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17、第十五节 入学

　　机舱门打开，若一和父亲走出廊桥。
　　秦川的空气十分干燥，呼吸间，连嗓子的水分都跟着一并蒸发。

　　开学季，学校附近的酒店很难预定，若一只抢到距离本部校区两三公里的便捷酒店。机场距离市区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若一倚着车窗，窗外漆黑，只能看见一盏盏闪过的路灯。
　　平江没有机场，她与父亲自早上出门，火车辗转飞机，已过七八个小时。她疲惫得生不出一丁点对新城市的好奇。

　　从机场大巴下车后，两人又拦了辆出租车，前往酒店。
　　在快要抵达目的地时，司机示意若一下车。她摇下车窗，并没有看见便捷酒店的门牌。于是打开手机，给司机指明要去的目的地和路线。
　　司机摆摆手，连着说了好几句话。若一知道他在说普通话，可浓浓的西北口音，每个字都带着重重的后鼻音。除了催促两人下车，她听不清其他内容。
　　若一有些生气，可地图上显示目的地不过两百米，于是与父亲下了车。
　　路边堆满大楼的建筑材料，行李箱无法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拖行，若一和父亲一人抬着一个行李箱，朝巷子里走去，
　　终于，两人抵达酒店，办好入住后，在电梯口道了别，独自回到房间。

　　房间有些狭小，一张床，几乎要占据整个空间。若一把行李箱打开，床尾彻底没了活动空间。
　　她拿着睡衣，大步跨过行李箱，走进浴室，打开洗脸池的水龙头。阀门如老人咳嗽一般，水，混着沙子流出来。她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肩膀一颤一颤抽泣起来。
　　忽然，手机震动，若一掏出手机。
　　“到了吗？”
　　“嗯。秦川好干燥。”
　　“刚过去，过一阵子习惯就好了。不开心吗？”思一听出了她的鼻音。
　　“我刚刚在机场取完行李，就在想，如果你没去当兵，应该就在出口等着了。”
　　“我在的，你看不见而已。”
　　“好难啊，订酒店好难，跟西北人说话好难，你不在什么都好难。”
　　“若一就当两年大人。我回来之后，你遇到任何事，都躲到我身后。“
　　若一挂了电话，站起身，水龙头流出的水，已变得清澈。

　　大一新生的校区，在距离秦川市七十公里外的定远镇，需要在秦川大学本部换乘校车，才可抵达。
　　若一与父亲坐在校车上，终于看到白日的西北。城市里，杂乱的电线一根搭着一根，悬在人行道上方，大楼又灰又旧。而出了城，便是扬尘坎坷的马路和光秃秃的黄土。
　　“要不，回去复读吧，这条件也太差了。”
　　若一轻拍父亲的手，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随车的志愿者正举着话筒，站在车厢最前方说话。
　　“秦川地处祖国西北，自然条件不佳。每年开学，总会有南方学生因为秦川的条件退学。定远校区虽然比较偏远，但基础建设很好，学习氛围也很浓厚。几乎每天早上，图书馆门口都会排起长队，这在大学里是非常罕见的。而且我们学校教育水平一流，每年保研的比例更是高达百分之三十。请各位同学和家长放心。”
　　校车从主路上拐出，学长继续介绍。
　　“前面就是定远校区的大门了。我们的隔壁是北方民族大学，虽排名没有秦川大学靠前，但也是西北地区重点发展的学校之一。”
　　若一坐直了身体，试图寻找北方民族大学的痕迹。可未等她找到一点线索，车已经进入校门。
　　学校依山而建，虽远处的山上看不到一丁点绿色，校区里却种满了树，草坪也绿油油的。
　　“天好近。”
　　父亲发出感叹，看起来安心了一些。
　　若一抬头，天蓝得清透，几乎看不见一片云朵。
　　“嗯，很近。我有一个好朋友，原来就在隔壁大学。”
　　“那太好了，距离那么近，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他去当兵了。”
　　校车在体育馆前停住，窗外挤满举着各学院引导牌的学长学姐。两人的话题被打断，随着其他学生和家长们一起下了车。

　　若一找到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引导牌，在登记处完成报道。
　　她跟着学姐找到宿舍，把行李放下，便陪父亲来到校车候车室，等待回程的校车，
　　“反正也是调剂的专业，如果实在不喜欢，就回去。再考一年，肯定就能学你喜欢的文学了。”父亲的眼眶有些泛红。
　　“万一再考一年，我连985都上不了，你不得肠子都悔青了。”若一笑着打趣，试图缓解父亲的情绪，“从小就说我吃不了苦，这次我倒要证明给你看看。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担心。”
　　很快校车来了，若一把父亲送上车。车越来越远，若一站在原地，第一次生出想家的念头。

　　从候车室回到宿舍，若一认真打量起房间。
　　这是四人间，上铺下桌，似乎都是新装修的。有一个小阳台，却没有独卫。大楼里，每一层的中间，是公共厕所和洗漱池，洗澡要到学校的公共澡堂或是后市开的私人澡堂。
　　她有些犯愁，虽经过市高三年，已经习惯集体生活，却从来没有用过公共澡堂和卫生间。
　　正想着，宿舍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风风火火地独自推着箱子进门。
　　“你好，我叫陈寒霜。”
　　女生的脸肉乎乎的，浓浓的川渝口音和手上麻利的动作，打碎了若一认为圆脸女生都可爱的刻板印象。
　　“你好，我叫王若一。”
　　若一大方回应，只觉得面前的女生莫名亲切。并未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除了思一，最重要的朋友。
　　宿舍的另外两位女生先后到来。凌薇瘦瘦高高的，长得很漂亮，是个长安人。还有另外一个山东蓬莱的女生，叫赵宴云，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的血管，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倒像个南方姑娘。
　　这一次，若一没有回避室友的热情，四人很快熟络起来。

　　到了晚上，若一躺在床上打开与思一的聊天对话框，屏幕上是思一下午发来的信息，他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
　　“我也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
　　若一想在键盘上敲出今天看到的黄土，想聊聊室友们的融洽，可害怕自己的碎碎念会在下次思一打开手机时，变成讨人厌的轰炸信息。
　　十一点，熄灯时间到，房间暗了下来。她放下手机，闭上双眼，祈祷梦里，两人能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