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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神相伴 但这两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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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葫芦的微光渐渐暗了下去。
玄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直到数字彻底隐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抬头望向窗边——谢归期还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呼吸平缓而浅。
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墙角的石像。
他好像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无时无刻不在躺着。
夜渐深,纸里的神思也渐渐沉了下去。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闪了闪,灭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落雪的簌簌声,和偶尔从窗缝中挤进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谢归期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供桌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剩下一小堆灰白的灰烬。冷馒头还摆在旁边,看起来比昨天更干硬了一些。
他取了三支香。
然后顿住了。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做出了动作。
取香,点火,抬手,插进香炉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做完了才发现,他已经完成了续香。
三百年了,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
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一定要见的人。
每天醒来只是醒来,闭眼只是闭眼。
他从不主动做什么,因为没有意义。
今天他主动续了香。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起了火折子。
谢归期看着香炉里新燃起的三缕青烟,手指还停在半空中,维持着插香时的姿势。
因为那个自称神仙、却连纸也出不来的神。
他本能觉得这个神不靠谱。
但身体替他做了选择。
谢归期的眼眸里落入香火明灭的光点。
他垂下手,转身去拿桌上的冷馒头。
掰了一块,放在香炉前面。
又掰了一块,放在昨天那块旁边。
两块干硬的馒头并排蹲在香炉前,看起来有点蠢。
但谢归期似乎觉得,应该多掰一块。
那就多掰一块吧。
他懒得深思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归期难得的点了屋里的灯。火光摇曳,照见谢大哥谢大嫂送来的兽皮、棉被,还有一些吃食。
他在桌前坐下——他不用吃饭也饿不死,但他还是拆开油纸,用小刀剔下几块冻得发硬的烤兔肉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却也不能辜负这片心意。
剩下的便留在桌上。他看了黄纸一眼,把盘子往供桌的方向推了推。
“你醒了?”玄翊闷闷的声音从纸里传出来,顺便狠狠吸了一口香火,“好东西啊!”他看到桌上摆的兔肉,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有点凉了。”
谢归期没说话,正要起身回床上躺着。玄翊看着他身上依旧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是穿这么少?去穿厚点,把鞋也穿上。别这么糟践自己。等我神力恢复了,我让你死得痛快。”
也不知道谢归期听进去了没有。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披了件外袍,翻出了一双靴子。
玄翊在纸里看着,差点笑出声。
中午,雪停了。
谢大嫂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身的寒气。她怀里抱着一个棉布包裹,这次裹得比上次还厚实,几乎要把视线都挡住了。她用肩膀顶开门,脚在门槛上跺了两下,把靴子上的雪震掉,这才抬头往屋里看。
“归期!嫂子又给你带吃的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谢归期站在供桌前,穿戴厚实了许多,脚上也穿上了靴子。虽然抵挡寒风还是有些勉强,但好歹不是一身单衣、摇摇欲坠的模样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掰下来的冷馒头,供桌上三支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墙上的黄纸被烟气拢着。
“大哥和嫂子来了。”谢归期开口。
谢大嫂回过神来,赶紧把包裹放在桌上,眼睛却忍不住往供桌那边多看了几眼。
香是燃着的,桌上还有半只烤兔,馒头也是刚掰的。她只摆了香炉和红布,馒头是她自己带来的,摆在供桌上是为了供大仙,走的时候没带走。现在那馒头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
“哎哟,”谢大嫂的脸上浮起一丝喜色,“谢公子,你这香是刚续上的?”
“嗯。”
“馒头也是你供的?”
谢归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馒头,沉默了一瞬。“……嗯。”
谢大嫂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供桌前,仔细端详墙上那张黄纸。
这纸上有神官像吗?
她记得好像没有。
可眼前这神官像眉眼分明,衣袍的纹路都能看出个大概。
她又低头看看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得齐齐整整,烟气又直又稳。
“显灵了!大仙显灵了!”谢大嫂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半截,回头冲谢大哥喊了一嗓子,“孩他爹!你快来看!大仙显灵了!”
谢大哥正在院子里抖身上的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看!看看这香!看看这神像!”谢大嫂指着供桌,“我去求的时候分明上面没有神官像!”
