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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路初定 长生是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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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归期昏睡了三日。
案上供香早已燃尽,只剩冰冷灰烬,细碎白灰铺在香炉上,满屋只剩穿堂而过的风呜呜回响。
玄翊困在黄纸中枯等三日,没有香火的滋养,神脉里仅存的一点点暖意开始如同过去百年一样满满枯竭,连感知外界都变得滞涩。
三日光景无人搭话,孤寂缠上四肢百骸,闷得人心口发堵。
他凝神探了探床榻上的人,感觉谢归期周身寒凉的气息缓缓回暖,呼吸渐渐平稳,心知这人终于要醒了。
半晌,谢归期慢慢掀开眼睫,长睫垂落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空洞地凝着屋顶的木梁,兀自失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伤口,现在只剩浅浅一道的白痕。
玄翊难捺不住心头积攒多日的烦闷,扬声开口,声音撕破小屋的寂静:“醒了就快些来续香,再不续香,本神就要枯竭了。”
谢归期这才从恍然中抽离,撑着酸软沉重的身子慢慢起身,咒法反噬未消,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心口一阵钝痛,即便昏睡了三日,也没能全然恢复,不过谢归期一向不珍爱自己的身体。
他缓步走向供桌,指尖取过三只线香,引燃之后稳稳插进积灰的香炉。
烟气升腾之际,玄翊轻声开口:“助我出来吧,我们好好聊聊。你早已在我心脏烙下印记,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弃你而去。”
谢归期黑眸沉寂无波,静默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刺破指尖,一滴温热的血珠,稳稳滴落在画像上。
柔和的光晕四散铺开,玄翊只觉得一阵晕眩,禁锢他多日的黄纸枷锁轰然溃散,身形轻飘飘离开桎梏,稳稳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凝出完整的实体。
玄翊欣喜地跺了跺脚,抬手舒展手臂,指尖真切地触碰到衣料,长久被困在纸中的憋闷一扫而空,笑得肆意坦荡,俊朗的眉目柔和下来,往日里属于凶神的凛冽杀伐尽数消融,灰紫色的交领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平添几分纯粹少年气。
谢归期抬眸静静望着他,疲惫依旧缠绕周身,微微斜倚在椅子上,手肘搭着椅沿,指尖抵着下颌,只安静看着玄翊。
“谢归期,你果然不是寻常凡人,居然会咒法。”玄翊有一肚子的疑惑,憋了许多天,一股脑涌出,“据我所知,当今世上灵气稀薄,修道之士难有所成,你的咒术为何如此精深?你活了三百年,长生究竟从何而来?和你所学术法有关吗?你还有没有遇到过和你一样长生不死之人?漫漫长岁,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追问扑面而来,谢归期微微蹙眉,抬起泛白的手想要制止他的喋喋不休。玄翊却全然视而不见,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委屈酸涩:“那日你说的话实在伤人,你说我天上地下没有一个人来找我......你说得对,我其实是个凶神,没有人给我立庙宇供奉,也没有人祭拜过我,只求我远离他们,勿降灾厄,怎么会有人主动来找我呢。我本就为此郁郁,你还偏要句句往我心口戳。”
谢归期闻言泛起一丝动容,指尖微微蜷缩,垂眸不语,心中却燃起一簇火苗。
玄翊兀自絮絮叨叨:“虽然我大人有大量,但是你有错在先,往后要老实给我供奉香火,虽然......”尾音骤然放轻,玄翊含糊飞快地带过后半句,“长期供奉凶神,会带来些许厄运。”
谢归期微微偏头,并未听清末尾半句。
“现在你来说说你的情况吧。”玄翊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平视他,“唯有知晓缠绕你的全部因果,我才能寻到方法,帮你挣脱永生的桎梏。”
谢归期指尖捏了捏眉心,沉默了良久,眼神飘远:“我不记得我是如何落地这般宿命的,最早的记忆,是我在一个山洞里醒过来,周围是冰冷的岩石,我一路走到附近村庄,生活了十几年,乡邻发现我容颜不老,说我是妖怪,我不愿承受非议,于是我就一路漂泊,途中偶遇一个云游的方士,随他学了些符咒法术,不过后来那方士垂涎长生之体,欲夺舍于我,被我......亲手斩杀。”谢归期顿了顿,看了一眼玄翊,见他表情不变,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此后百年,我孤身辗转各地,踏遍山川乡野,寻访隐世修士、深山道观,穷尽法子,寻找结束永生的方法。”
“长生是多少修行之人求而不得的无上机缘,对你而言竟然这么难熬吗?”玄翊存活千载,也无亲友羁绊,早已看淡生老离散,也未能理解得了长生之人被困在轮回之外的煎熬。看过谢归期眼底藏着的荒芜孤寂,方才隐约懂了一些。
谢归期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嘲弄,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岁岁四季往复,日日光景如常,永生对我而言,更像是诅咒。”
玄翊心头也已然拿定了主意,语气掷地有声:“我既应允要帮你,便绝不会食言。长生逆乱天道轮回,既然你在凡间找不到线索,那真正的因果多半藏于天界众神、上古遗留古迹之间。待我依靠香火滋养补足损耗神力,便带你四处寻访各方神明,寻找破解之法。”
谢归期漆黑眼眸亮了一瞬,沉寂数年的心泛起涟漪。神明通晓天地隐秘,或许真的能解开自己身上的永生诅咒。长久压在心底的绝望,第一次生出微弱的期盼。
“这几日你收拾好行囊,我安心养神。”
谢归期轻声确认,语调带着一丝忐忑:“我们要去九重天界?”
