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旧魇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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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九你发什么呆呢？”
影六突然从背后拍了影九肩膀一下，影九浑身一颤，随即转身，眼看着匕首都已经出鞘，却在看清身后人面容的一瞬堪堪止住收鞘。
“你就这么急着去投胎吗？”
只见少年微蹙着眉看向位置和之前分毫不差的影六，后者则仍是嬉皮笑脸，还不等影九再度发问，便笑嘻嘻地说：“我的好小九啊，我就知道你能收住的。诶，不会真生气了吧？”
影六见影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脸上写满了“心情不好，有屁快放”八个大字，心知自己如果再不说正事就可能要被这一正肚子火气没地发的同僚揍一顿，便起了平日里插科打诨的那副样子，难得正色的说:“你还不知道吗？主子叫我们今晚酉时三刻去松间栈一趟，说是那边今晚该‘打扫打扫了’。”刚有点正形没半刻，影六又对影九微微一笑道，“正好今个是中秋，等回去复命之后我再叫上影五影八，咱哥几个一起去丰乐楼好好搓一顿，只是可惜了那几个今晚值班的没口福喽。”
影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在原地呆愣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抬脚便往院外走，影六忙追上去：“哎，你倒是说句话啊，去还是不去？”
“松间栈。”
影九的声音清冷，但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陈太守的地盘。”
影六步履一滞，随即又嬉笑道：“主子的意思，咱们照办就是。你管他陈太守还是李知州？”
影九没再作答，脚步却快了几分。影六在后面跟着，渐渐收了笑——他认得影九这副模样，平日里话少归话少，至少眉眼间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活气。可今日莫名冷了下来。
“唉，也不知道今个是哪位大神又惹这位祖宗不快了。”
影六看着影九急匆匆的背影，心里叫苦连天。但是叹气也没辙，还得继续跟着。
影六跟在后面，越跟越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位祖宗冷归冷，步子却不会这样，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踏碎似的。等两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影六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拽住他胳膊：“你等等。”
影九被他拽得一顿，回过头来。巷子里只有那头顶高悬的一轮满月当做照明灯。
与他的清冷疏离性格截然不同的是，影九生了一双漂亮到足以乱人心弦的桃花眼，以至于很多人在只看到他那一双眼睛的情况下会本能的以为他是个坤泽。而此刻这轮满月洒下的月光把只露出眉眼的影九映得有些飘无虚渺。而影六这才看清，他眼眶是红的。
影六心里“咯噔”一下，松了手。
“……你怎么了？”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什么。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说完也不等影六反应，影九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下个巷口。影六叹了口气，也提气疾步追了上去。
影六追到巷口时，影九正靠在墙上等他。他侧身站着，半张脸隐在檐角的阴影里，双眸半眼垂着，正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出神。
影六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的人身形清瘦，却不是那种带着病态的孱弱，而是健康有力的劲瘦。身为一个中庸却并不算矮，倒是和他这个乾元差不多。
今晚是中秋夜宵禁延时，巷子外头是满城的喧闹，巷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走吧。”影九先开了口，把匕首收鞘，往巷口迈步。
两人前后踏入院中，虽是中秋夜可松间栈却比平常冷清得多，几间正房都黑着灯，只有后院方向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撕裂了浓厚的夜色。
影六走在左侧，天乾的步子沉稳，长刀没有出鞘，但手已经虚虚握在刀柄上。影九走在右侧，匕首在腰间别着，脚步落地比影六还轻半分，他从四岁开始跟着师父练功，十年里学的东西有一半是怎么让自己“不存在”，他隐秘行踪和轻功的功夫在影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影九轻轻推开大门，动作轻得近乎无声。两人绕过回廊转角，那道烛光越来越近，是一间偏屋的窗纸上透出来的。里头有人影晃动，动作缓慢，像是在翻找什么。影九在廊柱后停住，侧耳听了几息，朝影六比了个手势：一个人，年纪不小。
影六点头，一个闪身便出了大门打算从窗户包抄。影九则从慢慢靠近大门，无声无息地把大门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
屋里是一个驼背的老人，正弯腰在柜子里翻东西。他翻得很急，柜门“咣当”一声撞在框上，老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影九听清了半句“……走了也不把东西带干净，留我这把老骨头擦屁股……”
他认出这是松间栈的管事刘伯。影九没有立刻开门进去，而是等了几息。刘伯从柜子里抽出一叠纸，就着油灯匆匆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要把纸塞进桌下的暗格里去。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影九动了。
大门无声而开，眨眼间便到了刘伯身后，刘伯直起腰来的瞬间，匕首已经横在他颈前一寸，不近不远，刚好能让他看到匕首身上的寒芒。
刘伯浑身僵住，手里的纸都散了两张。他张了张嘴想喊，可那把匕首的寒芒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刀光都冷，竟硬是把那声音吞了回去。
“别出声。”影九说。
“你是谁派来的，陈大人？”话毕却又即刻否认了，“不应该啊，但还能是谁？”
“少废话。”
影九又将匕首往前逼近了些：“陈旭浩到底让你干了些什么？”
看着再次逼近的匕首，刘伯浑身发抖，连说话都带上了颤音；“我说！我说！”他咽了口唾沫，“陈大人让老叟把十多年前的几桩旧事的记录整理好，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高抬贵手饶老叟一命！”
刘伯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影九的匕首纹丝不动地横在他颈侧。烛火跳了一下，照出老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哪几桩旧事？”影九的声音不高不低，稀疏平常，像是在问明早要不要去城东市看看。
“就……就十五年前城西坊市那桩，还有十一年前城南漕运的账目，还有……”刘伯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桌下暗格的方向瞟了一眼，“还有几封陈大人和青州那边往来的信。”
