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Alona乌云不下雨

7、歆事与心事 夜色温

　　夜色温柔，落雪无声，林夏和童歆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絮絮叨叨地畅所欲言。
　　二人都想着来日方长，想着岁岁年年，像这样并肩相伴，平平淡淡也挺好。
　　新年的热闹彻底落幕，气温缓慢回升，冬雪渐渐消融，春风拂遍了这所这座宁静的城市。
　　开学返校那日，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走廊里人声鼎沸。阔别了一个寒假，再次见面的同学们都格外兴奋，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分享着假期的趣事，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
　　林夏背着书包，路过了童歆的教室，目光落在空着的座位上。
　　空荡荡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没有文具，安安静静地搁置在窗边。
　　歆歆怎么还没来？林夏的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很长的时间，林夏都不见童歆人影。
　　一开始，林夏只当是童歆家里临时有事，并未放在心上。毕竟童歆一有什么，第一时间都会告诉自己。时间一久，林夏的内心稍有不安。
　　呸呸呸，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歆歆才不会有事呢！林夏一遍遍安慰着自己。
　　回到家后，她拿出手机给童歆发消息，屏幕安静一片，久久没有任何回复。拨过去的电话，也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她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安，却还是自我宽慰。可这份侥幸，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被碾碎。
　　第一天，童歆没来。
　　第二天，依旧空座。
　　整整一周，那个熟悉的座位始终空空荡荡，没有出现过那张明媚爱笑的脸庞。
　　林夏有去问过他们班的同学，同学只说童歆好像生病了，请了一段时间病假。
　　歆歆她生病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林夏的心底涌起淡淡的忧伤。
　　日子一天天流转，一周周更迭，高二下学期的时光流逝的很快，随堂测验、周考、月考、联考接踵而至。身边的同学埋头题海，步履匆匆，被繁重的课业裹挟着前进，渐渐淡忘了那个缺席的少女。偶尔看到了空的座位，随便说了几句，便没有去过多猜想。
　　童歆在班级里很安静，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不爱表现，因此在班级里没有什么存在感。对于她的不在，并没有太多探讨。
　　只有林夏，即使不在一个班级，始终记挂在心。
　　整整一个学期，童歆的名字，像是被抹除了一样，彻底从教室的课堂里消失，彻底从校园里消失。
　　学期末尾，林夏无意间得知了童歆办理了休学。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夏浑身一冷，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泛起慌张。
　　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休学了？
　　她想起开学前最后一次见面，那夜烟火纷飞，她们手举仙女棒站在风雪里，二人都笑得眉眼弯弯。那时的童歆，虽然看着清瘦，眼眸却格外明亮，笑语嫣然，看不出丝毫病态。
　　她想起那晚童歆认真许下的愿望，她说想长命百岁，想陪她和家人岁岁年年，想看完人世间所有烟火。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鲜活滚烫。
　　无数个日夜，林夏反复给童歆发消，始终没有回应，电话也总是冰冷的忙音。她四处打听童歆的消息，问老师、问同学、问共同的熟人，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心底的焦灼和恐慌日夜缠绕着她，平日里专注的林夏少见地上课走神。
　　“林夏，你最近是怎么了，上课明显心不在焉，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班主任杨老师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老师，我最近就是有点烦躁，你放心，我很快就会调整好状态。”
　　“老师不是为难你，只是希望你能放轻松，不要有任何压力，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老师、家里人说，不要一个担着。”
　　“嗯，我会的，谢谢老师。”
　　林夏回到了座位上，内心久久没有平静。
　　“我说，林夏，你最近是怎么了，心不在焉，要不下午去看我们打球？”何羽飞一脸认真。
　　顾野跟在何羽飞身后，顺着何羽飞的目光望向林夏，对方明显心不在焉。
　　“好。”
　　篮球场的少年热血沸腾，而台下的林夏始终心不在焉。
　　不知不觉间，她又想起了童歆。
　　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最贪恋校园的热闹了，而现在，她却不在。
　　周末的午后，林夏来到了童妈妈开的服装店。服装店很大，店面也很豪华，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并没有看见童妈妈，倒看到之前帮自己化妆的小姐姐。
　　“这不是林同学吗？你怎么来了？”小姐姐温柔地问道。
　　“我想找一下韩阿姨，她在吗？”