“凡人肉身浊气重,根本无法踏上天界。”玄翊走到窗前,抬手指向远处白雪覆盖的远山,“我要带你去找那些盘踞一方的正神,上古遗存的山神河伯,他们知晓诸多上古秘闻与奇门秘术,我们逐一寻访,总能问到关于长生的线索。”
功德葫芦又亮一下,玄翊手覆上葫芦:“此事若能成,定然是一桩莫大功德。”玄翊看着远山,觉得前路变得有所期待,趣味盎然。
谢归期长睫掩住眼底的翻涌。
“村里的谢大哥和谢大嫂......”谢归期轻声道,“临行之前,应当与二人好好道个别。”
“那是自然,他们二人对你的好,并非是符咒的作用。许是你哪一次身体虚弱,那咒法自然解了,此后他们待你,皆是真心。”玄翊接着说道,“我与你一道前去,他们知晓你此番远行有人相伴,也不必忧心。”
谢归期轻轻颔首,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一缕薄浅日光透过窗格,细碎地落在屋里,驱散了几分阴冷。玄翊望着窗外连绵起伏、覆满白雪的群山,思绪飘远。
自己又何尝不是居无定所,没有归处的神。
这一个念头也只如落雪一般一闪而逝,转瞬便消弭无踪。
玄翊立在一旁,看着谢归期的侧影,忽然想起一事,出声询问:“你既然学得一身符咒法术,这其中有没有能推演未来,追溯因果的术法?”
谢归期垂眸,这种术法当然有,以自身的精血为引,燃烧灵魂本源,便能追溯尘封旧事,此术常人施展一次便会受到损伤根基,因着谢归期的不死之身,他反复施展,将自己的本源消耗殆尽,追溯所见,次次都是一片茫茫空白。
“没用,什么都追溯不到。”谢归期开口,带着几分漠然。
“无事,线索我们慢慢寻访,不急于一时。”玄翊难得再度拥有实体,也搬来个小木凳,在谢归期身侧坐下,随口同他闲谈过往。
“我诞生于上古烽烟战乱,那时候我应该很威风吧,据说是因为天道忌惮我力量太凶悍,才亲自降下封印,把我禁锢了近千年。直到三百年前封印松动,我才苏醒过来。”玄翊停顿了一下,今日莫名地想要说的更多一些,“可自我苏醒后,人间太平,我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神力便像流水一样往外泄,无计可施,就连过往地记忆也都记不太清了。现在我就想着攒攒功德,早日转成吉神,不必再过这样飘摇不定地日子了。”玄翊语气平淡,他从未有过至交好友,如今也是头一回将自己的过往袒露出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落寞,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只是说完这些,玄翊感觉心中似乎有一阵风吹了进去。
“转吉神?”谢归期问道。
“对啊,我们天界有凶神转吉神的机会,比如大名鼎鼎的武财神,就是靠积累功德,从瘟煞转为吉神,还有王灵官也是由嗜血凶神,靠观心自省,洗去凶性彻底转为护佑万灵的吉神!”玄翊神采奕奕地例举着。
“那你是要依靠什么转为吉神呢?”谢归期看着玄翊的样子,不自觉地弯了唇角。
“我靠帮助人实现心愿攒功德。”玄翊摸着功德葫芦,扬起下巴,“我已经攒了很多了,相信不久转吉神的名额一下来,我就能如愿以偿了。”
谢归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这样鲜活的画面,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暮色四合,屋内只一盏微弱油灯,昏黄光晕堪堪笼罩两人身侧。一人困于永生轮回之外,一人困于未来渺茫之中。
一灯如豆,两人皆是天地间孤苦无依之人,默然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