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狗》一揽青山

7、再入尘世 谢归期连自

　　入夜，小屋空间逼仄，玄翊还是回了黄纸内休憩，谢归期一如往常点了香，一夜安稳好眠。

　　天光破晓，透过层层阴云，天地间清宁无尘。谢归期行囊极为简单，不过一件薄衾，一叠旧符纸一袋金银，堪堪装满一个小包裹。

　　近日来因着香火的不断滋养，玄翊也褪去了被困在黄纸中的虚弱，他一身灰紫长衫立于窗前，墨发高束，眉目清朗，眼下灰青散了大半，眉眼间少见的鲜活意气。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玄翊本以为谢归期在此居住数年，会有些不舍，却见他只是随手合上门扉，转身便走，毫无一丝留恋。

　　雪后山路松软，残雪初融，瞧着谢归期白袍染了泥泞，玄翊还是抬手施了个小法术，教尘泥不染衣角。山间冷风清冽，吹得人神志清明。

　　不多时，便望见谢家夫妻院落炊烟袅袅，一如既往的温和朴素。夫妻俩见谢归期带着个清朗少年登门，先是一怔，随机笑着将人迎进门。
　　“归期，天这么冷，怎么过来了。”谢大嫂端来热茶，眉眼温善，目光落在玄翊身上，出声询问，“这位是？”

　　玄翊唇角一扬，笑得坦荡：“我是归期的远方表弟。”

　　谢归期垂眸轻声道：“我此番前来，是来辞行的。”

　　玄翊顺势接过话，替他补充缘由：“我要带表哥去寻访名医，调理身子。”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谢大哥怔愣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不是寻常山野之人，终究留不住，你这身子不好，有亲人相伴求医，也是好事。”

　　“归期，你原来还有亲人，此一路有亲人相伴，我俩也放心了。”谢大嫂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双手在身上擦了一下，笑着忙碌起来，“什么时候走啊，我好提前给你们准备干粮。”

　　“我们这就走了。”谢归期语气褪去了往日的寒凉。

　　“这么仓促？”谢大哥诧异，”想当年你刚来村子的时候，也是下着大雪，我和你嫂子被困在后山的捕受陷阱里，想着死定了......若不是你......拼了命把我俩拉上来......”中年汉子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低头捂面，嗓音发颤。

　　谢大嫂从厨房里出来，将鼓鼓囊囊的包裹塞给玄翊，眼眶微热却依旧笑着嘱咐：“归期，大哥和嫂子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你性子冷淡寡言，我们知道，是因为你心里苦。嫂子给你们带了点干粮路上吃，若是身子好了，记得回来看看哥嫂，哪怕捎一封书信也好。”

　　这份赤诚的善意，玄翊也不免动容。
　　趁着两人忙着嘱托的空隙，谢归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无人察觉的极淡的青色光芒凝成两道符咒，悄无声息地攀上夫妻二人的肩头，隐入其中.

　　这是一道保平安的符咒，不御万恶，不贪奇效，只保岁岁平安，无灾无祸，岁岁安稳。

　　谢归期不善言辞，也不善于释放善意，唯有一点术法能回报谢家夫妻的恩情。

　　咒成无息。

　　谢归期做完这些，眼底轻软了几分。

　　玄翊立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却一言不发。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好在这人，心底仍存善念。
　　“路途遥远，路上吃。”
　　谢归期接过，低声道：“多谢。”

　　此时日头渐高，血光刺眼，谢归期终于转身：“我们该走了。”

　　没有回望。

　　谢家夫妻回到里屋才发现，不知是么时候，桌角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打开一看竟是些银钱，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这孩子。

　　玄翊谢归期两人踏雪走远，山路蜿蜒，白雪覆径。身后村庄、炊烟
　　木屋、田亩，一点点推远。
　　他前几日已经探得在山村百里外有一处上古山神镇守的神山，自己与这位古神也有些许交际，第一站选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玄翊见此处已无人烟，站定谢归期身侧，抬手结印，山外的滚滚尘世豁然铺展在眼前。
　　官道绵长，远处集镇屋舍连片，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哗顺着风遥遥飘上山岭。两人静立山顶，静静望着山下热闹城镇。

　　“这是哪？”谢归期久不见人烟，微微怔然。

　　玄翊此次传送，耗损了不少神力，许是带了一个大活人的缘故，这落点偏了些，隔了一座城镇。不过此番他的神力也已经支撑不住再次传送，索性便道：“山下集镇灵力尚可，足够我们修正蓄力，这集镇后方的山里，便有我们要找的山神了。”

　　谢归期轻轻颔首，正要抬步。两人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脉发冷，胸口相连的咒誓烙印，骤然如烈火烹烤一般。

