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年后》草里有鱼

2、他的名字 本想假装不

　　掌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尹映才恍然回神。

　　他低头看向电脑屏幕。光标还停留在那一行代码后，一下一下闪烁着，像是在无声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原本打算趁讲座的空隙把剩下两个页面改完，可直到现在，进度条几乎没有往前挪动。

　　尹映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耳边，讲台上传来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故作煽情，却清晰得足以传到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尹映听了六七年的熟悉嗓音。

　　“很多人认为，压力来自工作、家庭，或者生活本身。”

　　“但真正让人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往往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我们面对这些事情时，选择了怎样的方式。”

　　还是和以前一样，冷静、克制，不急不缓。

　　尹映盯着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半天才敲出两个字母。随后又敲敲回车键删掉。

　　以前他总觉得，陆闵川坐在书房工作的时候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电话响了不会分神，窗外打雷不会抬头。就连自己端着水果进去，陆闵川也只是伸手接过去，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电脑。

　　那时候他还偷偷和朋友抱怨过——工作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人的注意力真的可以被一句话轻易带走。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对象。

　　“在亲密关系里，我们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把自己的理解，当成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

　　陆闵川站在聚光灯下，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没有完全照着PPT念，只是偶尔抬手翻过一页。

　　“很多人习惯替伴侣安排生活，替伴侣做决定，甚至替伴侣承担一切责任。”

　　“他们觉得，这是一种保护。”

　　“可对于另一方来说，这种保护有时候更像是一种剥夺。”

　　“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你想怎么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记下这句话，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不屑地发出一声轻笑。

　　尹映握着鼠标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有些发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刚结婚那年，他们去旅行。机票什么时候订的、酒店住哪一家、每天去哪几个景点，全都是陆闵川提前安排好的。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跟着走就好。

　　朋友知道以后，还笑着羡慕他。“你家陆医生也太靠谱了吧。”

　　他当时也觉得是这样。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出门前，手机总会准时收到消息。

　　【今天降温，穿灰色那件外套。】

　　【中午别吃辣。】

　　【晚上七点半我去接你。】

　　每一句都很温和，每一句都没有命令的语气。可时间久了，他渐渐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少主动做决定了。

　　不是陆闵川要求的，而是他习惯了。习惯有人替他考虑，也习惯了说——“都可以。”“听你的。”

　　直到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尹映？”耳边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林跃正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尹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道：“可能昨晚睡晚了。”

　　他说完，还冲林跃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样淡淡的。

　　林跃却还是把自己桌上的薄荷糖推了过去，小声说道：“吃一颗，提提神。”

　　“谢谢。”尹映接过糖，放进外套口袋。他现在嘴里发苦，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讲座仍在继续。陆闵川站在台上，回答着一个又一个关于压力、睡眠和情绪的问题。

　　他讲话的时候，习惯把双手轻轻搭在讲台两侧，偶尔抬眼望向台下。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静，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尹映忽然发现，陆闵川换了一副眼镜。以前那副是细银框，现在变成了更沉稳的黑色。头发也剪短了一些。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还是站得笔直，还是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还是那副让人觉得可靠、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距离的样子。

　　这一年，他偶尔也会在新闻里看到陆闵川的名字，在心理健康公益讲座、医院论坛、行业峰会。

　　都只是照片。

　　这是离婚以后，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坐在同一个空间里，看见活生生的陆闵川。近得甚至能听清他说话时每一次停顿。

　　一个半小时，很快结束。主持人重新走上台，笑着感谢几位专家的分享，会议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尹映几乎是第一时间合上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充电器收好，鼠标放回电脑包。矿泉水瓶顺手拧紧，准备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扔掉。

　　他不想再呆下去，哪怕一分钟。

　　另一边，陆闵川已经被围在人群中央。

　　“陆医生，我太太最近总失眠，该怎么办？”

　　“陆医生，可以推荐几本入门书吗？”

　　“以后还有机会邀请您来公司分享吗？”

　　陆闵川始终耐心回答着。神情冷淡，却没有半点敷衍。

　　这一幕，尹映并不陌生。

　　以前医院举办公开讲座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有人围着陆闵川问问题。而他总会站在人群外，安静等着。

　　现在想来，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尹映收回目光，背起电脑包，从最后一排悄悄绕向侧门。只要出了这扇门，今天就结束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林跃的声音。

　　“尹映——”

　　尹映停下脚步，回过头。

　　“今晚聚餐去不去？”

　　“我……”

　　话刚出口，会议室里忽然静了一瞬间。不是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而是人群中央，原本正在回答问题的陆闵川，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人群，准确落在门口。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尹映。”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附近几个人都下意识回头。

　　尹映缓缓转过身。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陆闵川站在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激动，平静得像是在叫住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

　　可只有尹映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彻底乱了。

　　会议室里，周围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两人身上，也许已经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简单。

　　尹映握着电脑包肩带，指节一点点收紧，不自觉地抿起双唇。

　　今天，大概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