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偏移》闲终

3、第 3 章 作

　　作为华心医院精神科住院部的主治医师，淮余名下挂着十二张床位。凌息言只是其中之一，尽管是最特殊的一个。

　　第二天上午的查房是一段非常煎熬的过程。

　　701床的抑郁症患者哭着说想家，淮余递上纸巾，并调整了药物剂量。705床的双相障碍患者正处于躁狂期，语速飞快地宣称自己是宇宙总督，淮余平静记录了“思维奔逸”，并嘱咐护士加强监护；708床的老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伴发的精神行为症状，反复询问自己的鞋子在哪里，于是淮余耐心地陪她找了第三遍。

　　在这些病房里，她是情绪稳定的淮医生，她的共情是可控的，虽然很累。

　　直到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她站在七楼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用消毒液搓洗双手。泡沫在指缝间破裂，水流声掩盖了一切。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什么的和昨天完全一致。

　　等到两点整，她推开703的门。

　　凌息言坐在和昨天原来的位置上。

　　“淮医生。”声音响起，“你今天换了洗发水。”

　　淮余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床边固定的位置站定，翻开病历板。

　　“是。”她说，“昨天的用完了。”

　　“橘子味”凌息言补充道，“很好闻”然后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淮余脸上。

　　“还有，你上午见了七个病人。第三个让你皱眉了，第六个让你的肩颈肌肉紧张度增加了百分之八。”

　　淮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也知道？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些。

　　“你能分辨出这些？”淮余问。

　　她的视线从淮余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你今天比昨天重了。”她说，“不是体重。是承载的东西多了。”

　　淮余沉默了，她没法了。

　　“凌息言”她开口，“如果我说，那些不是我想要的呢？”

　　“那也不是你能选择的。”她说道，“就像我不能选择不接收。”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淮余身上。

　　“但你可以在这里卸载。”她说。

　　这句话不在任何精神病理学教科书里。它甚至不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该说的话，淮余半懵半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从上午就开始堆积在胸腔深处的东西，变得更重了。

　　然后她提起笔，在病历上写下了一行字：

　　【患者对治疗者情绪负荷的感知具有具身化特征。首次出现“支持性”表述，但机制仍嵌套于其误差感知框架内。】

　　合上病历板时，她抬眼看向凌息言。

　　“谢谢。”她说。

　　凌息言看着她，眼底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一盏灯亮了一瞬。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淮医生。”

　　“嗯。”

　　淮余只是回答了，但没有回头。

　　回到护士站，她把病历板放下，翻开新的一页。在“凌息言”名下，她写下了今天的第三条记录：

　　【治疗关系出现非对称性互惠迹象。】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下。然后，在那行字的右下角添了一个问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701床的家属打来电话，询问病情。

　　淮余接起电话，声音温和。

　　她是十二个病人的主治医生。

　　而她不确定，究竟是谁在治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