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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拜神仙 他说,神啊 ...

  •   “凶神转吉神的消息?”
      大殿中正忙着处理事务神官头也不抬,只将手中的文卷翻过一页。
      “尚未接到相关通知,回去关注天庭公告吧。”
      玄翊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张了又合,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办事神官叹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他:“玄翊,你放心,你是古神,天庭不会弃你于不顾的,我们也在积极地寻找法子,让你长存于世。一有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翊腰间的功德葫芦,语气软下来半分:“再者说,你现在积攒的功德......怕是还达不到转神籍的标准。”

      玄翊只得无奈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嗯”。

      大殿里,其他神祇都穿着云锦仙绫裁成的宽袍大袖,满殿皆是出尘之姿。唯独玄翊,只着一身灰紫色窄袖长袍,衣领紧贴着颈线,一头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斜切下来,半掩住如断刃劈刻般的眉骨,带着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只是此刻,眼下却泛着因神力衰退而生的青灰倦意。早年在战场上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粝的皮肤,如今也在这太平盛世里被养的如冷玉般苍白。
      玄翊是靠着战乱与血气而生的凶神,如今人间太平久矣,他的神力便如同无源之水,一日日地干涸下去,神格几度濒临溃散。这逼得他不得不考虑转为正统吉神,那才是能够依靠天道规则和人间愿力长存的正途,而非眼下这种风雨飘摇的日子。

      此时人间正是初冬时节。
      雍国北方早已飘落了雪花,山野屋舍都盖上了一层白。
      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顶次第冒出了炊烟,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
      唯有村西边的一处草屋,任由寒风吹开窗,屋内昏黑一片。
      若不是屋内不时传来几声闷咳的声音,任谁都会以为这是间无人居住的荒屋。

      床上躺着那人只着一身白色单衣,墨发披散,紧闭着眼,嘴唇微张,气息短促而浅。咳嗽时,他抬起手捂住胸口,宽大的袖子便滑落下去,露出一节惨白的小臂,与想象中皮包骨的病弱不同,他小臂虽白得近乎病态,却意外地紧实,肌肉线条也称得上漂亮。
      窗外大雪纷飞,他却只搭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这幅光景任谁看了,都会断定此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风雪愈烈,村中小路上却亮起了了两盏灯火,歪歪扭扭地往村西头走去。

      “孩他爹,你慢点!”女人怀里紧紧捂着一个棉布包的包裹,披着褐裘,带着毡帽,另一只手紧紧提着的灯被吹得左摇右摆,火苗几度险被扑灭。
      她的斜前方,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大包袱,外层裹着一张缝合的兽皮,听见喊声,他回过头,接过女人手里的灯,放慢了脚步,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这雪越来越大了,苦了你陪我走这一趟了。”
      女人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脚下却暗暗加快了步子,两人就这样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那间没有炊烟的屋子。
      “归期!归期!”
      男人在院外喊了两声,都被急急的风雪截了去,他便不再等,直接推开了院门。
      两人互相搀扶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便如往常一般径自推门进去了。
      屋里阴寒一片,除了少了几分疾风,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
      中年男人摸出火折子点了油灯,将包裹放在木桌上。女人忙去关严窗户。

      灯火稳住了,昏黄的光映在床上那张脸上——
      谢归期面色如纸,小臂垂在床侧。灯火跃动在他深邃俊美地脸上,那肤色如白纸一般,嘴唇却泛着一抹妖异的血色,恍若一副鬼气森森的美人图。
      许是被亮光惊扰,谢归期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只剩灯火晃动的光亮,再无其他。
      中年男人见状,忙将兽皮摊开。
      里面是一床厚厚的棉被,他把棉被裹在谢归期身上,又将兽皮上的雪抖落,盖在棉被的外层。女人也解开怀里的包裹,取出被棉絮麻布层层裹着的竹筒,盖子打开,热气便冒了出来。
      “这是嫂子给你煮的热粥,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男人接过竹筒,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谢归期扶了起来,谢归期眼神动了动,僵硬的舌头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音调还有些怪异:“谢大哥,谢大嫂......你们怎么来了。外面风雪这么大。”

      谢归期被冻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得由谢大哥将白粥递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往里顺。
      谢大嫂一边收拾带来的东西,一边念叨。
      “你大哥今天猎到了几只野兔,晚上说什么也要给你送来,我想着你大约不会做饭,便烤好了再带过来,这一烤就耽误了时辰,没成想雪竟越下越大。”
      二人的声音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谢归期其实是不会死的。
      他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停在了二十二岁。
      他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久远到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变成了这副样子。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剩他,像一块被遗忘的顽石。

      他记不清自己尝试过多少次死亡,他记得服毒后五脏六腑被揉碎的剧痛,跳崖后骨骼一寸寸重生的颤栗,上吊时脖颈咔咔作响的拉扯,匕首捅进心脏的绞痛......

      最后一个愿意跟着他的人是一个老仆,从路上顺手捡的小乞儿,跟了他几十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谢归期秘密的人,却只会对谢归期说,公子是糟了天妒,是神仙下凡历劫,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几个月前,老仆寿终正寝。
      谢归期在窗前坐了一夜,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对了。”谢大嫂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一边展开一边对谢归期说,“谢公子啊,来看过你身子的大夫都说你身体底子好的很,看你的样子又不像没事人。我听隔壁村子的人说,你这种情况,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嫂子特地去给你求了位仙家,把这黄纸挂在家里,时常供奉着,帮你化解化解。”

      说着谢大嫂就将那黄纸展开,寻了处干净墙面,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又从包裹里翻出来一块红布,几个馒头和一个简陋的小香炉,自顾自地摆置了起来。
      谢大哥看着自家媳妇忙来忙去地,憨憨地笑了两声,对着谢归期道:“这是你嫂子打听了好久,托了好些关系才找到的大仙,这么弄好了,她心里才踏实。”

      谢归期弯了弯唇角。
      不干净的东西?
      还能有比自己更不干净的东西吗?

