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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节 等不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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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学长,板着脸十分严肃。他的头微微仰起,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瞥见若一时,眼神里露出一丝蔑视。
若一感受到了恶意,还未来得及躲避,学长已把目光挪向别处。
“我叫蔡嘉庆,文娱部的副部长。刚刚有几个同学迟到,第一次,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我不管什么理由,如果你们连准时都做不到,会后自己提交退会申请。”
学长还在讲台上说话,冷冷介绍学生会的“规矩”。台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抱怨蔡嘉庆的官威和学生会的官僚主义。
“大家好,我叫张佳倪,大家可以叫我佳倪学姐。下个月的校迎新晚会由我们部门承办,大家将会分成几个小组,一起完成这次大型晚会。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各小组的职能,大家可以把感兴趣的小组名称记下,明天我们在部门群内统一收集,下次例会给大家安排具体工作。首先是灯光组,负责与礼堂管理设备的工作人员对接…… ”
周围的低语声渐渐变弱,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讲台上。
会议快结束,一个穿着酒红色帽衫的男生匆匆走进教室,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站在讲台边看向教室里的新生。佳倪学姐拉着他走到讲台上,给大家做起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历史学院的王琦,文娱部的部长。刚刚学院办公室有些事耽误了,第一次见大家就迟到,给大家道个歉。不过平时你们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嘉庆他们沟通,各种晚会工作,他们要比我专业的多。另外,他们都是很好的学长学姐,生活或学习里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跟他们聊聊。”
王琦学长剃了寸头,浓眉大眼,五官立体,几乎与电视剧里篮球场被女生围观的男生一模一样,阳光又大方。
从周围同学的低语声中,若一知晓,王琦学长不仅同时担任历史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还是历史学院历年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她有些羡慕,能将大学生活过得如此精彩。
第一次例会很快结束,若一收起空白的笔记本,走向教室外。在路过讲台时,与同学院的学长打了声招呼。转身时,她听到嘉庆学长在身后小声嘀咕:“刚入学,就学会走关系了。”
若一一股无名火,想学寒霜的样子骂回去,可大脑空空,什么有攻击力的话都没想出来。只能装没听到,直直走出教室。
第二次例会时,原本满满当当的教室空出三分之一,不少同学因为第一次例会的氛围离开了学生会。
佳倪学姐公布了最终的分组名单,若一报名了场务组,负责现场催场,以及与各学院沟通确认节目顺序、收集音乐伴奏。而场务组的小组长,恰好是嘉庆学长。
她有些胆怯,却不好开口申请换组,只能硬着头皮参与到小组沟通和各执行事项中,尽力无视嘉庆学长有意无意的排斥。
迎新晚会前,若一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她和室友凌薇的节目被选入迎新晚会清单。她的课余时间几乎要被占满,一面要准备节目的排练,一面还要其他各个学院的对接同学确认节目单、出场安排并规划后台场务秩序。
她每天小跑,从宿舍到教学楼,再从食堂到排练场,几乎只有路过邮局时,才会停下脚步,休息几分钟。虽每次仍是失望而归,但好在忙碌能将低落的情绪冲散。
十月末,迎新晚会正式开始。
若一穿着演出服,拿着台位场记表,穿梭于舞台两侧的幕布后,有条不紊地指挥其他演出同学,按时站位。
直到她自己上场前五分钟,才得以停下来喝口水。
《卷珠帘》的前奏声响起,若一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迈进追光灯的圆圈里。光牢牢包裹,她看不清台下的人。
她的手伸向远方,长袖从腕间滑落,小步走向舞台中央。裙摆拖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音,很快被凌薇婉转空灵的歌声盖住。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
凌薇站在舞台的左侧,灯光从角落打出,她的身上仿佛罩着一层金色的薄纱,台下瞬间变得寂静。
裙摆像是听话的精灵,随着若一的一动一静,扬起又落下。追光灯默契地跟随若一移动,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碟。她的脚步稳稳踏进旋律的间隙,手在身前一次次交叠、展开、收起,目光紧跟指尖移动,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舞台上。
“谁在烟云处琴声长……”
凌薇把末句拉得悠长,如溪涧淌过悠谷。
若一膝盖交叠半蹲,手臂伸向远方,像是要握住什么,却只落得一场空。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眉头微皱,定定站在原地。
歌声落下,台下大约安静了两秒,掌声如潮水涌上舞台。若一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凌薇身边,一同向台下鞠躬。
追光灯熄灭,她这才发现底下坐着那么多人。若一走向幕后,忽然生出一阵巨大的失落感,却顾不上多想,拿回场记本,在主持人串场的空档,仔细核对下一个节目的人员站位。
迎新晚会圆满结束。若一和场务组的小伙伴们清空舞台,一起把电闸拉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礼堂。
“大家辛苦了,今天一切圆满!”