影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下，朝影六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影六会意，从窗台翻进来，几步过去伸手探入暗格，摸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匣子没上锁，一掀就开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和几本薄册子。
影六把木匣端到油灯下，影九的匕首依旧没从刘伯颈前移开，目光却扫了过去。最上面那封信的封皮上写着"青州赵别驾亲启"，落款是一个"陈"字，墨迹看起来不过三五日。
“这些信，”影九的匕首往前送了一线，刃面贴着刘伯松弛的颈皮，压出一道浅浅的血印，“原本打算送去哪儿？”
刘伯咽了一口唾沫，直发颤道：“……陈大人走之前交代老叟，今晚子时之前把这些东西烧干净。老叟想着等中秋宵禁了再动手，还没来得及……”
“那我们来得还挺赶巧啊”影六的嘴角弯了弯，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影九收了匕首。刘伯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栽下去。影九走到木匣前，就着油灯翻了几下，手指忽然顿住；第三本册子的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城西坊市·嘉宁十年秋》。
他翻开册子。前面几页是地皮的丈量记录和估价，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薄纸，上头列着二十三条人命，姓名、年龄、住址，清清楚楚。最底下用朱笔批了一行字：“已安置城外青柳庄。”
影九盯着那行朱批看了很久。油灯的火光晃得有些厉害，把那行字的笔画映得忽明忽暗。他认得“青柳庄”三个字。去年查旧档时他翻到过，那庄子在城北三十里外，五年前就荒了，说是闹过疫病，早已无人居住。
影六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青柳庄？那地方五年前就没人了。”
“我知道。”影九的声音很轻。
他把那张名单从册子里抽出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和一对成色非常好、花纹异常精美的玉佩放在一起。
他合上木匣，转向刘伯：“陈太守去了青州，住在哪儿？”
刘伯愣了一下，嘴唇嗫嚅着：“……老叟不知，陈大人只说去投靠赵别驾，旁的没交代。”
影九点点头，伸手从腰后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你走吧。今晚我们根本没来过。”
刘伯怔怔地看着那块碎银，又抬头看了看影九。烛光底下，这个目测尚未及冠的少年眉目漂亮得勾人心魄，可周身气质却清冷如霜。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而静的、比杀意更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刘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佝偻着背从大门挪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影六把木匣里的信件和册子粗略翻了一遍，挑出几封与青州往来的，其余的和匣子一起推回了暗格。“这些先带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回去仔细看。青州赵别驾，这名字我在府衙通文上见过，是今年新调去的，跟陈太守是同年。”
影九“嗯”了一声，站在窗前望着院里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影六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细碎的黄色花朵藏在叶间，香气被夜风送来，甜腻腻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影六问。
影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探进怀里，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张名单的位置。十五年前他四岁，在米缸里蹲了一整天，听见外面官兵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又渐渐远了。他爬出来的时候巷子空了，桂花落了一地，他娘早上给他蒸的那块桂花糕还凉在灶台上。
“先去青州。”影九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细听却像一根紧过了头的弦，随时可能断，“查一查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影六默默“嗯”了一声，没有劝他考虑清楚，也没有说“冷静”。他只是走到影九身边，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力道和四年来每一次一样熟稔踏实。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主子复命，然后收拾东西。”影六说，“青州不算远，快马三天能到。不过……”他偏头看了影九一眼，“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影九偏过头：“什么？”
“到了青州行事收敛点，那毕竟不是咱的地盘。”影六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眼神也端正起来，“要是你在青州出了什么事，殿下那边我没法交代。”
影九愣了一下:“你居然在这点上教育上我了，也不知道是谁行事更张扬。”眼尾那抹红还没彻底褪尽，可嘴角已经浮起一线极浅的弧度，似漫长的凛冬过后的第一缕春色，“殿下又不会罚你。”
“反正肯定会迁怒我。”影六理直气壮，“你是他近两年最重用的影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殿下那不得发好大一通脾气。”
“等你什么时候能不戴有暗纹的面罩再说吧。”影九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胳膊挡了一下脸。影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肩头微微颤了颤；不是哭，是笑。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轻快肆意的笑。
“走吧。”影九放下袖子转身往外走，声音里那层薄冰化了大半，"复命去。"
影六笑着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从桌下抱起一坛不知什么时候发现的桃花酿，用胳膊肘碰了碰影九的肩膀：“回去等有时间的咱俩把这坛分了，你可别是个一杯倒。”话毕又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竟飞快地拍了一下影九的头也不等影九反应便如离弦的箭矢般窜了出去。很难想象他跑得这么快居然还捧着一坛酒。
影九愣了一下，抬头时却带了些狡黠的笑，也连忙追了出去。
朗月高悬，不知藏身何处的蚱蜢打破了夜色的静谧。两道影子投在地上，松间栈的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旧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