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狗》一揽青山

2、燃香续缘 那你现在能

　　玄翊没听过这种诉求。

　　什么叫“求你让我去死吧”？

　　他打量着这间小破屋——
　　四面漏风，窗户关不严，供桌上除了昨晚谢大嫂摆的馒头，什么都没有。
　　再看那个许愿的人，大冷天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袍，赤着脚，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玄翊觉得他其实不用求。
　　照这个活法，应该很快就得偿所愿了。

　　就是有点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玄翊甚至分神想了一下：等这男人咽了气，趁尸身还热着，找孤魂野鬼来夺个舍，栓在身边，还能时常欣赏欣赏。

　　雪只停了半日，又下了起来。
　　香燃尽了，谢归期也没续上。他只是毫无生气地躺在椅子上。
　　玄翊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和被风扬起的袍角与发丝。
　　那张脸看不见了。玄翊有点不满意。

　　没多想。
　　“咳咳。”
　　玄翊尝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能出声了。
　　谢归期身形未动，似乎没有听见。

　　“喂——”玄翊向来不怕吓到人，他行事一贯无所顾忌，“能听见我说话吗？”

　　谢归期的身子本就是僵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半边身子慢慢转过来，循着声音望向墙上的黄纸。
　　神官像正在微微发亮。
　　谢归期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别怕。”玄翊说，“我是神。你可以叫我玄翊。”

　　谢归期并没有露出玄翊预料中的惊慌。只是安静的看了好一会，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慢慢重复了一遍："……神？"

　　"人，你叫什么？"

　　"谢归期。"他声音冷冷的，没有好奇没有深究。

　　谢归期能看出召神咒，大概也是和懂点行的人。玄翊有些心虚。
　　"最近本神受了伤，一不留神才被你这符咒牵制。"

　　谢归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让玄翊更心虚了。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若是本神全盛时期，你这等粗陋的符咒，连本神的衣角都碰不着。”

　　谢归期还是没有出声，面上无悲无喜。
　　“……你不信？”

　　“信。”谢归期终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那你现在能出来吗。”

　　纸里沉默了。

　　"……暂时不能。"

　　见谢归期又不想理他了，玄翊想起来昨晚他的愿望。
　　"我能让你去死。"

　　"哦。"谢归期张了张嘴。

　　"真的，这不是你的愿望吗？只要你多上上香，多供供我，待我神力恢复，定能帮你得偿所愿。"虽然，玄翊也搞不明白好端端的人为什么想死，但是看谢归期这作死的穿着和毫无生气的样子，也确实不太想活。

　　谢归期看了他片刻，从桌上的冷馒头上掰了一块，放在香炉前面。继续定定地望着他。

　　玄翊："……"
　　“就这个？”玄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谢归期低头看了看那块馒头，又掰了一块，放上去。

　　“……我不是嫌少。”玄翊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信了？万一我是邪祟呢？”
　　谢归期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你会吗。”
　　“本神当然不会！”
　　“嗯。”
　　玄翊被噎得无话可说。其实看谢归期的样子，似乎是神仙还是邪祟，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好像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不在乎。

　　虽然玄翊有些拿不准他，但也想稍微尝试一下。
　　“……馒头也行。”他补充道，“先欠着，等你以后有什么好的再补上。”

　　谢归期“嗯”了一声。

　　“那你多点几炷香。”玄翊继续提条件，“香火不能断。每天都来给本神上香。”

　　谢归期便去取了三支香，用火折子点上。青烟袅袅升起，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动作很稳。
　　玄翊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烟雾渗进神魂。干涸了许久的神力被逐渐润湿，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谢归期看着那缕青烟，忽然开口：“你昨晚，你听见我的愿望了。”
　　“……嗯。”
　　“我说，求你让我去死。”谢归期的声音很轻，“你要帮我？”
　　“对。”
　　“为什么？”
　　玄翊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帮我。”谢归期说，“三百多年了，我求过很多神。没有谁理过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像是质问，也没有怨恨，一个残忍的事实被他平静地讲了出来。
　　一个被所有神明遗忘了三百年的人。

　　玄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凶神。”他说。
　　谢归期微微侧头。

　　“吉神要讲规矩，要按天道章法来。接谁的愿，不接谁的愿，都有考核标准。”玄翊的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认真，“我是凶神，没那么多讲究。你的愿望我听见了，那就是我的事。”
　　谢归期看着纸上那幅朱砂神像。
　　玄翊看着他好看的眉眼。

　　“等会儿？你活了多少年？”玄翊刚反应过来，他不太关心凡人的寿数，但是这个人活得也太久了。
　　"三百多年吧”
　　"你是人吗？"
　　"应该……是吧？"谢归期面上难得有了一丝变化。
　　“什么叫应该是？”玄翊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我发现我不会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二岁吧。”谢归期的语气很平静，“但除了不会老和不会死，我好像和别的人没什么不同。所以应该是人。”
　　“服毒会中毒吗？”
　　“会。”
　　“跳崖会摔烂吗？”
　　“……会。”
　　“上吊会断气吗？”
　　“会。但都会好。”谢归期说，“疼完了就好了。第二天醒来什么痕迹都没有。”

　　纸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体质。”玄翊喃喃道，“就算是神也不敢说自己能扛这么多回。本神全盛时期被人捅一刀也得养几天。”
　　谢归期没接话。

　　玄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严肃，“你说你许了三百年的愿，没有任何一个神回应过你。”
　　“嗯。”
　　“任何神。吉神、凶神、散仙、地祇、阴官。一个都没有？”
　　“没有。”

　　“不对。”玄翊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这不对。”
　　谢归期微微抬眸。
　　“天道规则之下，哪怕是最低阶的小仙小怪，听到了凡人的愿力也要有个回应。就算不答应，也得给个征兆。这是规矩。”玄翊的声音越来越沉，“你说你求了三百年，一个回音都没有——”

　　谢归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动。

　　玄翊忽然觉得，这个人三百年来的绝望，可能比他能想象的还要深。
　　谢归期就像被世间抛弃了
　　他倒有些不忍了。

　　“喂。”玄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本神不是在这儿吗。”
　　谢归期抬眼看他。

　　“你是怎么求的？”
　　谢归期沉默了一会儿。“见庙就拜，见神就跪。”
　　“那不对。”玄翊说，“你这样求，心愿太分散了。一个神接到一半，又被另一个神截胡，最后谁也不管你。”
　　谢归期眯起眼睛，黑眸里辨不出情绪。
　　“你许愿要定点许。”玄翊认真地给他科普，“对着一个神反复许，许到他烦了，不得不理你为止。以前我们战场上那些将士求胜，都是逮着一位神往死里求，从来不换。”
　　谢归期听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是在教我，向你许愿？”
　　玄翊一噎。
　　“……本神只是就事论事。”

　　谢归期没有说话，但玄翊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雪停了之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反正。你的愿望我听见了。”玄翊说，“这说明你运气也没那么差。”
　　谢归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嗯。”
　　他的声音还是很淡。
　　但那缕青烟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窗外雪还在落，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用掉了他今天的全部力气。
　　玄翊在纸里看着他。
　　这人明明身形高大，肩背挺阔，坐在那里该是很有分量才对。可此刻白袍松散地垂落在地上，黑发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走。
　　功德葫芦忽的亮了一下。
　　功德＋1
　　他好像还没有帮人完成心愿。
　　哪来的功德？

作者有话说

　　以为已经发了，没想到变成了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