谢大哥走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谢归期,脸上也露出笑容:“谢公子,你今天气色确实比前天好多了。”
谢归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张黄纸上其实画了一个召灵咒,真的召了一个笨蛋神仙来。
他更不能解释说自己气色变好,是因为他本身自愈能力就很强。
“谢公子我跟你说,”谢大嫂已经自顾自地在供桌前跪下了,双手合十,对着黄纸上的神像念念有词,“多谢大仙保佑谢公子,大仙大慈大悲,大仙法力无边……”
玄翊在纸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
他一个凶厉神,什么时候被人用“大慈大悲”夸过?战场上那些将士拜他,求的是“杀光对面”,用词都是“神威盖世”“所向披靡”。现在被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喊大慈大悲,他浑身都不自在。
但谢大嫂还在继续,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语气真诚得不像话。玄翊感觉到一股暖流——不是香火那种温热的滋养,而是另一种,更轻更软的东西,顺着她磕头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涌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功德葫芦。
微亮。
功德+1。
谢大嫂磕完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喜色一点没减。她转头对谢归期说:“归期,嫂子给你带了一碗鸡汤,今天早上现熬的。你趁热喝了。”
她打开包裹,取出一个陶罐,盖子一揭开,热气和香味一起冒了出来。谢大哥已经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碗递过去。谢大嫂舀了满满一碗,端到谢归期面前。
谢归期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汤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嫂子。”
“谢什么,你好好养身子就是谢嫂子了。”谢大嫂说着又看了看供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嫂子之前还担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没个人照应。现在好了,有大仙在,嫂子这心里踏实多了。”
谢归期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顿。
现在好了,有大仙在。
墙上多了一个神。
好像,是有人相伴了。不,是有神相伴了。
谢归期低头喝了一口汤。
谢大嫂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汤喝完,又给他添了一碗。收拾妥当之后,她又走到供桌前,重新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声音不大,玄翊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平安”“好起来”“别再受罪”。
谢大哥在一旁看着自家媳妇,憨憨地笑了两声,对谢归期说:“你嫂子这是把你当亲弟弟了。”
谢归期没有说话。他端着碗,微微垂着眼。碗底只剩一点汤,他没有再喝,只是把碗握在手里,像是在暖手。
夫妇俩又待了一会儿,直到谢大嫂把供桌重新擦了一遍,把馒头摆正,把红布铺平,才依依不舍地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黄纸——她记得求来的黄纸上,确实没有神官像,看来真的是显灵了。
她没再多想,带着满心欢喜合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谢归期还站在原处,手里端着那个已经凉了的空碗。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你还在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语速似乎变快了一点。
纸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本神能去哪儿?被你贴墙上了,想走也走不了。”
谢归期好看的眉眼似乎微微有松动。
“……鸡汤好喝吗?”玄翊忽然问。
谢归期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还行。”
“什么叫还行?”玄翊的声音带着一点得理不饶人的劲,“本神可是闻到了,那鸡汤里放了野山参,炖了少说一个时辰。”
谢归期沉默了一会儿。
“……想喝吗。”
“想。”
谢归期便盛了一碗鸡汤,端端正正放在供桌前。
功德葫芦轻轻震了一下。
功德+1。
玄翊在纸里看着那碗鸡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香味直往他的神魂里钻。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帮人找过猫,替人寻过失物,给秀才买过袜子,给姑娘选过口脂。
每一笔功德到账的时候,他都觉得那是自己应得的。
付出了劳动,收获了报酬,天经地义。
但这两天的功德,来得莫名其妙。
他没有帮谢归期实现心愿。
没有让他死,也没有用法术帮过他什么。
他只是待在这张纸里,说了几句话。
这就值功德吗?
玄翊看着那碗鸡汤,忽然觉得这笔账不太对。
好像不是他在帮谢归期,是谢归期在帮他。
香火是谢归期续的,馒头是谢归期掰的,鸡汤也是谢归期端过来的。
他什么都没做,功德却一笔一笔地到账。
“喂。”玄翊开口。
谢归期正要收拾碗筷,闻言停下动作。
“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玄翊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告诉我。本神都给你办。”
谢归期看了他一眼。“我只想要死。”
“……除了这个。”
谢归期沉默了片刻。“那没有了。”
“你再想想。”玄翊不依不饶,“肯定有。一个人活了三百年,不可能除了死什么都不想要。你再想想。”
谢归期没有说话,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点极淡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微光。
“……那汤,”他终于开口,“你喝到了吗。”
“喝到了。”玄翊说,“好喝!”
谢归期“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
腰间的葫芦又亮了亮。
功德葫芦又亮了亮。
玄翊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跳动的小字,再抬头看看谢归期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这两天赚的功德,比之前几个月赚的还要多。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