嘉庆学长的声音响起,大家站在台阶上一齐回头看向礼堂,“闻欣堂”三个字被月光照出轮廓。
若一嘴角轻轻上扬,心底生出莫名的成就感与归属感。黑夜里,她发现嘉庆学长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大家在闻欣堂前分开,各自走向宿舍大楼。
邮局已经关门,若一还是不自觉地靠近。邮局门口的大树,叶子几乎落尽,透过枝桠,还能看清天边的月亮。
“夜月明,此时难为情。”
她想起凌薇的歌词,忽然有些寒意。低头裹了裹外套,大步往宿舍走去。
迎新晚会结束后,文娱部几乎不再有大型活动。若一的时间又空闲下来,每日除了上课,便是在宿舍看课外书。
老师给了长长的阅读清单,《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社会契约论》、《存在与虚无》…… 一开始,若一还会照着清单在图书馆尝试阅读,几次过后,发现自己实在提不起兴趣,又躲回宿舍,看起老舍和毛姆。
只是阅读终不如身体的忙碌,思念像白蚁,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与思一分开的日子,已近四个月。
邮局的阿姨跟若一熟络了起来,每次午间放学,若一还没走到邮件盒前,阿姨就会朝她喊:“我给你检查啦,今天没有你的信。”
但若一还是坚持自己再翻一遍信盒。
宴云和高中同学谈起恋爱,对方也是个军人。偶尔,若一能从信盒里找到宴云的名字,顺手帮她把信带回宿舍。
“宴云的男朋友和思一同一时间入伍。为什么他就能经常给宴云写信,还能打电话。思一是死了吗!”
寒霜一如即往的口无遮拦。
“陆军和海军,总是不一样的。等等就好了。”
若一苦笑,仿佛在安慰他人。
“你说他,不会是有别的女朋友吧?”
寒霜从床上爬起,伸出头来,低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若一。
若一抬头迎上寒霜的目光,愣在原地,脑海里涌起更多可能:他是不是后悔了……也许那天只是酒后的冲动……
“来,让福尔摩斯·寒霜,给你查一查。”
寒霜起身,顺着梯子下床,拖鞋还没来得及穿好,一把拉过椅子,坐到若一的身边。
她拿过若一手机,打开思一的 QQ 空间,翻看留言板。
若一想把眼睛挪开,却连眼皮都眨不动。
“找到了,你看这一条就很奇怪。谁会没事给别人的男朋友留这样的言啊?”
