藕。”
“你说话真漂亮。”孟平生不吝夸奖。
沈约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害臊,闷头喝起汤来,耳朵尖却泛起红。
孟平生看在眼里,眼角更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从诗词歌赋聊到农耕茶忙,从丝绸锦缎讲到鸡畜牛牧。沈约讲话时总能对上孟平生的目光,仿佛一池融了春的荷塘,平和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简单的交流里,沈约发现他不仅博学,而且谦逊有礼、谈吐有致。
屋外雨歇了声,莲藕汤也见了底,孟平生不知晓什么时候会变回来,不好久留,找个借口便打算告辞离开了。
沈约将他送到门口:“北山不远,之后有机会再来玩。”
孟平生自觉两人已经亲近许多,话语不住地捎上几分欣喜:“那下回我可否讨些新吃食。”
沈约爽朗一笑:“随时恭候。”
孟平生半边脚跨过门槛,又突然回过头:“差些忘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约,‘人约黄昏后’的‘约’。”
沈约还没来得及反问,孟平生把蓑衣和斗笠披上身,直接报上了名:“我叫孟平生,‘平生事、南北西东’的‘平生’。”
“我们真是有缘分,你这取自的词和我家猫儿一样”沈约话刚说出口,便意识到有些唐突了,“抱歉。”
孟平生摇摇头,笑着看向沈约:“那我们也算心有灵犀。”
“你不介意便好,它叫满浪,这会出去玩了,若有缘之后带来给你见一面。”沈约顺着话说到。
孟平生盯着沈约低垂的眼睛,心脏突然又猛烈地跳动起来,“真想明天就能见到你“说完又发觉太肉麻,找补道,”就是不知道哪天你能得闲?”
“过三日村口要办百花宴,你若是有空便来我这罢,到时一同去逛逛。”沈约对孟平生有种莫名的亲近。
“好。” 孟平生把手搭在沈约肩上,低低地笑着。
沈约看着深绿色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泥泞的小道上,吐了一口气,发觉了二十年来第一次遇见的心绪。
躲雨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在田野上寻觅探头的虫子,青山里头传来几声渺远的溪水潺潺。沈约把手放在还留着微热触感的肩膀上。
“好名字。”
春光还是旧春光,蝶乱蜂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