　　“你说我们老板啊，她最近有事，都不在店里呢，你有什么事吗？”
　　……
　　经历了一番曲折，林夏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打探到，但好在找到了童妈妈的号码。
　　回到家里，林夏指尖颤抖，拨通了童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往日中气十足、温柔亲切的嗓音，而是充满压抑略带沙哑的哽咽。
　　“喂？你好？”
　　“阿姨好，我是林夏。”
　　“夏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绵长的叹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许久，童妈妈才缓缓道出了童歆休学的真相。
　　“夏夏，其实歆歆正在住院。”林夏预料过这个结果。
　　“歆歆从出生起，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想她应该没有告诉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先天性心脏病。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听起来却格外沉重、冰冷。
　　童妈妈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酸和无奈，一字一句，缓缓诉说着童歆十几年的隐忍和孤独。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童歆就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伴随严重的心律不齐和心室缺损。从小到大，她几乎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医院度过。常年吃药、定期复查、反复住院是童歆人生的常态，病痛贯穿了她的童年，她早已习惯。
　　因为这场与生俱来的重病，童歆的人生，从来都没有真正轻松过。
　　从小到大，身边的亲戚、邻居、同龄孩子，全都知道她身体不好，心脏脆弱，禁不起磕碰，受不得半点刺激。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却也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她，生怕要负什么责任。
　　幼儿园、小学、初中，十几年的时光里，童歆从来没有真正交到过朋友。
　　别的孩子能够嬉笑打闹、结伴玩耍、追逐奔跑，唯独她，只能安静地待在一旁，永远被孤立在人群之外。
　　她看着大人们当着自己面反复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要磕碰到自己，不要跟她玩。她像是个异类，被排除在同龄人之外。
　　没有人敢和她做朋友，没有人敢和她并肩玩耍，没有人真心待她。
　　她看似被所有人呵护，实则被所有人孤立。小小年纪，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熬过无数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她很通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是别人眼里的“累赘”和“麻烦”。可是，她也只是个孩子，她也想有朋友，有自己正常的生活。
　　所以上了高中，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隐瞒病情。
　　她不想再被特殊对待，不想再被所有人孤立，不想永远活在病痛的标签之下，不想再做那个人人忌惮、人人远离的易碎品。
　　她只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行。
　　她瞒着所有人自己的病情，忍着常年的心悸、胸闷、体虚乏力，装作活泼开朗，装作健康的模样。她努力笑、努力合群，努力融入普通的青春生活。
　　直到她遇见了林夏。
　　林夏清冷温柔、细腻体贴，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怪，觉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从不会刻意疏离，她的关怀是出于真心，而不是怜悯和同情。在她面前，她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好朋友，和常人没什么两样。明明自己也胆怯，却答应陪自己上台。一段友谊中，平等相待、真心相伴，真的很可贵。
　　林夏会陪她聊天、陪她看雪、陪她跨年、听她诉说心事，会真心实意地关心她、帮助她、守护她。
　　在林夏身边，童歆不用时刻小心翼翼，不用时刻提防别人的疏远，不用活得紧绷压抑。
　　在这段独一无二的友情里，她真正活成了一个普通的、鲜活的、被人珍视的少女。
　　与此同时，童歆她也怕，害怕林夏知道真相后会和其他人一样抛弃她、远离她。
　　她太孤独了，特别珍视这个仅有的朋友。
　　寒假那场长谈，她许愿想要长命百岁，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心希望。
　　她太想活得久一点，太想多陪陪林夏，太想留住这唯一的温暖和光亮。
　　可命运不遂人愿，希望渐渐成了奢望。
　　开春之后，童歆的心脏状况急剧恶化，频繁心律失常，数次突发病危，只能被迫停学住院。老师知情后，尊重了她家的意愿，对外只字不提，悄悄帮忙办理了休学手续。
　　电话那头，童妈妈早已泣不成声，字字泣血：“夏夏，歆歆你不想可怜她，不想你因此远离她，所以她没告诉你真相，但她并不是故意的……”
　　听筒里的哭声层层叠叠，狠狠刺穿林夏的心脏。为什么，明明她的心脏没事，也会那么痛。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