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Alona乌云不下雨

5、窃走日光 四月暮

　　四月暮春，暖风吹拂，校园里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一年一度的校园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鲜红的横幅迎风翻飞，塑胶跑道被晒得温热发亮，操场上人声鼎沸，喧嚣声、呐喊声、助威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高一高二全体师生齐聚操场，为期两天的运动会，让平日里埋首苦读的少年们卸下重担。褪去了书卷气，他们在赛场上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热烈又鲜活。
　　高一理科紫金班的学生也毫不退让，报名参赛的同学数不胜数，而顾野何羽飞，更是班级夺冠的核心主力。
　　顾野报名了一百米短跑、四百米接力、跳远三项重磅赛事，何羽飞包揽了更多，他们二人被寄予厚望，是众所周知的王牌，也是整个高一年级女生最期盼的身影。
　　比赛开始，顾野一路势如破竹，短跑预赛断层第一，轻松晋级决赛，利落矫健的身姿驰骋在红色跑道上，每次起跑、冲刺，都能引来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呼。何羽飞也毫不逊色，为了给班级拿更多的荣耀，自己报了长跑还有其他较难的赛事，宁中“运动王子”的称呼也不是空穴来风。比起顾野的冷冽，何羽飞更像太阳，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自在。
　　林夏什么都好，唯有两个短板，一是不擅做饭，二是体育不好。因此，她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只是安静地坐在班级所在的看台上观看比赛。
　　春日的阳光不算毒辣，却足够清亮，尽数落在奔跑的少年身上。顾野额前的碎发被风缓缓吹起，少年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紧绷着，跑动时身姿挺拔如风，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迈步，都带着蓬勃热血的少年气，让人移不开眼。
　　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不断钻进耳中，同学们激动地讨论着赛场上的每一个选手，哪怕明知实力差距，都坚信自己班能取得胜利。在欣赏和集体面前，团队荣誉貌似也很扎眼。
　　林夏坐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眼底满是细碎滚烫的雀跃。在这场比赛里，她可以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注视着他，不用借着讲题遮掩，不用借着打水偶遇，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看着他发光发热。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可到了下午意外发生了。
　　四百米接力是团体赛，也是本次运动会竞争最激烈、受众最瞩目的项目。紫金班的最后一棒，由顾野压轴出战。
　　交接棒的瞬间出现了差错，隔壁班级的选手突然加速冲撞过来，也许是因为紧张，跑步发生了偏移。混乱之中，顾野为了稳住身形、稳住接棒优势，脚步仓促落地，重心失衡，狠狠崴到了右脚脚踝。
　　沉闷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可为了班级荣誉，顾野忍痛继续比赛。
　　在外人看来，顾野貌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全程紧盯着顾野的林夏却发现了异样，不由之为之一颤。
　　那一程，他跑的依旧很快，只不过他的每一次发力，都是硬生生扛着剧痛在坚持。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顾野如释重负，停下了脚步，微微俯身，大口喘着粗气，脚踝已经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何羽飞率先察觉异样，“顾野，你崴脚了？”
　　“嗯。”顾野淡淡地回应。
　　何羽飞一边训斥他“不要命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到操场边的休息区，随后叫来校医帮他处理伤口。
　　按道理喷雾止痛、冷敷消肿，一套流程很快就能走完，可意外接踵而至。
　　正值运动会赛事高峰期，受伤的学生数不胜数，临时医护点的常备药品早已供不应求。喷雾彻底用完，备用的冰袋也全部耗尽，没有足够的药品处理伤口。在观看比赛的时候，林夏就听从医务室回来的人说医务室常用药品没了，明天才能补货。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担心起来。
　　校医看着顾野肿胀愈发明显的脚踝，无奈地叹气：“现在药和冰袋都没了，临时调配也来不及，你这伤必须冷敷消肿、上药活血，不然明天会肿得更厉害，根本没法走路。后面还有什么比赛，我建议你都直接放弃，好好休息养伤。”
　　周围的队友纷纷附和，全都劝他放弃第二天的决赛，养好身体最重要。可顾野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松动：“不用弃赛，明天我照常比。”
　　从预赛的成绩来看，他们班稳居前列，只要正常发挥，决赛便能稳拿名次。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辜负全班人的期待。少年骨子里的倔强和责任感，让他宁愿负伤上场，也不愿半途而废。
　　众人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全都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担忧，却没有任何办法。人群围聚在休息区，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后方的林夏，在看清他伤口的那一刻，已经悄悄转身，快步跑出了喧闹的操场。心底的担忧铺天盖地，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春日灼热，顾不上路途遥远，顾不上满身狼狈，只想尽快给他买到能用的药，缓解他的伤痛。
　　学校医务室没药，校外的便利店和药店还有。由于门卫认识林夏，说明了原委便很快放行。
　　林夏沿着校门口的柏油马路一路狂奔，春日的风裹挟着燥热，狠狠吹在脸上。由于跑的太快，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脖颈，细密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蓝白色的校服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也布满层层叠叠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林夏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急切过，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清冷自持，此刻只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奔跑。
