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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局初显 眉如远山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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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回到宸王府时,已经是戌时了。
王府门前值守的侍卫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形便放了行——影卫进出不走正门,但宸王早有口谕,影九和影六不受此限。影九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出门时稳了些,但熟悉他如影六还是看得出来,影九的心情大抵还是沉闷的,可惜今晚的丰乐楼新上的桂花糕某人怕是没有口福了。
穿过两道回廊,沿路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漫过来。两人在宸王书房门前停住,影六把桃花酿往廊下一放,影九上前两步,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里头半天没动静。影六正要再敲,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影九推门进去,书房里灯火通明,其中最漂亮的当属一盏天青色的琉璃灯。影九虽然已经来过书房许多回了,但每次还是会被那盏琉璃灯绚丽的光彩吸引到。
宸王司亦正斜坐在椅子上,袍子领口大敞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美人图,笔搁在砚台边,墨都有些凝了。桌角的白玉盘里还有几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壳剥得乱七八糟。
他今年二十六岁,性格有些散漫随意,但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眉如远山细看藏锋,眼若玄狐底静似渊。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嘴里藏着半句没说完的玩笑。此刻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抬了抬下巴:“哟,回来了?松间栈怎么样,热闹不热闹?”
“回殿下,已经办完了。”影六答道。
“没问你。”司亦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影六落在影九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小九你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你说,本王明儿就把他绑来府里给你出气。”
影六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影九面色如常:“风吹的。”
“中秋夜能有这么大风?”
司亦把桂花糕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看他,“你当本王没出过门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不重,就是多停了一息,似一片鹅毛般落在影九眼尾那抹没褪干净的红上。他伸手去拿茶盏的时候,指尖却在盏沿上一顿。
影九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还是从怀里抽出那张折好的名单,放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寸。“殿下,属下今夜在松间栈找到一件旧物,想请殿下过目。”
司亦懒洋洋地摊开那张纸,目光先是扫过那二十三个名字,再扫到底下那行朱批时,他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在眨眼间便淡了些。
他没说话,把纸拿在手里又多看了几息。
“十五年前城西坊市的事,”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正色了不少,但仍是有些松弛的,像坐在自家院子里跟人闲聊,“那批人送去青柳庄,报上来的是'染疫而终'。本王当时还是个世子,我父王那时心里大抵也是起疑了吧,”他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嘴上说信了,心里留了个疙瘩。后来派人去查过,回话的说'人去庄空,已妥善处置'。啧,这话听着就假。”
他抬眼看向影九,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姿势不像一个王爷对影卫说话,有些过于亲昵了。
“你今晚从那老管事嘴里撬出这些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影九的睫毛极长,垂眸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那阴影会随着呼吸轻轻颤
动,像停栖的蝶翼偶尔振翅。
“没有。”影九的声音很轻。
“少来。”司亦嗤了一声,“你咬人的时候连眼都不眨,本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影六在门边听得浑身别扭,总觉得这话从王爷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太对味。但王爷本人浑然不觉,已经低头从案角那只木匣里把私印拿出来,又打开另一格,把那张名单仔仔细细放了进去,跟他的私印和几封密信放在一起。他合上匣盖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跟方才剥栗子壳的那个随意劲儿判若两人。
“青州赵别驾那边,本王已经差人去探了。”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腹上,脚翘起来搁在案角,“三天之内有回信。你这几天给本王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别自己贸然跑过去。”
“殿下。”影九终于抬了一下眼。
“不是不让你去。”司亦打断他,语气里那点玩世不恭收了一半,“是让你带着准信儿去。你就这么空着手扑到青州,万一人家早有准备,你被他们扣那了,本王上哪儿再找一个——”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那些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在齿间打了个转,换了个说法,“上哪儿再找一个隐踪轻功都比你强的影卫去?”
影六在门边转过头去看廊下的桂花树,假装自己聋了。
影九垂着眼,嘴唇抿着,没答话。灯影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眸里的红已经淡了大半,只是眼尾还带着些显眼的薄红。司亦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案角那一堆糖炒栗子壳里扒拉出一颗还没剥的,朝他扔了过去。
影九抬手接住了。
“拿着路上吃。”司亦歪在椅子里,翘着脚晃了晃,“别板着脸了,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你回去收拾东西,等消息来了本王再让人叫你。”
影九握着那颗栗子,站在灯下沉默了一息,低声道:“谢殿下。”
“谢什么谢,烦死了。”
司亦挥了挥手,又低头去翻桌上那幅美人图,“走走走,别耽误本王干正事。”
影九转身往外走,经过影六身边时,影六看见他把那颗栗子放进了袖子里,不是随手一揣,是放进了内侧那个平时搁玉佩的小袋里。
影六张了张嘴,觉得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两人走出回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秋夜的清凉。影六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殿下……是不是在画美人图?”
“嗯。”
“画得像谁?”
影九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的:“画的是嫦娥。”
影六回忆了一下案上那幅画,他只扫了一眼,墨线勾勒的是一个侧脸,桃花眼,下颌线条利落。嫦娥可不长那样。
但他没戳破。
“等会去丰乐楼你还去吗?他们家可是新上了中秋特供版的桂花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些甜兮兮的吃食了吗?不去尝尝?”影六在快走到影卫营时突然开口。
“不了,没胃口。”影九明显心不在焉的说。
“唉,那好吧。只能我和影五影八我们三个去了。”影六拉住影九的胳膊,把那一坛桃花酿往他怀里一扔,“这个就留给你了,记得给我留一碗啊。”说完便一个闪身消失不见了。
影九盯着他离开的位置,似是在回复他:“嗯。”
影九走进影卫营,一轮秋月正高悬在院墙上方,又大又圆。影九推开自己屋门,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颗栗子鼓鼓地装在小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温润的壳。
他伸手碰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影九关上屋门,那一坛桃花酿被他随手放在了桌角,自己则在床上呆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把那枚栗子从袖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细细打量了一番:圆润、饱满、散发着甜腻的气味。也没什么特别的,再怎么不过就是一枚普通的栗子罢了。
可他还是将这枚栗子小心翼翼的收好了。
看着那枚玉佩,影九的眼眶竟然开始慢慢泛红。
现在才刚过戌时,还是中秋佳节。
“阿爹阿娘他们走了正好十五年了。”影九低声喃喃着,泛红的眼框里染上了一层水色。
那对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依稀记得好像是和他说要和爹爹玩捉迷藏,就把影九塞进了米缸里,又在临走时塞到他怀里的。
影九小时候喜欢新奇东西,贪玩。看到了这枚精美的玉佩顿时好奇的把玩了起来,直到听到米缸外面传来的官兵的叫骂声和娘的哭喊声,才意识到不对劲……
晶莹的泪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向来警觉的影九居然毫无防备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