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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若安好 我便不再打扰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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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别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红绿相间绸缎袄子的婆子领着两个粗使丫鬟走了进来。那婆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假笑,眼神里却满是轻蔑。
“大小姐,该用膳了。”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随手将食盒往那张铺着洁白细麻布的桌子上一放。食盒并未盖严,一股酸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竟是两碗发了黑的米粥,配上几根腌得发苦的咸菜,还有一碟明显是昨日剩下的冷馒头。
“这就是丞相府的早膳?”阿竹故意提高了嗓门,装作惊讶又委屈的样子喊道,“我家姑娘在冀州虽苦,吃的也是热汤热饭。如今回了丞相府,难道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了?若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丞相府已经落魄到连嫡小姐都养不起的地步了呢!”
“大小姐快别听这丫头胡乱叫嚷。老婆子哪里敢怠慢嫡小姐,实在是事出有因。柳姨娘近日身子违和,整日辗转难安,老爷心中挂念,特意叮嘱厨房一切精细吃食都要优先送到柳姨娘院里,旁人暂且将就一二,这也是府里人人都懂的情理。”
她微微躬身,姿态做得十分恭敬,眼底的轻蔑却未曾掩藏半分:
“大小姐在外乡隐居多年,日子过得清简,想来早已习惯粗茶淡饭,肠胃也经得起这般清淡吃食。柳姨娘常年打理相府内外诸事,劳心劳力,身子本就孱弱,离不开燕窝补品滋养,老爷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大小姐尚且居于城外驿馆,还未正式入府定居,不必讲究太多排场规矩。暂且忍耐几日粗食,收敛一身乡野随性的性子,等到正式踏入相府大门,熟悉府中上下尊卑次序之后,自然会有相应的规制待遇。老婆子也是按照府里定下的规矩行事,还望大小姐多多包涵。”
白雨桉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婆子,最后落在那食盒上。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掀桌子,而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桌前坐下。
“婆子说得是。”白雨桉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在谈论天气,“母亲教导过我,身为子女,理应为长辈分忧。既然柳姨娘身子不适,需要滋补,那我作为晚辈,自然应当体谅。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射向那婆子:“只是这‘剩饭’若是摆在我屋里吃,未免太过寒酸,辱没了丞相府的体面。不如就摆在院门口吧,也好让过往的邻居街坊都知道,丞相府崇尚节俭,嫡长女与庶母共食残羹,乃是孝感动天之举。”
说着,她便要起身去端那食盒。
那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若是真把这馊饭摆在门口,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丞相府虐待嫡女,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她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哎哟!大小姐折煞老婆子了!”婆子连忙拦住,脸上的假笑变成了惊恐,“老婆子这就去换!这就去换!刚才是老婆子糊涂,拿错了东西!”
说完,她提着食盒狼狈地逃了出去,连那两个粗使丫鬟都被撞了个趔趄。
阿竹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捂嘴偷笑:“姑娘,您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太厉害了!我看那婆子回去怎么跟柳姨娘交代。”
白雨桉重新坐回椅上,神色恢复了清冷:“这不过是开胃小菜。柳若瑛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她越是想激怒我,我就越不能让她如意。我要做的,不是做一个泼妇,而是一个让她挑不出错处、却又处处难受的‘完美嫡女’。”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沉稳有力,不似婆子那般虚浮。
“大小姐,车马已备好,老爷请您入府。”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管家,面容严肃,举止恭敬,比起之前的婆子,显然更有分量。他是丞相府的老人,姓陈,人称陈伯。
白雨桉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了。之前的刁难不过是下人的试探,如今动身启程,才是一步步踏入那个修罗场。