      原本他打算在这场风雪里,悄悄地离开,换个地方生活。

      看着谢大嫂在供桌前忙前忙后,谢大哥帮忙铺好床被。

      他是生出了些许贪恋的意味。
      那就再熬过这个冬天吧。
      他想。
      起码,别让他们两个的辛苦白费了。

      夫妇二人又顶着风雪回去了。
      屋里烛火跳动,谢归期靠在床上,目光有些涣散。

      近些年来,他的味觉已经开始逐渐消退,他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连白粥入腹的暖意也感觉不到。他想,自己的五脏六腑一定烂成了一滩黑泥。
      视线看向那张被贴的端端正正的黄纸,朱砂鲜艳,画着繁复的图案,像是一种符咒。

      不过谢归期被冻得还没缓过来,眼睛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只瞧见香炉里那三根香明明灭灭。

      像跳动的星子。

      “请你,让我死吧。”
      谢归期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吐出这句话。

      玄翊盯着手里的功德葫芦发呆。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三百六十二点功德。
      作为一个没有祠宇的神,没有供奉的神,想要获得功德,就只能去争抢那些散落的愿力——比如有人对着无主的空祠许愿,对着夜空许愿,甚至对着堆砌的石头、对着小花小树许愿,他便抢来去替人实现事成之后,方能结算成功德。说白了,就是打打零工。
      三百多年来,他四处奔波,才堪堪攒够这些。
      找过丢失的小猫,救过将死的小树,自掏腰包帮秀才买过腊肉,帮小姑娘挑过口脂颜色......
      他一个凶神。
      当年在战场上,肆意享受血气和杀伐,感受死亡带来的怨力。
      现在倒好,天天捉鸡找狗。
      刚开始做这事的时候,玄翊手底下经常没个轻重,常常倒扣功德。每天气得要把功德葫芦捏碎。
      现在更恼火的是,他已经开始习惯做这些事了。

      想到这,手里攥着那轻飘飘的功德葫芦,指节用力到发白,心中一股郁气翻涌上来,最终只化成一声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发泄完毕,他拍拍脸,一个干脆利落地翻身下界去了。

      他照常从南一路向北搜寻愿力,眼看着越来越偏僻,人烟也逐渐稀少,玄翊正打算掉头折返,去之前常去的古战场安抚几个游魂,身体却猛地一震。
      一股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骤然袭来,他本能地想挣脱,但在神力衰退的情况下,他的神魂竟然与这股力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天旋地转间,他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糟了。”

      ——

      是一阵香火味让他清醒过来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庆幸,玄翊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眼前是一间简陋的屋子,看这视角,自己似乎是被挂在了墙上。眼神左瞧右瞧,他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被人类的术法困在了一方黄纸当中。

      虽然自己的神力本就在逐渐干涸中,但是被人类的术法困住,也太丢神了。
      玄翊简直想捂脸大哭一场,但是胳膊根本动不了,唯一能动的,就是两个眼珠子,左右乱转。
      好在面前的小香炉上还插着三根香,一缕缕青烟袅袅飘上来,倒让他的神力有了些许充盈的迹象。

      凶神是极难受到香火的,如今被困在墙上,面前还有供桌和线香,倒算是歪打正着,能光明正大地吸食香火了。
      香幽幽燃尽之时,玄翊的眉毛似乎也能动一动了。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他也顾不得细想,只能暂且挂在墙上,等神力恢复些再尝试突破束缚。

      窗外微亮的时候,玄翊听见房间里有了动静。
      循声望去,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赤脚走来,他身上只松散地披着一件宽大白袍,胸口裸露出一大片如雪般的皮肤,黑发散落,如雪地里落下蜿蜒墨痕,玄翊将视线上移——几缕墨发垂在男人的脸侧,五官深邃,凤眸狭长,眼睫浓密而纤长,眼眸微眯时便投下浓重的阴影,那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便愈发深不见底,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衬得唇上那一点血色反而有些刺目,显得整张脸妖诡难言。

      玄翊根本移不开视线。

      谢归期慢慢地走到黄纸前面,那张脸忽然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

      玄翊瞪大了眼,下意识屏着呼吸,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那人睫毛再颧骨上投下的阴影。

      “昨天这张纸上有神官像吗?”
      谢归期看着黄纸上用朱砂绘制的画像,微微蹙眉。许是昨天眼睛不太好使吧。
      他这么想着,又去看纸上的符咒纹路。
      “竟然一个简易的召灵咒,不过如此粗糙的手笔,怕是连没有灵智的游魂都召不来。”

      玄翊听得面红耳赤。
      别说是简易的召灵咒,就是普通的召灵咒,照理说也只能召一些刚刚有灵智的小妖小怪。自己堂堂一个神,竟然栽在了这里。

      谢归期看着纸上的朱砂,似乎比方才又浓了几分,他疑惑地眯了眯眼。

      错觉?

      他见香已经燃尽了,便顺手又取了三根香点燃,插了上去。

      谢归期没有跪拜——他早就知道,若求神当真有用,他在早在三百年前就该得到解脱了。

      他看着墙上的神官像,薄唇张合。

      那个愿望被玄翊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他说:
      “神啊,求你让我去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拜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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