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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冻三尺 从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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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翊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像是有什么在他神魂里轻轻拨弄了一下。
谢归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供桌前续香。动作和前几天一样——取香,点火,插进香炉。什么都没变。
香火燃起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青烟渗进他的神魂,滋润着神力。
暖流涌入之后,他还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凉意。不同于屋里的寒气,和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那阵凉意是从谢归期身上传过来的。
玄翊愣了一下。
“你冷吗。”他脱口而出。
谢归期的手指刚离开香炉,闻言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是冰凉的,他其实恨不得自己血肉结冰,让骨头缝里长出冰碴,一寸一寸地扎,一寸一寸地疼,疼痛是这具身体唯一给过他的东西,他想要更多。
“……不冷。”他说。
不冷?那刚才那股凉意是什么?
谢归期转身去拿桌上的冷馒头,掰了一块放在香炉前。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随意,但玄翊注意到了,他掰馒头的时候,指关节是僵的。
是冷在骨头缝里,似乎谢归期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僵硬。
玄翊盯着他的手指看了片刻。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刚才那个感觉。
香火的味道,屋里的灰尘味,窗外雪后初晴的空气。
还有,谢归期。
像一盏飘摇的烛火,很暗,几乎要灭了。
他还感受到自己和谢归期之间好像有一条线。
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
不是这几天才有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
“谢归期。”他开口。
谢归期刚在窗边坐下,闻言侧过头。
“你以前……”玄翊顿住了。
他想问我们是不是见过,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
自己的记忆随着神力消退而逐渐模糊,是否见过,他已经无从判断了。
而且自己的出现只会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两人怎么可能会有交集?
“……没什么。”他闷声说。
谢归期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过头去,靠在椅背里,和往常一样闭上了眼睛。
但玄翊没有移开视线。他在纸里看着谢归期的背影,感应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还有那条细到几乎不存在的线。
他想:也许等他神力再恢复一点,就能感应得更清楚些。
也许等他想起来更多事,就能知道那条线是什么。
但是现在,玄翊的神力在滋润中缓慢充盈着,他似乎能感受到谢归期的状态。
其实在这里挂着,除没有自由,其他的都还可以。
不用天天东奔西跑地去抢零散的愿望,也有功德可以拿。
谢归期闭上眼之后,屋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
今天的安静和前几天不太一样——窗外有光。
雪停之后,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玄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外面的雪是不是停了。”
谢归期没有睁眼。
“停了。”
“出太阳了?”
“……嗯。”
“出去走走。”
谢归期睁开眼,侧头看向墙上的黄纸。
玄翊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建议,更像是命令。
一个困在纸里出不来的神,在命令他出门。
“为什么。”
“因为本神想看看外面。”玄翊理直气壮,“在你家墙上挂了三天,除了这间屋子什么都没见过。你带本神出去转转。”
谢归期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在好几天没看过别的风景了。”玄翊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低了一点,“我不喜欢被困住的感觉。”
沉默了好一会,谢归期漂亮的眸子忽地看过去,看得玄翊心尖儿一颤。
“……知道了。”谢归期唇上的颜色似乎暗淡了几分。
谢归期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外袍披上,又把靴子系紧了些。
他走到供桌前,检查了一下香炉里的香。
刚续上,还能燃一阵。
然后他抬手,把墙上的黄纸摘了下来。
玄翊发出一声闷哼。
这是他第一次以纸的形态被人拿起。
吓了他一跳。
整个视角跟着晃动了一下,从俯视供桌变成了平视谢归期的胸口。
“你、你干什么?”
“带你出去。”黄纸刚好能揣进怀里。
玄翊的视角一黑,紧接着感觉到一阵温热。
那是谢归期的体温,透过衣料和纸面,一点一点渗了进来。
“你把我揣怀里了?”玄翊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不自在。
“不然呢。举着走?”
