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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命南驰 ——这个人 ...


  •   “娘亲,娘亲!”

      只见一个估摸着还没桌子腿高的小男孩跨过门槛儿跑了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妇人的背影出现在灶台前,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灶台上飘下来浓郁的香味,但不是饭香,而是某种花香。

      “跑慢点,小心点别磕到了。”那妇人声音轻柔,似经年流水。嘴上这么说着,她却仍未回过头。

      小男孩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努力的想看清母亲在干嘛,可惜由于年岁太小,即使踮起脚尖也什么都看不到。

      感受到身旁孩子的动静,那妇人终于回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只是那一眼便直叫人起鸡皮疙瘩——这个人没有五官,整张脸都像是只有大体形状,未经仔细捏造的泥人!

      影九猛的睁开眼。

      见窗外天色只是微微染上一抹霞红,还未完全晕染开,可树梢上的鸟鸣却络绎不绝,一个赛一个的欢快。

      影九这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么和衣睡过去了。

      玉佩散落在手边,辛亏没磕着碰着。头发已然散乱得不成样子了,影九将玉佩小心翼翼的收整后又将自己那头“鸡窝”处理了一下。

      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影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一玲珑少女,看样子年芳不过十六七岁。只见对方身着一袭影卫服,杏眸微睁,似是在惊讶影九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的嘴上正叼着一个包子,两只手也没闲着,左手拿着一张胡饼,右手端着一碗粟粥。见到影九,她立马将那包子三下五除二赶紧吞了下去,随即转头看向影九问道:“九哥,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脸色这么不好?”

      “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就想早点去饭堂那边看看有什么吃的。”影九错开影十的目光答道。

      影十听完当机立断把手里的胡饼塞进了影九手中,还不等影九反应便已经转身离开,还边走边说道:“不够饭堂那边还有。”

      临近屋门时,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的突然一转头对影九说到:“今天饭堂做了糖饼,味道超级棒,你可要去尝尝啊。我这都已经吃了两个回来的。最好现在去,晚点的话那群饕餮肯定连渣都不给你剩。”影十说完就进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影九拿着那块胡饼,在廊下站了片刻,对着影十离开的方向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眉梢眼角罕见地带了一层笑意。他低头咬了那胡饼一口。饼面微焦,混着芝麻和葱油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他穿过院子往饭堂走,途中被影八拦了一回,非要他品鉴刚挂上去的腊肉成色如何;又被影三堵了一回,问他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没休息好。影九一一应付过去,到饭堂时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影十说得没错,糖饼确实只剩最后三块了。

      影五见他进来,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影九坐下,影五已经把粥和碟子摆好了,连筷子都替他摆正了方向,细心得像做了千百回。

      “昨晚没睡好?”影五递过来一块糖饼。他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坤泽特有的、说不上来的感觉,“看你脸色有些倦。”

      “做了个梦。”影九接过糖饼,咬了一口,红糖馅儿在舌尖化开,甜意绵密。

      影五没追问,只是顺手把他碗沿上沾的一粒米粒拈掉,动作极轻,像拂落一片花瓣。桌上其他人自顾自地聊着天。

      影七突然发问:“诶,你们知不知道昨日城东那头新开了一家酒楼?我昨天有任务没去上,你们去了吗?味道怎么样?”

      影七是个女性中庸,估摸着二十出头。她说这话时又去添了一碗枣粥。

      影十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正蹲在门槛上喝第二碗粥。听见影七的话,抬头回答道:“味道也就一般,没旁人传的那么好吃,我感觉还不如丰乐楼呢。”说完又继续埋头喝粥。

      秋日的晨光从敞开的门和窗洒进来,把饭堂照得亮堂堂的。

      影九在这片嘈杂里安安静静地吃着糖饼,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灰色短打的小厮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地朝里张望了一眼,目光锁定在影九身上。

      “九、九爷,殿下请您即刻书房,说有要事。”