“有劳陈伯。”白雨桉微微颔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披风,从容走出房门。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往昔冀州辞别故土的画面,一一浮现在她眼前。那时她立于肃阳侯别院正厅中央,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厚实狐裘,行囊十分简单,仅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只封存着母亲绝笔残卷的紫檀木匣,还有一箱装满草药的药囊。
“姑娘,真的不再多带些东西了吗?”阿竹红着眼眶,紧紧攥着包袱,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京城是吃人的地方,咱们这一去路途遥远,前路难测……”
“阿竹,”白雨桉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如一潭沉寂的死水,“身外之物,带多了也是累赘。我要带的,都藏在心底,记在脑海之中。”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额头,“至于其余物件,待到了丞相府,那些亏欠我们母女的人,自然会一一奉上。”
之后她转身面向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外祖萧彦。老将军褪去铠甲,一身深灰色常服,发丝尽数花白,背脊却依旧挺拔如山,不可撼动。白雨桉撩起衣摆屈膝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孙女不孝,无法留在您身边侍奉左右,反倒要让您为我忧心操劳。”
萧彦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更多的却是欣慰与骄傲。他抬起苍老的手掌,想要轻抚她的头顶,手臂抬至半空又缓缓收回,只是重重落在她的肩头,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去吧。”老人嗓音沙哑沉重,满是叮嘱,“京城局势复杂,水深难测。倘若你日后觉得难以支撑,不必硬扛,随时归来。外祖这把老骨头,依旧能为你抵挡风雨。”
“孙女谨记外祖教诲。”白雨桉起身之后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厅堂。她不敢回望,身后是安稳温暖的港湾,身前是布满荆棘的深渊,只要稍稍回头,好不容易凝聚的决绝便会瞬间瓦解。
别院门外,马车早已等候,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在马车即将启程之时,沈衡知踏着漫天风雪匆匆赶来,发梢肩头落满白雪,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瓷瓶,快步走到车窗旁,将药瓶递给探出头的阿竹。
“这是护心丹,我知晓你前路凶险,可稳固心脉,抵御寻常迷香与毒物,千万保重自身。”他气息急促,目光穿过车窗,深深望向车内那道模糊的身影。
白雨桉隔着一层车帘,聆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在冀州隐居的五年,沈衡知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他干净温润,不染世俗尘埃,而自己身负血海深仇,注定要踏入污浊纷争之中,二人终究殊途。
她没有掀开帘子相见,一丝牵挂都可能成为日后的软肋,片刻温情,都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劳阿竹替我多谢沈大夫。”清冷的声音隔着车帘缓缓传出,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山高路远,愿沈大夫岁岁平安,不必再挂念我。”
车外陷入长久的寂静,许久之后,才传来沈衡知一声低沉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好,你若安好,我便不再打扰。”
马车缓缓驶入茫茫风雪,将那道青色身影远远抛在身后。白雨桉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目沉思,指尖触碰着怀中紫檀木匣,匣子里是母亲的血泪,也是她此生无法逃避的宿命。别了冀州,别了那段清贫却安宁的时光,从那时起,世间便再无冀州孤女白雨桉,只剩一心复仇,要在京城炼狱之中浴火重生的人。
思绪缓缓收回,马车还在街巷之中缓缓前行,距离巍峨的丞相府邸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窗外街巷繁华喧嚣,人来人往,可这热闹的人间烟火,终究无法温暖她半分。
“走吧。”白雨桉低声轻语,声音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车厢之内,她闭目静坐,脑海中一遍遍翻阅母亲留下的绝笔残卷,一字一句刻骨铭心:帝本属意于我,白砚淮、柳若瑛,牵机引、绝子散……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沉重的血债。
她轻轻抚摸袖中外祖临行前塞给她的短匕,冰凉的刀柄,给了她十足的心安。世道不公,人心叵测,那她便化作一把利刃,刺破层层黑暗,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探寻全部真相。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缓缓擂动的战鼓。白雨桉睁开双眼,眸中所有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一般的决绝。
炼狱又如何?她本就是从苦难之中攀爬而出的人。这一次,她要搅动风云,让所有作恶之人,尽数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马车依旧向前行进,丞相府那座朱红大门,还隐匿在前方的街巷尽头,一场隐忍许久的较量,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