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狗》一揽青山

9、剜心艳鬼 原来天道公

　　玉殿空旷寒凉，玉石桌面清透冰冷，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玄翊将古籍摊开，泛黄古卷上刻印着上古秘文，他逐行阅览，大半篇章皆是山川祀典，直至第二卷的后半段，一段隐秘的天道律条闯入眼帘。

　　「天道曰：诸神寿数，皆有定限。长生不灭者，久则生倦，倦则生厌，执神力而怀死志，乃三界之隐患。故天道循常而汰，以维天地之序。」

　　玄翊指尖顿住，继续往下细看。
　　后面连着有关凡人永生的记载：「凡人寿有定数，永生者，非福也，乃天降之罚。神鬼莫可解，人仙不得易，犯者形神俱灭。」

　　字字冰冷，掷地有声。

　　凡人一生寒暑有数，生老病死皆是轮回常态。长生不死从不是机缘造化，是天道降下的极致酷刑。
　　这惩罚无解无破，神解不得，鬼渡不得，天地众生无一可插手。但凡有人妄图逆天解开，只会牵连自身，同归湮灭。

　　玄翊侧眸看向身侧的谢归期。

　　谢归期垂着眼，安安静静俯身看着古卷，神色平淡无波，仿佛书中字字诛心的永生酷刑，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玄翊心头却隐隐发沉。

　　谢归期究竟触碰到了何等禁忌，犯下何等滔天过错，才会被天道钉死永世桎梏，落得这神鬼无解的永生惩罚？

　　檐角玉铃急促震颤，琮文的声音缓缓漫在大殿之内，褪去了往日的温和，裹着漫长岁月熬出来的疲惫。

　　“你也看到了，天道说，神明也不能够永世长存。”

　　玄翊抬眼：“我知道。”

　　与他同期诞生的上古神祇，千万年来，早已尽数神殒归墟。天道从不会允许任何存在，凌驾轮回、超脱秩序。

　　“生老病死，再入轮回，天道铁律。”琮文的声音幽幽飘荡，“一旦手握通天力量，却厌倦世间万事，懒于执掌秩序，任由乱象蔓延，这样的神明，于三界而言便是毒瘤。天道会定期清扫那些心生颓丧的神。”

　　他抬眸望向殿外源源不断穿透殿门、纷沓而至的众生祈愿，眼底盛满倦怠。：“我恪守吉神本分，但凡百姓有所祈求，无论大小琐事，我全都一一应允，事事亲自回应，从不敷衍半分。日子久了，镇上百姓都说我最为灵验，执意将祠宇迁到城镇最中心。人流源源不断涌来，无数祈愿与执念一层叠一层压在我神魂之上，越聚越多。”

　　玄翊豁然想起街上摩肩接踵的香客，原来庙宇居于闹市中心，根源在此。

　　琮文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神色落寞，“我事事躬亲换来万民信奉，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玄翊心绪翻涌。

　　原来天道公允从来偏颇。凶神身负煞气，生来被天地排挤忌惮；吉神固守职责，千万年不得松懈，一旦岁月悠长生出半分厌怠，亦是三界隐患，难逃清算。

　　"你想如何？"玄翊看着琮文。

　　琮文的语气轻轻地：“玄翊，你我神籍互换可好？我不当山神了，我想要自由。”

　　“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琮文周身温润的白光慢慢灰暗，“我困在这里千万年，不甘心就这样化作飞灰。”

　　玄翊心头微澜，竟真的生出一丝动摇。

　　他漂泊千年，日日积功累德，受尽天道偏见、三界排挤，所求不过是褪去凶神污名，得一个堂堂正正的正统神籍。

　　若真能借此互换，一步登天，免去千年苦修、万般磋磨，如何不诱人。

　　可念头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神籍天定，秩序森严，从无互换更迭的先例。强行置换神位、篡改天道命格，本就是逆天悖规之行。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步步踏在天道禁忌之上，后患无穷。

　　他垂眸沉默，没有应声，心底反复权衡。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檐下玉铃轻轻震颤，余音细碎绵长，殿中萦绕的香火余温袅袅不散，衬得玉殿空冷更甚。

　　琮文良久轻叹一声，方才眼底积压千万年的疲惫与偏执尽数敛去，面上又覆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语气骤然轻快松弛，仿佛方才的博弈与剖白都只是随口闲谈。

　　“不过同你倒倒苦水罢了。我这一身枷锁，终究还得自己受着，凡间千万祈愿还等着我回应，没空再多纠结我继续去干活了。”

　　他遥遥看向殿外涌动的人间烟火，语气带着几分真切艳羡：“倒是真羡慕你，无人许愿、无牵无挂，乐得一身清闲自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垂首默阅古籍、仿若置身事外的谢归期，终于缓缓抬眸。

　　他目光定定落于玄翊身上，声线清浅却笃定，一字落定：“有。”

　　玄翊微微一怔，瞬间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急切：“你找到长生咒的线索了？”

　　琮文闻言眸光微动，却并未多留，只似笑非笑地扫过二人，身形化作一缕薄雾般的柔光散去，将整座安静的玉殿，彻底留给了他们二人。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谢归期伸手将摊开的古籍轻轻拢合，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上记载永生天罚的字句，神色沉静无波。

　　“古籍所言不假。”他缓缓开口，娓娓道出方才阅览所得，“凡人寿数轮回，是天道既定秩序，超脱生死的永生，从来不是机缘，是天道降罪。”

　　玄翊心头沉凝：“书上说神鬼无解、天地难赦，谁敢插手便会形神俱灭。我从前只知你受永生之苦，却从未想过，这竟是触犯天道大忌的惩戒。”

　　“不止于此。”谢归期抬眼，眸底藏着细碎的关键线索，“这卷古册有零星批注，寻常天道责罚，皆有定数、有期可解。唯独永生之罚，无终无溃、生生不息。”

　　他指尖点在一处残缺的古字上：“天道不灭之、不放之。令其不老、不死、不休、不灭，永世受囚。””

　　玄翊豁然抬头，眼底盛满错愕，嗓音都微哑：“那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引动天道降下这么巨大的惩罚？”

　　谢归期抬眸，神色干净茫然，无半分闪躲：“我也不知道。”

　　而且他活得太久，岁月层层叠叠掩埋过往，许多刻骨旧事，早已模糊成一片空白。

　　殿内沉寂片刻，玄翊敛去心中震动，迅速冷静下来，沉吟开口：
　　“古籍上关于天罚的记载，到此便断了，再无只言片语。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换个思路。”

　　他目光笃定望向谢归期，条理清晰道：“天道从不妄降极刑。能让天地出手、布下万古无解的永生囚笼，足以证明你当年一定触了天道最根本的禁忌。”

　　“你不记得没关系。”
　　“但那场惊动天道、引动天罚的大事，总有人记得。”

　　话说至此，线索虽少，却总算拨开了几分迷雾。二人便不再久留，起身整理好古籍，朝着殿外轻声道别。

　　“多谢神君借阅秘卷，今日叨扰。”

　　虚空里传来琮文温和懒散的一声应答，听不出喜怒：“路在你们脚下，去留随意。”

　　话音落定，玉殿白光再起，阵法流转，将二人稳稳送回偏院。廊边栽着成片素白野花，檐下玉铃无风自鸣。

　　接下来，就该去找找三百年前人神界发生的大事了。
　　玄翊看了一眼老实了许多的谢归期，那副皮囊着实好看，深邃的眉眼偏偏染上几分皮肉里渗出的森森鬼气，整个人好似随时会剜心的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