玄翊沉默了一瞬。他想说“本神又不是见不得人。"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在谢归期把他揣进怀里的那一瞬间,那条若有若无的线,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能感受到谢归期的心跳。
很慢,很沉,像一口被冻了三百年还没结冰的深井。
谢归期推开门。
这几天以来,玄翊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一片被雪覆盖的村子。屋顶是白的,田野是白的,远处山脊上的松林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块承受不住重量,簌簌地滑落。
空气冷而干净,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水。
谢归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玄翊感觉到了他的犹豫。
许他的身体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左边是村子的中心,有人,有声音,有他不愿意靠近的热闹。
右边是出村的路,通向山野,通向没有人烟的地方。
如果那个雪夜无人前来,他就会从右边离开,换下一个地方,继续漫无目的地活着。
但他今天没有往右走。
他往左拐了一下,走上了那条通往谢大哥家的小路。
“你走错了?”玄翊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被衣料蒙得有些模糊。
“……没有。”
“你不是不去村子里吗。”
“不去村子里。去谢大哥家。”
路不长。积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偶尔有村民远远地看见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谢归期没有看他们,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
到了谢大哥家门口,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谢大嫂。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看到谢归期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谢公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往里让了两步,又注意到谢归期今天穿戴整齐,靴子上沾着雪,像是特意走过来的。
“许久没你主动上门了!”
谢归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大嫂没管他的沉默,已经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锅里正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谢大哥从里屋出来,看到谢归期也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正好赶上吃饭,坐下坐下。”
谢归期在桌边坐下。谢大嫂给他盛了一碗热汤,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饼。
“趁热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
玄翊在他怀里感应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怪异。
谢归期咬了一口饼,谢大嫂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谢大哥在对面坐下,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唠叨:“你嫂子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天冷了,你一个人住着不暖和,让把你那屋的窗子修修……”
“修了。”谢归期说。
“修了好,修了好。”谢大哥笑着,低头喝汤。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对热心肠的夫妇,照顾着一个不善言辞的落难公子。
但玄翊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贴在谢归期的胸口,听着外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玄翊经过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攒功德,见过不少人,对人性也稍微了解些。
谢归期坐在谢大哥家的饭桌旁,喝着热汤,吃着热饼,但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慢而沉,没有任何变化。
谢大嫂对他的好是真的。
谢大哥对他的关心是真的。
但谢归期对这些好的回应,是空的。
他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
就好像早就知道对方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
“归期,你觉得这饼咸不咸?我这次多放了点盐。”
“正好。”谢归期说。
谢大嫂便满意地笑了,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
玄翊在纸里沉默着。
他想起谢归期看得懂召灵咒。
一个活了三百年、懂符咒、看不出修为深浅的人,住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有一对对他无条件好的夫妇。
那对夫妇是真的对他好。
但这份“好”,真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吗?
吃完饭,谢大嫂收拾碗筷的功夫,谢大哥去院子里劈柴。
谢归期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雪后清亮的日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不让一丝光落进那双乌黑沉静的瞳孔里。
玄翊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你做了什么。”
谢归期等来了预料之内的问题。
“谢大哥谢大嫂,你对他们做了什么。”玄翊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却不像质问。
倒像是一个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人,安静地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传来斧头劈开木柴的脆响。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谢归期妖孽一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凉薄和戏谑,好看的让人目眩神迷。
那仿佛是一句邀请。
邀请玄翊把最坏的猜测说出来。
玄翊沉默了一瞬。他忽然想到在过去的战场上,那些仗打完了,兄弟死光了的伤兵,他们经常是安静的,不喊疼,不骂娘,眼神很空。这种人很危险,这种危险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们自己。不知道哪一句话,甚至哪一个眼神,哪一阵风,都会将他们推过那条线。
谢归期,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玄翊感受到谢归期的气息热了几分,似乎有什么按捺不住的东西正在准备喷薄而出。
“……我不知道。”他闷声说。
谢归期没有说话,气息依旧不安地躁动。
玄翊一咬牙,索性问了出来:“谢大哥谢大嫂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为什么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谢归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怀疑我操控人心。”
语气里是笃定。
“我没有——”玄翊下意识地想解释。
“你可以怀疑。”谢归期打断了玄翊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他的嘴唇却仿佛更加艳丽了,像一把刀,只亮了亮冷刃,便又快速地收了回去,“你当然可以怀疑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接过谢大嫂塞来的热饼,还带着饼皮上的余温。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要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
“我这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神真的会帮我吗?”
院子里,谢大哥的斧头劈完最后一块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归期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别人对我越好,我越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我根本不值得,这份好还能剩多少。”他顿了一下,“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份好就不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