      饭堂里瞬间安静了半拍。影七放下筷子,影八和影三也不争腊肉的归属权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影九身上。

      影九将最后一块糖饼吃完,随后站起身。影五把外袍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替他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臂弯里。“穿上,晨时风凉。”

      影九接过外袍披上,朝那随从点了下头,便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影六身边时,影六正好从门口晃进来,嘴里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糖饼,跟他擦肩而过时含糊地说了句“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细说。”

      影九脚步未停。

      书房的门半敞着。影九叩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司亦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司亦这回没歪在椅子里,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晨光从他肩侧照进来,将那封信照得透亮。他听见影九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青州的回信到了。”

      影九站定。

      司亦转过身来。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整整齐齐的墨色锦袍,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止一星半点。他靠在窗框上,把信递给影九:“赵别驾那边,本王的人摸到了些东西。陈旭浩确实住在西院,深居简出,但每隔三日会从后门出去一趟,往城南码头方向走。具体见什么人,暂时没查出来,不过码头上有一家茶馆,叫‘老陈茶馆’,他每次去都在那附近转悠。”

      影九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整,是影四的笔迹,他认得出。影四在影卫里是出了名的字写得端正利落,像她本人一样一丝不苟。信里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简单地图,标注了赵府的位置、西院的后门、以及码头那一带的巷道走向。

      “影四现在人在青州?”影九放下信。

      “三天前派过去的。”司亦伸手从案角拿起一枚令牌,扔给他。影九接住,低头一看,跟上次那面令牌一样,正面刻着“宸”字,背面云纹,只是边缘多了一道暗刻的纹路,像是府里的最高通行令。

      “她以宸王府押送节礼的名义先行过去了,带了四个人,在城东镖局的接应点落脚。你现在过去,算是第二拨——本王对外说的是派两名亲卫去青州府衙送中秋答礼。”司亦走到案后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难得正色地看着他,“到了地方,影四会接应你。影六跟你同路,路上有个照应。”

      影九握着那面令牌,指腹摩挲着那道新增的暗纹,静默了一息,有些闷闷的问道:“殿下早就安排好了?”

      司亦哼笑了一声,不急不缓地说:“不然呢?等你自个儿莽莽撞撞地骑马冲过去,要是被人扣在青州大牢里,本王还得花银子把你赎回来。”

      影九没接话。他站在案前微低着头,叫人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手指收拢,把那面令牌攥进掌心。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清冷削薄了些许,露出一丝近乎柔软的轮廓。

      司亦看了他一眼,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有件事你得知道。本王派影四过去的时候,顺道让她查了一桩旧事。十五年前城西坊市那批人被送去青柳庄之后,庄上的地契和产业,在嘉宁十一年转到了一个人名下。”

      影九终于舍得抬起眼:“谁?”

      “一个叫游寻春的人。”司亦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过后来本王让人核过了,那地契是被人冒名顶的,真正的游寻春那时人在江南一带,压根没经手过青柳庄的事。但有意思的是——”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影九脸上,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些什么,“这个游寻春,本王倒是在别处听说过。江湖上人称折柳散人,据说轻功剑术一绝,只是性子古怪,独来独往,不收徒。哦,他好像还是个坤泽。”

      影九的表情没有变。他如鸦羽的睫毛般半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他的手指在袖口下收了一下,攥紧了那枚令牌。

      “殿下查他做什么?”

