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Alona乌云不下雨

8、带着你的那一份希望 怎么可

　　怎么可能？歆歆平时那么阳光开朗，怎么会有事？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关注到歆歆。林夏心里一遍遍自责，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察觉。
　　是啊，歆歆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不会参加什么体育项目，做事小心翼翼，脸色也不太好……明明有那么多细节，为什么自己没有抓住？
　　愧疚、悔恨、酸涩，将林夏瞬间吞噬。
　　林夏来不及多想，立刻抹掉脸颊旁的泪水，哽咽着说：“阿姨，麻烦告诉我医院地址，我现在就去！”
　　挂断电话，林夏向奶奶简单叮嘱了几句，便不顾一切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她在路边随手拦了出租车，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奔赴而去。
　　“师傅，能不能快点？”
　　司机师傅人很好，看着对方着急，再加上去医院，心领神会，尽可能地开快。
　　下了车，林夏一路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冲进住院部心脏科病房。上一次来医院，还是因为奶奶。这一次，依旧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当林夏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童歆恰好和她对视，身旁的童父童母也循声望了过来。
　　林夏望着童歆，看见对方整个人消瘦，面色苍白，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鲜活，毫无半点生气。童歆的手臂上布满了输液针孔，原本就瘦的她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她静静躺在白色的被褥里，呼吸轻轻，好像一碰就碎。
　　童歆看着突然出现的林夏，心里满是震惊，随后便是无尽的恐慌。
　　她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到林夏，害怕林夏会失望，害怕林夏会跟别人一样离开。
　　童歆嘴唇翕动，声音虚弱沙哑：“夏夏……你怎么来了？”
　　“是我告诉她的。”童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语气哽咽。
　　童父童母识趣地给二人留出空间，走到门口等候。
　　林夏童歆面对面注视着对方，病房里格外安静，器械的声音格外清晰。童歆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最好的朋友知道真相了，知道自己瞒着她了。
　　林夏走到病床边，缓慢蹲下身，紧紧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掉，“疼不疼，歆歆？”
　　童歆有点意外，她不应该怪罪自己吗？为什么第一句是关心她？
　　“我不疼的，夏夏。”
　　林夏知道对方是在逞强，说话温柔至极：“对不起，歆歆，是我来晚了。”
　　童歆再次震惊，林夏和她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半分畏惧，没有丝毫远离，只有满心的心疼和关心。
　　那一刻，童歆悬了许久的心轻轻落地——夏夏她没有嫌弃自己。
　　病痛缠身的少女在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底泛起湿热的泪水。
　　二人很快便聊了起来，林夏跟童歆说了校园里的趣事，教导主任剃了个光头、食堂阿姨网恋到学校老师、学生带着学校的猫去做了绝育……欢声笑语弥漫在整个病房，童父童母也不自觉地放宽心。
　　从那天起，林夏成了医院的常客。不管是放学之后的黄昏，还是周末假期的闲暇，她都风雨无阻，日日奔赴医院。她会带着奶奶做的粥食，她会陪她聊天，她会带她出去晒太阳……林夏尽可能多花时间，陪在童歆身边，这样对方就不会孤单，不会害怕。
　　而童歆，再次变得爱笑，治疗也积极配合，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事情，似乎在变好。
　　这段日子里，童歆的身体时好时坏，状态好的时候，会笑着和她唠嗑，会像以前一样撒娇玩闹；状态差的时候，大多昏睡不醒，即使醒过来也是无比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夏从不厌烦，日日坚守，只要人在，一切都好说。
　　她心里默默许愿，许愿替童歆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心愿。愿老天爷垂怜，保佑歆歆岁岁平安，长命百岁，保佑她早日熬过病痛，早点走出病房。
　　六月落幕，很快宁市一中迎来了暑假。
　　由于忙着期末考试，林夏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医院了。这一天，林夏和往常一样，带着奶奶做的餐食来到了医院。路上她还心情愉悦，因为她有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她的歆歆。
　　然而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命运终究是降下了残忍的结局。
　　林夏推开那间熟悉的病房，床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看见那个小太阳般的女孩。
