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年后》草里有鱼

1、重逢 前

　　　　“尹映，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角落里，资历更深的同事林跃抬手朝他挥了挥。她是个友善的beta，从三个月前尹映入职至今，一直都十分关照他。

　　尹映应了一声，抱着电脑包快步穿过整个嘈杂的会议室。

　　今天是令人振奋的周五，公司难得没有需要加班的通知。只是下午的部门会议改成了公司集体的讲座，平时大门紧闭的五楼大会议室比平时热闹许多。各部门的人们陆陆续续入场就坐，长桌上摆着带有集团logo的矿泉水和写着“员工关怀计划”的立牌，空气里除了兴奋的人声还夹杂着打印纸与美式咖啡的香气。

　　周五下午的部门例会改成了健康讲座，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不躁动的，这和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改成了自习课有什么区别。

　　“这里。”林跃往一旁挪了挪椅子。

　　“谢谢。”尹映坐下，把笔记本和电源从包里拿出，打开电脑后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文档文件。

　　这是他来到这个公司的第三个月，直到现在，他还是会有一种踩在云上的不真实感。有时候午休醒来，看着工牌上公司的名称与自己的名字，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是业内最好的互联网公司。曾经的他，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而现在的他，终于重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林跃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今天不会准备一边听讲座一边改需求吧，自己和自己开组会？”

　　尹映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尾微弯。那颗泪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还有一点没做完，很快就好。”

　　“你是真的拼。”林跃一边感慨一边点开了手机上消磨时间的小游戏。

　　作为和尹映刚进组就搭伙的同事，她最清楚，尹映几乎是整个部门最努力的人。

　　晚上十一二点还能看见他回复消息，周末经常主动申请值班，别人午休时他都在戴着耳机看课程。

　　又一次凌晨一点，林跃被群里临时要求加班修改线上问题时，还收到过尹映发来的文件。那时候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觉。

　　可是只有尹映自己知道，不是不需要睡觉，而是不敢停下来。

　　半年前，他还只是个刚离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家庭主夫。履历空白，技术生疏，年龄也没有优势，甚至连简历都不知道怎么写。

　　虽然离婚时，前夫把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他，孩子的抚养权也归了他，可重新走向社会的那段日子，尹映依旧觉得自己狼狈得无处可藏。

　　每晚等孩子睡下后，尹映就抱着笔记本坐在饭桌前一节一节课硬学，设计软件、办公软件、行业知识……不会的就暂停，听不懂的就重听。

　　有时学到凌晨，尹映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脸上还印着键盘硌出的红痕。

　　有时天刚蒙蒙亮，他身上会多出一张小毛毯。毛毯没有完全盖好，一半拖在地上，另一半歪歪扭扭地搭在他的肩头。

　　是孩子替他盖上的。

　　终于，在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尹映偶然得到了一家初创公司的实习机会

　　公司不大，人却永远不够用。

　　身为产品经理，他既要写需求文档，又要和研发、设计反复沟通，项目上线后还得跟进数据、处理线上问题。老板一句”大家都是一家人”，就能让所有人的工作再翻上一倍。

　　连续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是公司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领导一句”今天必须上线”，他便和同事一起守到凌晨。同事抱怨加班，他却从不觉得委屈。

　　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段时间里，他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工作中的一切。

　　熬夜成了家常便饭，发烧了照样抱着电脑改方案，实在撑不住才去医院挂瓶水。

　　但他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搞砸第二次。再苦、再累，他都咬着牙撑了下来。

　　不久后，他收到了如今这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一轮、二轮、三轮……最终，那封录用邮件静静躺进了他的邮箱。

　　那天晚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尹映坐在餐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录用通知”看了很久。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收件人姓名，才终于相信，那封邮件真的是发给自己的。

　　这一次，他终于能够靠自己，为自己和女儿撑起生活。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人拆着零食，有人讨论晚上去哪聚餐，还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

　　投影仪亮起，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员工心理健康关怀计划”

　　尹映目光微微一顿，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从心底慢慢浮上来。

　　不会吧……

　　他很快又摇摇头。

　　怎么可能，世界哪有这么小。

　　“听说今天来的嘉宾特别厉害。”

　　“好像是八院心理中心的。”

　　“据说平时预约都排好几个月。”

　　“公司这次真是舍得花钱了。”

　　“听说还是Alpha。”

　　“废话，能做到那个位置，不是Alpha才奇怪吧。”

　　……

　　周围讨论声越来越热闹，尹映却觉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打开电脑，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还有两个页面没改，下午五点前要交。只要继续工作，就不会胡思乱想。

　　……

　　讲座开始。第一位老师讲压力管理，第二位老师讲睡眠问题，第三位老师讲情绪识别……

　　耳边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尹映却始终低着头。键盘敲击声规律而轻快，屏幕里的文字一行一行滚动，可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直到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天最后一位主讲嘉宾——”

　　啪地一声，键盘声停了。不知道为什么，尹映忽然没有继续敲下去。他缓缓抬起头。

　　舞台侧面的灯光亮起，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从后台走了出来。

　　黑色西装包裹着挺拔的身形，肩线笔直，腰身利落。白衬衫一尘不染，腕表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镜片后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目光掠过台下时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却又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仓促，反而让那股冷静克制的气质愈发沉稳。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开口，仅仅一个站姿，就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人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回荡：“让我们欢迎——陆闵川医生。”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尹映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胸腔里。

　　陆闵川，他的前夫。

　　离婚一年，陆闵川仍然站在行业顶端，是人人尊敬、预约排到数月后的心理医生。

　　而他，也终于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他们都在向前走。

　　只是尹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离婚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地方。他几乎本能地低下头。

　　会议室里坐着上百个人。他安慰自己，没关系，距离这么远。陆闵川不会注意到他的。

　　主持人仍在介绍嘉宾经历，掌声再次响起。

　　陆闵川站在讲台中央，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会场。

　　看到最后一排，那道视线忽然停住。

　　尹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隔着整间会议室，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撞。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