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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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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余把手机调成静音,结束了和701床家属长达二十分钟的通话。
挂断时,她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上午积累的疲惫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待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淮余推开703的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床边固定位置。
她在门口停了三秒。然后拉来平时用来记录的折叠椅,在距离病床稍远的地方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声音。
凌息言目光先是落在椅子上,后才移到淮余脸上。
“你今天坐下了。”她说,“位置不同,你看起来很累。”
她没有翻开病历板。双手交叠在膝上,掌心向上,这是一个完全敞开、毫无防御的姿态。
“凌息言,”她看着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你能发现我的疲惫,是因为我的肌肉张力变了,还是因为我看起来很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被要求区分物理体现和情感投射。
“……你的斜方肌上束紧张度增加了12%,”凌息言开口。
“但是”她说,声音里出现犹豫,“……我不确定难过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完。但是“不确定”这三个字,从凌息言嘴里说出来比较像人话。
“没关系”淮余轻声说,“毕竟我也不确定。”
随后她伸出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那是她早上路过老城区时,从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糖果的老奶奶手里买的。
她把糖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头柜上。
“这不是药,是…一颗糖”淮余说,“我只是觉得它的颜色很好看,想让你也看一看。当然你也可以拆开它吃掉里面的糖块”
凌息言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糖果,低着头看了一会,“……它是橙色的。”她说。
“嗯,”淮余点头。
凌息言把糖握在手心里。玻璃纸发出了响声。“淮医生,……这颗糖真的能吃吗。”她抬起头说道。
“可以啊”淮余愣了一下,向她肯定道。
“今天你可以不用谈什么。”她说,“我们就坐一会儿。你可以继续看那颗糖,也可以看我,或者什么都不看。”
凌息言握着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而淮余重新坐回椅子上,享受此时宁静的时刻。
四十分钟后,淮余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甜的。”
淮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空气像痴汉一样笑了。
回到护士站,她翻开病历本。在“凌息言”名下写下了一行字:【她尝到了味道。】
合上病历本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而医院里灯光亮起。
那颗糖纸并没有被扔掉。
因为在第二天下午,淮余再次推开703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它。
那张皱巴巴的玻璃纸,被仔细地展平,压在了凌息言床头柜那本厚重的《神经解剖学》下面。
凌息言依旧坐在窗边,但今天她的姿势有些不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下午好。”淮余走过去,习惯性地想要拉开那把折叠椅,却发现椅子被移动了位置,比昨天更靠近床边一些。
“淮医生。”凌息言说道,“昨天那颗糖的蔗糖含量约为98%,果葡糖浆含量……”
她停住了。这是她又一次在描述中卡壳。
淮余坐下,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凌息言皱了皱眉,“它在舌尖融化的速度比较快。但是……那种感觉,不是数据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它滑下去的时候,这里……”她比划到一个位置,“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不像水,因为水是冷的,流过就没有了。糖水流过的地方,留下了……痕迹。”
“那是甜味留下。”淮余轻声引导,“你喜欢那个痕迹吗?”
凌息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喜欢的定义。但我不想擦掉它。”
她指了指喉咙,又指了指那颗被压平的糖纸。“我想留着这个痕迹。”
淮余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她的努力是有收获的,并且凌息言似乎很快就可以恢复成正常人了。
“那就留着。”淮余说,“这不违反任何规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小礼物,一个橘子。
她剥开橘皮,凌息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淮余的手指。
淮余掰下一瓣橘子,递给她:“尝尝这个。它和糖不一样。”
凌息言迟疑地接过,放进嘴里。
酸。强烈的酸味刺激着味蕾,凌息言的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
“酸度超标。”她吸着气,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刺激黏膜……”
“这是酸。”淮余看着她难得生动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但酸也是味道的一种。”
凌息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展眉头。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瓣橘子。
“它一点也不完美。它刺激我,让我不舒服。”
“但你还记得它,对吗?”
凌息言愣了一下。
是的,她记得。
“这就够了。”淮余见凌息言久久不说话,便开口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703病房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味觉实验室”。
淮余不再只带着病历板来。她带来过苦咖啡,带来过辣的牛肉干,甚至带来了涩的生柿子。
凌息言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期待、甚至主动描述那种“不完美的感觉”。
她开始学会用“难受”、“开心”、“讨厌”这些词,来替代那些科学化的词语。
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天。
淮余推开门时,发现凌息言没有坐在窗边。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正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凌息言?”淮余有些惊讶。
凌息言转过身。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了许多。
“淮医生。”她说,“今天的雨声频率很乱。雨滴落在树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不一样。”
“那是自然的白噪音。”淮余放下包,走到她身边,“很吵吗?”
“不。”凌息言摇了摇头,“不难听。”
她转过头,看着淮余。
“就像你一样。”
淮余一怔:“我?”
“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行走的误差集合体。所以我想修正你,想把你变回标准的直线。”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淮余的嘴角。“但现在,我觉得那些很有趣。”
“有趣?”
“嗯。”凌息言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描摹了一下淮余的轮廓,“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2毫米。你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笔。你累的时候,身上会有淡淡的苦味,像那杯黑咖啡。”
“这些都不标准。”她总结道,“但是……我不讨厌。”
淮余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凌息言。”淮余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
“这周末,如果雨停了,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凌息言的瞳孔微微放大:“出去?离开医院?”
“对。去菜市场,去公园,去人多的地方。”淮余说,“那里有更多的误差,更多的不标准。也许会很吵,很乱,但那里有真实的生活。”
凌息言沉默了。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毫无规律。
许久后,她转过头看着淮余,嘴角生涩地扯起一抹微笑。
“好。”她说,“只要你在旁边做我的……校准器。”
“不”淮余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校准器。是……朋友。”她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
凌息言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说道:“……听起来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