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18、第十六节 围墙

　　“若一，这些信我们都能背下收件人和寄件地址了。”
　　寒霜站在一旁，一边剥着板栗一边抱怨。
　　自军训开始，若一每日都要到邮局查看是否有思一寄来的信件。可大半个月过去，她一封信也没有收到。
　　“你说这几封信怎么总在这，收件人不着急吗？”
　　“那肯定是没你着急。别翻了，社团和学生会在视野广场纳新，过去看看吧。”

　　视野广场上，各社团和校学生会支起棚子和广告牌，学长学姐们热情地招揽每一个路过的新生。
　　若一陪寒霜在辩论社报完名，走到学生会的摊位前，拿起介绍册，查看各部门的介绍。
　　随后，她找到文娱部的报名处，填好报名表，转身打算回宿舍。
　　“同学，报名组织部吧，这可是学生会最重要的部门。”
　　组织部的学长凑到她跟前，十分热情。组织部挨着文娱部，两个部门共享一个报名桌。学长轻松把她引到组织部报名处，抓起桌上的笔，塞到她手上。
　　“来，填写一下信息。”
　　若一还在脑子里准备拒绝的话，还未来得及开口。
　　“报名后还有面试，校学生会的录取率不高。多报几个部门，成功概率大一些。”
　　学长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在耳边不断响起。若一有些烦躁，可转念一想，确是需要一个备选。毕竟，报名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好让等待的时间变得快一些。若是文娱部落选，她要用什么来填满空荡荡的日子。
　　于是她弯下腰，在报名表上填好信息。
　　刚落笔，外联部的学姐上前拉着她的手，不停介绍外联部的优势。
　　“学妹，来我们外联部吧。运动会和各大晚会的赞助都是我们拉来的，社交能力和谈判能力可是未来找工作的加分项。”
　　学姐把报名表夹在写字板上，递到面前，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若一稀里糊涂地把外联部的报名表也填了。

　　学生会各部门的面试大同小异。一间教室里，分了三四个面试小组，学长们正襟危坐在课桌前，表情严肃，手里还拿着面试评分表。新生做完自我介绍后，他们会随机给出几个场景题，让新生作答。
　　面试后的次日上午，若一接到学生会的电话，询问对三个部门的意向，她毫不犹豫选了文娱部。
　　晚饭前，宴云接到组织部的正式通知。而若一却迟迟没等来正式回复，再三纠结下，拨通上午对接同学的电话。
　　“嗯...... 上午发现录取名单撞了之后，组织部去和另外两个部门要人，大家争执不下，便说问问你的意愿。等我们反馈你的意愿之后，文娱部的部长突然说，你什么部门都投，目标不坚定。各部门见状也就不好再给你发通知了。“
　　“可是，可是我面试的时候，看到很多同学也同时报名了多个部门呀。”
　　“但是他们没有出现那么多部门面试同时通过的情况。”
　　若一微微一颤，感觉有些委屈，想争论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叹息。
　　“好的，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独自走出宿舍大楼。

　　秦川大学的路灯低矮又昏暗，照不亮诺大的校园。
　　若一来到邮局门口，工作人员正坐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又大又尖。
　　“你娃给我演着......”
　　一个月快过去了，若一还是没有习惯西北的口音。
　　她走到信件桌前，翻起盒子里的信件。又是一堆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若一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这一次，仍然没有她的信。
　　“又来啦？没有你的信。收到了我肯定会给你放在最上边的，不用翻了。”
　　邮局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若一觉得有些尴尬，仿佛给别人添了麻烦。
　　“谢谢阿姨。”
　　若一把信件放下，走到拐角处，确认邮局的阿姨看不到她了，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拿出手机，点开与思一的聊天框。对话还停留在思一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也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
　　她忽然想起入学前，曾刷到一条微博——那是一张航拍夜景。图上秦川大学和民族大学并排靠着，民族大学的灯火通明，衬得西北大学黑漆漆的。那时，她还和思一打趣，秦川大学的电都被民族大学用完了。
　　明月高照，照不清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若一环顾四周，发现东边的方向，天空似乎要更亮一些，于是朝东边走去。

　　天空越来越亮，若一几乎要走到学校的尽头。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楼被围墙遮挡了一半。
　　她想顺着围墙找到校门，可走到一半，又害怕的停下了脚步。校区实在太偏僻了，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反复听到夜晚不要出校门的告诫。
　　若一在草坪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打开手机，再次点开和思一的聊天框。
　　思一的头像还是灰色的，她一遍遍把对话往上托，可落下的，永远是那句，“我也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
　　“你怎么不在呢？”
　　若一声音颤抖，话音刚落，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这地方怎么那么破，人还那么奇怪啊…… ”
　　民族大学的灯很亮，却穿不过围墙。围墙边空无一人，若一的哭声得不到任何回应。
　　九月末，已入了秋，风不大，却被一直拽着树叶，不让它落下。风吹在泪上，刮得脸生疼。
　　若一出门时，还穿着短袖，此时已冻得浑身激起鸡皮疙瘩。眼泪还未畅快地流干，便坐不住了。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想找到来时路，返回宿舍。
　　可这一个月忙于军训，若一还未完整逛过校园。她四处张望，左右两边的路同样陌生。路边的树高高的，一样望去，看不见一座秦川大学的建筑。
　　她感觉背后一凉意，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加快脚步，却一个人也撞不见。
　　“呜呜呜…… ”
　　害怕渐渐盖过委屈，她不由自主地把哭声放低。
　　终于，在绕过一片大草坪后，她看到图书馆门口微弱的灯光。人群如流水，从图书馆的大门走下台阶，许是到了闭馆的时间。
　　若一吸了吸鼻子，用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把脚边的小石子狠狠踢远，朝着人群走去。

　　“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我给你打了热水，马上就熄灯了。”
　　寒霜从阳台探出头，手上还拿着滴水的衣服。
　　“出去走了一会。”
　　“你收到学生会的通知了吗？”
　　若一摇了摇头，把晚上听到的消息平静地复述了一遍。
　　“大傻x！这群大傻x！他们自己拉着你填的报名表，最后来说你不坚定！你骂回去了吗？你怎么不骂他们啊？”
　　寒霜从阳台走出来，湿漉漉的手直接插在腰间，像只被点燃的煤气罐。
　　“不生气，不生气…… ”
　　若一终于见识到川渝女生的厉害，心里的委屈消失殆尽，反倒安慰起寒霜来。
　　“拿起鸡毛当令箭！耍什么官威…… ”
　　“算了算了。要熄灯了，你快去把衣服晒了，一会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等到寒霜不再咒骂，若一坐到书桌前，愣愣地发起呆。
　　没过一会，宿舍的灯熄灭了。
　　若一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思一的对话框。她退出对话框，给同在文娱部的学院学长发去信息。
　　她先是情况描述了一遍，然后说：“报名多个部门并不是被禁止的行为。所以通过多个部门的面试也不能变成否定我的判断依据。我希望学长你们可以再重新讨论一下。”
　　半个小时后，若一接到学长的电话，
　　“加入部门的事情我已经沟通好了。明天文娱部部门例会你正常过来参加吧，我已经把你拉到部门群了，你在公告栏看一下时间和地点。”
　　若一把电话挂断，她还坐在书桌前。她看向窗外，寒霜的衣服把天空遮了一半。仔细听，还能听到衣服滴水的声音。
　　她想起围墙边的寂静，脸颊两侧，泪流过的地方还有些刺痛。原来，无助比委屈，要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