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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随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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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合上了病历板,将其放在桌角。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工程部值班室。
“老陈,”她敲了敲敞开的门,“七楼东侧走廊那盏灯,麻烦现在去测一下频闪频率。”
正在喝茶的老工程师抬起头,有些诧异:“淮医生?那灯上周才换过镇流器,参数都是标准的。”
“帮我测一下。”淮余说,“记录实测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行吧”
十分钟后,老陈拿着检测仪走回来,表情古怪。
“邪了”他把屏幕亮给淮余看,“50.02赫兹。确实比标准慢了0.02。但这在允许误差范围内啊,肉眼根本看不出来,连仪器都要校准两次才能读准。”
淮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谢了。”她说。
回到办公室后,淮余没有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里坐了下来。她抬起右手,轻轻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那道淡红的压痕。
15%的深度偏差。
凌息言没有说谎。
可问题在于,一个精神病患者是怎么在没有仪器的情况下,仅凭肉眼和体感就能捕捉到这种级别的物理量变化的?
是巧合吗?还是长期住院导致的感官代偿性敏锐?
淮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寒意压回心里。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评估量表。
在“感知觉障碍”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勾选“幻视”或“躯体形式障碍”,而是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小字:
【患者对微环境变量的感知阈值显著低于常人水平。需排除器质性感觉过敏可能。另:其表述中的“接收”概念具有被动性与工具化特征,疑似自我客体化防御机制。】
写完这行字,她停下笔,目光落在桌面的电子钟上。
14:47。
距离下次查房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想清楚一件事:
在这场治疗中,是她作为医生在观察样本,还是那个自称“工具”的患者,正在通过她这个载体,校准整个世界?
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护士站发来的消息:
【淮医生,703刚才主动要求测量体温。自述“内部时钟出现漂移”。】
淮余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于是她站起身,重新拿起病历板,朝门外走去。
推开703病房门的时候,淮余特意放轻了脚步。
而凌息言依旧坐在窗边那张单人床上,姿势一样,这三个小时她似乎没有动过。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去。
“体温计在桌上。”淮余开口。
凌息言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不用了。”她的声音清晰,“已经修正了。”
淮余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电子体温计。屏幕是暗的,根本就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你刚才告诉护士需要测量。”她说。
“那是三十七分钟前的状态。”凌息言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现在不需要了。因为你来了。”
“我是你的校准器吗?”她问。
凌息言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从淮余的脸上缓缓下移,停在她白大褂左侧的口袋上。
那里别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夹朝外。
“你换了笔。”她说。
淮余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下午那支笔的墨水用尽了,她在护士站顺手换了一支同型号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笔夹的位置。
“是。”她承认。
“你插进兜里的角度变了,导致布料产生的褶皱深度增加了0.3毫米。”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淮余上。
“还有,”她说,“你现在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四次。比下午慢了两次。你在刻意控制。”
淮余没有否认。
因为从走进这间病房开始,她确实在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但以凌息言这种感知能力,她真的是人吗?
“你认为这些说明什么?”淮余问。
凌息言沉默了几秒。
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苍白,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说明系统还在运行。”她开口说道,“不够完美。”
“你呢,淮医生?”她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标准问诊的范围。
“你是一个正在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人。”她说。
这不是病历上会写的句子。但是她现在只想说的话。
凌息言看着她,那双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她轻轻眨了一下眼。
“……这个表述,”她说,语速较慢,“不在我的数据库里。”
“那就把它加进去。”淮余最后说道。
随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凌息言的声音。
“淮医生。”
淮余停下脚步。
“你今天的心跳,”凌息言说,“比下午又慢了两下。”
“这次不是焦虑哦。”她说。
淮余站在门口,背对着病床。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频率稳定。她抬起手,指尖按在颈侧动脉上。
随后她放下手,继续往护士站走去。路过值班台时,当班护士抬起头:“淮医生,703刚才……”
“没事。”淮余说。
她把病历板放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在“凌息言”名下,她写下了今晚的第二条记录:
【患者首次对非物理量刺激产生延迟反应。自我参照体系出现可塑性迹象。另:治疗者自身生理指标持续被纳入患者感知框架,且反馈模式由单向输出转为双向确认。】
写完这行字,然后,在那行字的下方,她用极小的字迹补了一句话:
【她能看见我了。】
她合上了病历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护士站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的细微声音。
“淮医生,您还没吃晚饭吧?”当班护士小声提醒,“食堂快关了。”
“知道了。”淮余站起身,将病历板锁进柜子里。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后,她也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住院部花园里的路灯。
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白大褂,衬衫领口,别在口袋上的黑色签字笔。
凌息言眼中的她,大概是由这些碎片拼接而成的。
该困惑吗?还是好奇?
随即淮余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三个月来,她一直将凌息言看作一个需要被解码的复杂系统。
可凌息言用一句“你来了”,证明了她不是一个系统,她只是一个病人,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而已。
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工程部老陈发来的消息:【淮医生,那盏灯的镇流器确实有点老化,已经换了新的。现在频率稳定在50.00赫兹,不会有问题了。】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转身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冷光从头上照下,她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私人笔记本。
她翻开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6月13日,19:23。她说“这次不是焦虑”。】
淮余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抽屉深处。
明天下午两点,她还会推开703的门。带着病历板,带着专业的姿态。
但当她再次看向凌息言的时候,目光中会出现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及一个正在被她看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