　　一路上林夏不敢停歇，拼尽全力冲向沿街的药店，精准买好了治疗跌打损伤的消肿喷雾、活血药酒、医用纱布，又跑去便利店，一次性买了好几袋冰袋，生怕不够用，反复确认药效，小心翼翼将所有东西抱在怀里，紧紧护着。
　　千米的路程，她一路狂奔，跑的双腿发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顾不得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顾不得满身都是淋漓的汗水，只想快点回去。
　　望着怀里沉甸甸的药品和冰袋，她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
　　此时的操场依旧热闹，休息区围满了关心顾野的同学。
　　林夏站在人群外侧，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少年，心跳微微急促，脸上还带着奔跑过后的燥热和绯红。她没有上前挤进人群，没有出声邀功，只是安静地绕到临时医护点，将手里全新的消肿药、喷雾和纱布等，默默递给了工作人员。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跑完步的沙哑：“医生，这里有新的药，可以其他伤者用。”
　　说完，不等工作人员道谢，她便转身退了出去，重新绕回班级看台的侧边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不敢靠近他，只能远远看着校医拿着全新的药品，重新为顾野处理脚踝的伤口，看着冰袋稳稳敷在他红肿的脚踝处，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彻底落地。
　　做完这些还不够。
　　她知道赛后持续冷敷、涂抹药酒才能彻底消肿，校医临时处理只是应急。于是她悄悄走到顾野空置的座位旁，趁着没人注意，小心翼翼将剩下的未拆封的药酒、备用喷雾和一些可能用到的药品放上。
　　做完所有事，林夏退回到人群之后，安静站定，目光依旧落在少年身上。比起让他知道，她更希望他相安无事。
　　彼时，顾野刚处理完伤口，紧绷的眉眼稍见舒缓，低头便看见了自己位置凭空多出的一大堆药品和电解质水。
　　他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身边围着队友，嗓音淡淡发问：“谁放的？”
　　周围的队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突然有一个人一指，“是那边那个好看的女生！”
　　顾野的目光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视线尽头，林夏安静而立，清冷温柔，目光清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在那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视野里，沈思瑶恰好也站在不远处。
　　她妆容干净精致，正笑意盈盈地和旁边的运动员说笑聊天，格外惹眼。
　　人群嘈杂，视线错落，没人刻意分辨细节，下意识相信了眼前。顾野的目光从远处掠过，淡淡收回视线。
　　整整两天的运动会彻底落幕，顾野最终忍着脚踝的伤痛，跑完了决赛。好处是为班级争得了荣誉，坏处是时候要修养一段时间。
　　全程顾野靠着林夏买来的药品，他的伤势没有恶化，甚至舒缓了不少，堪堪支撑完了所有赛事。
　　运动会结束后的周一，返校正常上课。
　　午休时分，顾野拎着一大袋东西，来到了不是自己的班级。
　　袋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糖果，还有几瓶冰镇的饮料，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就多买了一点。他记得那日操场旁人的指向，认定是沈思瑶费心费力为自己奔波买药，虽说不熟悉，但也算帮助了自己，多多少少是要表达感谢。
　　于是他径直走到了沈思瑶的班级门口。
　　彼时沈思瑶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和朋友有说有笑，看见迎面走来的顾野，心跳骤然一滞，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顾野这样的学霸，总不会是来这自己的吧？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手里提着满满一大袋零食，径直停在她面前，语气真诚温和，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内敛：“运动会那天，谢谢你帮我买药。这些东西给你，算是我的感谢。另外，药钱是多少，我还给你。”
　　话音落下，沈思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林夏是胆小鬼，不敢告诉顾野自己的心意，悄悄做好事啊。还有这个顾野也是个糊涂蛋，不确定恩人就开始献殷勤，这好办。
　　“什么药？瑶瑶你……”
　　“你先回去，我先和他说点事情。”
　　朋友很听劝地离开了，只剩下二人。
　　沈思瑶想起自从元旦晚会后，自己所有的光环都被林夏夺走。成绩、瞩目、好感，她拥有的一切，林夏都可以轻易得到，她不甘心。如今，她却发现了对方的秘密，发现了对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温柔心事。
　　一个疯狂又阴暗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林夏。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成绩优异、万众瞩目、清冷自持吗？
　　既然你轻轻松松抢走了我的光环，抢走了我喜欢的人的爱，那现在，我就抢走你小心翼翼守护、视若珍宝的少年。
　　你夺走我的光，那我，就抢走你的太阳。
　　沈思瑶脸上扬起恰到好处、温柔明媚的笑容，故作腼腆地接过了沉甸甸的零食袋子，声音轻柔甜美：“不用客气呀，当时看你受伤了，我正好有朋友也在附近，还有一些剩的药品，就顺手给了医护人员，举手之劳罢了，至于医药费，就用这个代替好了。”
　　她坦然收下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感谢和温柔，没有一丝愧疚。
　　顾野看着对方收下了东西，内心渐渐缓和。
　　沈思瑶看着顾野离去，上扬的嘴角瞬间落下，随后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想法。
　　既然老天给了她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她就不会白白浪费。
　　她要借着这场误会，彻底闯入顾野的世界，一点点刷满存在感，一点点占据他的视线，一点点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她要让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林夏，尝尝一无所有、徒劳无功的滋味。
　　林夏看着沈思瑶的突然出现，看着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顾野身边，看着二人经常说笑聊天，心中虽有酸涩，只当是少年本就耀眼，值得很多人喜欢。却没有想过，二人之间的交集，全部源于一场处心积虑的窃取。
　　春日风暖，枝叶繁茂。
　　有人默默深情，无人知晓。
　　有人窃来温柔，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