　　病房里一片死寂，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她看见平日里温柔从容的童妈妈，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几近晕厥。一向沉稳坚毅的童爸爸，背对着房门，肩膀却在剧烈耸动，双手死死地捂住脸。
　　空气里弥漫着悲伤和死寂，压得让人窒息。
　　不需要任何人开口，林夏在这一刻，瞬间读懂了所有。
　　她的双腿骤然发软，手里的饭盒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夏耳边嗡嗡作响，心情异常烦闷，心脏感到撕裂般的剧痛，席卷了四肢百骸。
　　凌晨的时候，童歆身体突发不适，随即被送入了抢救室。手术室外，童母一个人默默祈祷，童父也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多么希望这场手术能够和平时一样很快结束，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看见他们的歆歆。
　　手术的时间漫长又煎熬，赶来的童爸爸一直在宽慰自己的妻子。
　　“你放心，歆歆会没事的。”
　　“你不知道，母女心连心，我刚刚突然觉得胸闷的慌，我总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
　　“你就是想太多，歆歆哪次不好好的出来？”
　　手术室灯灭，医生叹了叹气。
　　护士缓慢走上前，语气带着无尽的惋惜和遗憾：“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突发心脏衰竭，抢救无效……”
　　怎么可能？我的歆歆怎么会走？童妈妈绝望失声大哭。童父尽可能地让自己保持镇定，女儿走了，妻子情绪崩溃了，自己不能再倒下了 。
　　思绪拉回，林夏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走了？怎么可能？明明前几天歆歆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走了？
　　经过了一段时间，林夏不得不去接受现实——她的歆歆，永远地走了。
　　那个身患重病、却努力向阳而生的女孩，那个孤独十几年、好不容易遇见珍视她的人的女孩，那个许下长命百岁、想要陪家人朋友岁岁年年的女孩……在这一天，彻底走了。
　　她永远留在了盛夏，永远留在了十六岁的夏天，再也回不来了。
　　童歆是童父童母唯一的孩子，是夫妻俩十几年唯一的寄托和软肋。这十几年里，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守护，最终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无情。
　　独女离世，几乎抽走了夫妻俩所有的生机。仅仅半个月，二人就变得苍老憔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
　　林夏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两位长辈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一场生离死别，碾碎了所有人的温柔和希望。
　　夏日的风依旧温柔和煦，烟火依旧绚丽多彩，可人间再也没有那个爱笑纯真的女孩。
　　童歆的丧事渐渐处理妥当，林夏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林奶奶听说童歆离世，也止不住的悲伤。童歆这丫头讨喜，懂事又善良，跟自家孙女关系还那么要好，早就把对方也当成自己的孙女。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一个孙女不在了，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一天，童妈妈打扮朴素地来到林夏租的房子，紧紧地拉着林夏的手，掌心冰凉，一直在颤抖。童妈妈眼底含泪，语气郑重又温柔：“夏夏，我能不能认你做干女儿？”
　　童父站在身后，想制止却不知如何下手。看着妻子的这般模样，也很是心疼。
　　都说男人不轻易流泪，女儿离开后，自己虽然没有在人前落泪，背后却实实在在哭了好几回。天下的父母，哪有不在意孩子的呢？
　　“歆歆走了，我和你童叔叔又没有别的孩子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歆歆最好的朋友，看着你我们也能经常想起歆歆，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自私，可我就是想有个念想，你看可不可以？”童妈妈近乎是婉求，她真的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林夏知道童歆的父母现在有多么绝望、多么痛苦，就像当初父母去世的她一样，她想都没想 ，便点头答应。
　　“太好了，我又有女儿了！”童妈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童父也随之轻松。
　　歆歆，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希望好好活下去的，我会带你一起去看世界，去见证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你放心，你的爸爸妈妈有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到了天堂，你一定要多交些朋友，不要一个人，一定要开心，多笑笑。
　　未来的路不知会怎样，未来的世界不知会有多残酷，而此刻的林夏无所畏惧，因为她身上肩负着两个人、两个家庭的希望，她只想走得更长远些、更稳妥些。世界有多大，她要去看看，世界有多壮观，她要去见证。
　　一份希望，承载着两份真心，愈发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