　　谢归期抓紧衣袖，猛地看向玄翊，眼底沉色翻涌，阴沉可怖：“玄翊？你要，丢下我？”

　　玄翊心口也灼痛难耐，唯恐谢归期胡思乱想，再度发疯，不得已散出浑身的煞气，凝出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灼热感才缓缓褪去，勉强稳住气息。

　　“这是山神的神念，我们身上的咒誓阴邪，踏足他的地盘，自然要被警告。”玄翊收敛周身的煞气，“现在他已探明是我，便没什么事了。”

　　谢归期看着掌心几乎已经小食不见的痕迹，自己拼尽全力打下的烙印，于神手中，竟是这般轻易可操纵的。
　　人与神，真的是云泥之别。

　　两人并肩踏进集镇，鞋履染了尘泥，身后孤山远隐，身前万般烟火漫漫铺开，身影慢慢融进熙攘街道。

　　那道遥远的目光遥遥扫过，远山神殿之内，琮文身披古玉，动辄有声，葱白的指尖缠绕着玄翊的一缕煞气，眉眼温和含笑。
　　“原来是玄翊，真是许久未见了。”

　　集镇上鲜活热闹，沿街许多摊贩，街边食铺冒着热气，蒸笼白雾袅袅，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糕饼，热汤，熟食，琳琅满目。往来百姓衣着朴素，笑语闲谈。

　　“这居然有炸糖糕！”玄翊看得眼睛发亮，他在人间到处游走，素来偏爱这口暖甜吃食，当即翻出钱袋，转头问谢归期，“你要不要尝尝？”

　　谢归期略一思索，轻轻点头。

　　金黄的炸糖糕入手温热，外皮焦香，内里软糯香甜，玄翊舌尖还沾着淡淡的甜味，眼底亮得干净。

　　“好吃吧。”玄翊冲谢归期道。

　　“嗯。”谢归期细细咀嚼，纵然尝不出分毫味道，也认真应声。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手里提满了各种零嘴小物。谢归期就安静地随行，偶尔接过来些小食。

　　玄翊发现，这一路上只要自己递东西给谢归期，功德葫芦就会亮一次。

　　于是，谢归期肩头、手中便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吃食包裹，谢归期也不恼，给就接着。

　　暮色垂落，二人吃了晚饭出来，寻了镇上的客栈，开了两间客房。推开窗便能看见穿镇而过的潺潺流水，添得几分静谧。

　　谢归期回了房中，取出今日在街上买的一块木料和刻刀，借着油灯，垂眸静静雕刻。另一边，玄翊朝空中传了个信，一道光芒快速地隐入黑夜。

　　光芒没入琮文指尖，殿中柔光浅浅，洁白的玉铃无风自鸣：“原来是为此事来找我。”琮文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招手唤来小童，“去藏经阁，取出所有与长生禁术相关典籍来。”

　　垂立小童躬身应下。

　　客房之中，玄翊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葫芦里的功德涨了不少，眉眼弯弯，心头轻快。照这个速度，褪去凶煞，转正吉神，指日可待。
　　这谢归期虽然偶尔偏执疯性，却实在是块难得的香饽饽。
　　只要顺着毛捋，功德便来得这般轻易。

　　翌日天光微亮。
　　玄翊便去敲开谢归期的房门，见谢归期眼下一片乌青：“昨夜没睡好吗？”

　　谢归期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悄然紧了紧衣袖。

　　“走吧，我们今日进山去。”

　　清晨集镇已然热闹非凡，街上已经不少提着篮子的百姓，步履轻快，满面喜色。谢玄两人走着，不慎被一个大娘撞了肩头。
　　玄翊被撞了个踉跄，谢归期伸手稳稳扶了一把。

　　那大娘见撞了人，忙来道歉，看有没有撞伤，见两个人生得好看，忍不住顺口搭话：“两位小郎君是外地人吧，也是来拜山神的吗？”

　　“拜山神？这么多人都是来拜山神的？”玄翊震惊，琮文看着柔柔弱弱，竟然坐拥这么鼎盛的香火！

　　“对啊，我们镇子后的那座山是神山，是有山神庇佑的，可灵验了，有求必应。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晚会儿便挤不上香火了。”大娘面带喜气，描述的绘声绘色。

　　山神庙一般都在山上或者僻静处，这座庙居然能在镇子中央，且牌面如此大。玄翊觉得他今天是开了眼了，原来络绎不绝的香客能踏破门槛是这样一副场景。

　　正思忖见，胸口的咒誓烙印又浅浅发烫。
　　玄翊失笑。
　　谢归期连自己的嫉妒心也要管吗？

　　身侧谢归期静静望着他，眼眸里是一贯的古井无波，袖中指尖一寸寸收紧，尽数锁在无人窥见的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