      “顺带的。”司亦缓步走到椅子前,吊儿郎当地坐了上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调子,“查到这个名字就顺便问了问。不过青柳庄的地契早就废了,庄子五年前荒掉之后官府收了地,这事儿就跟那个游寻春也没什么干系。”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在影九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视线,从案上拿起一张折好的名帖递过来:“拿着。这是宸王府给青州府衙的正式帖子,你带着这个去,明面上就是替本王送礼的随从。影六挂副领队的衔,你算随行护卫。影四那头已经打点好了。”

      影九接过名帖,纸面烫金,封口处盖着宸王府的朱印。他把名帖、令牌和那封密信一并收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

      “待会就走。”司亦从案角拿起一颗新栗子,在指尖转了转,没剥,“东西都给你备好了,马在东角门。影六已经去收拾了,你回去跟其他人打个招呼,休息一下就走。”

      影九应了一声,转身。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司亦在身后开口:“林听。”

      影九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名字像一道极轻的羽箭,穿过了这几年来所有心照不宣的沉默,准确无误地扎在他后背上。他僵硬地过身来,看着坐在案后的司亦。那人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歪在椅子里,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但眼底的神色却很淡、很静,像静默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你师父那个性子,知道你去青州查这事,八成得骂你莽撞。不过——”司亦把栗子往桌上一搁,支着下巴看他,“他既然没拦你,那便是默许了。我也是。”

      影九张了张嘴,再开口时原本清冽的声色带了些许沙哑:“……殿下去查了我。”

      “嗯。”司亦坦然得很,半点心虚都没有,“影卫的来历王府都有底册,只是你这页写得含糊,‘四岁父母双亡,十四岁来投’,空白的那十年间你都去了哪里?本王好奇,就让影四顺便查了一下。”

      他说完这些,就挥了挥手:“行了,别愣着了。回去收拾东西,别耽误本王的时间了,今天事正经不少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州特产的梅子酒带一坛回来,要是买着兑水的,你就别回来了。”

      影九站在门框边,声音还是闷闷的,不急不缓地答了一声“好。”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秋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处桂花树的香气。影九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穿过两道月洞门,拐进影卫营的院子时,影六正蹲在廊下往包袱里塞干粮,影七拎着把扫帚饶有兴味地看影五喂不知哪来的野猫。

      看见影九回来,影六抬头笑了:“怎么着,殿下准了?”

      “准了。”

      “那感情好!”影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影九咧嘴一笑,“走走走,饭堂吃饭去,吃饱了好上路。呸,上路这词儿不吉利,吃饱了好出发。”

      影五将不知他什么时候整理好的包袱递给影九,抬头对影九温声说:“干粮和水我都备了一份,路上用得着。”

      影九看着他们,桂花娇嫩的细枝在风中摇曳、鸟雀依旧叽叽喳喳。影十这时正准备将新折的桂枝插到影五头上,却被影五柔声拒绝了。一切和往常都没什么不同。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院子。

      影六先他一步已经牵着马在东角门等了,两匹枣红马鞍辔齐全,影四的那匹青骢也在旁边。影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影六也跨上来,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哥几个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院子里传来影八的回应:“带什么好东西?腊肉不行啊别买那玩意儿!”

      影六笑着骂了一句,抖了抖缰绳。

      两匹马一并出了小门,沿着王府后巷往城门方向去。此时的秋风萧瑟,把路边的枫树吹得直发抖。影九走在前头,风从耳畔掠过,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双鱼玉佩贴着胸口,微微的凉。

      城门口查验了令牌,守城的兵卒利落地放了行。官道在面前铺展开来,笔直向南,两旁的银杏树叶翻涌着金黄的一面,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的青山被秋日染成了橘黄色;近处河水奔腾不息,泛起阵阵白花。此时一阵清风拂过,树叶便随风飘扬。倒是有几分“江山如画”的意思了。

      影六打马跟上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诶,你那个栗子吃了没?”

      “没。”

      “留着呢?”

      “留着。”

      影六啧了一声,没再问。两匹马并肩跑了一阵,蹄声哒哒地敲在坚实的路面上。远方的风吹过来,带着秋日成熟的草木气息和泥土微润的清气,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影九微微眯起眼,望向官道尽头。青州就在那个方向。

      他坐稳马背,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更快了些。

      日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朝着南边飞奔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受命南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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