寒霜把手机往若一脸上凑,她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我认识她,思一的初中同学。”
若一把手机抢回,按下熄屏键,起身爬上床,“哪有那么多案给你破。起开起开,我要睡午觉了。”
上床后,若一侧过身,面对墙壁,重新打开手机。
其实,思一的 QQ 空间早被她翻了不知多少遍。那条评论她有影响,但评论的人,她并不认识。
她之前从未在意,毕竟那只是一条很普通的留言:“思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可经过寒霜这么一闹,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昵称应该是在哪见过。若一点开思一的微博,在关注列表仔细翻找,果然,那个昵称又出现了。
娇小玲珑,这是若一对女孩的第一印象。短发,小脸,阳光明媚,喜欢二次元。跟她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顺着女孩的主页继续往下翻,去年九月前,女孩的每一条微博下,都有思一的评论,宠溺又暧昧,像是多年的恋人。
她将女孩的微博和思一的评论一条条看完,心脏死死堵在喉咙,有些窒息。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站到阳台上。
阳台没装暖气,心脏被冻到放缓了节奏,若一忽然想起高中时,思一生日,曾在饭桌上朝起哄的朋友扔筷子,想起既明说思一从未谈过女朋友,想起这四个月从未出现过自己名字的信箱。
思一小心翼翼藏着的名字,或许从来不是她。
“何苦呢,你就告诉我那天只是冲动就好了。”若一苦笑,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你还真是嘴硬,冻不死你。”
寒霜骂骂咧咧地打开阳台门,把若一拽回去,逼着她把刚刚看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吗的,臭渣男!”
“又不是出轨,这不是在一起之后也没有互动了。”
若一急忙辩解,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寒霜。
“我们可以提前观察观察,那些来搭讪的男生,哪一个更配我们若一。”
凌薇打了岔,不让寒霜的情绪持续蔓延。
“上次那个来宿舍楼底下送早餐的男生就不行,死缠烂打,若一都不敢去上课了。”
宴云急忙接过话茬。
若一重新爬上床,安静地听几人的玩笑,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她还有太多疑问。这些故事,为何两人在一起前从未听过。那些互称好友的日子,是否也只是个笑话。
可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去深思。毕竟,若疑问得不到回应,猜忌便会变成关系的裂缝。而两人来之不易的相爱,是她小心翼翼不舍放弃的“幸运”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北的冬雪已下了好几场。
若一从后市的私人澡堂出来,不过三四百米回宿舍的路,头发就结成了冰,像一把把细长的剑倒挂在头上。
她仍未习惯北方的公共澡堂,却将秦川的干燥、寒冷与烈风视作平常,并不觉艰苦——能离平江远一些,便是极好的。只是这西北,灰蒙蒙的,怎么也亮不起来。这西北,也是寂静的,竟收不到任何远方的消息。
若一回到宿舍吹干头发,冻僵的面颊恢复血色,给文娱部的同学们发去信息,约好在校车点见面。
自迎新晚会后,她与同期的几个部员关系越来越近,和嘉庆学长、佳倪学姐也时不时一起吃饭。几人早早约好一起去秦川市区跨年,若一主动揽下行程安排——晚餐的韩式餐厅、跨年的酒吧、过夜的酒店,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长长一串,像在做另一场迎新晚会的统筹工作。
夜晚,几人吃完晚饭,一起挤进张掖路上的酒吧。
酒吧不大,墙上挂满NBA的元素。若一并不了解篮球,却特意定下正对电视机的卡座。屏幕上,正重播某场比赛的集锦。
“若一,我们班好多同学问我要你微信呢。”
“我们学院也是。我跟他们说若一有男朋友了,一个个都懊悔下手太迟。”
大家哄笑,向若一打听思一的信息。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二字说出口,若一怔了一怔,又急忙转移话题。
很快,吧台上的电视屏幕切成时间倒数器。大家跟着屏幕上的数字大喊:“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沦为欢呼声的背景音。
若一放下酒杯,坐下,手指摩挲着沙发,小声地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声音混在周围的喧嚣中,像一粒沙落进海里。
她看向电视屏幕的方向,视线里,隔壁的餐桌露出半个桌角。这个画面,她曾在思一的QQ空间看到过。她如今坐的位置,遍是去年思一跨年的位置。
若一伸手再次拿起酒杯,啤酒的气泡在嗓子里裂开,她感受到短暂的刺痛,却又马上消失。这已是,她能想到距离思一最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