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云衔》白籽沐

6、平静的午后 第六章

　　第六章：平静的午后

　　青丘岛的善后比想象中更快。狐族修士们训练有素，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所有受惊幼兽安抚妥当，封锁了灵兽苑，又给每个被浊息触碰过的修士施了净化术。顾清檀作为昆仑剑尊，原本该留下来与岛主商议布防事宜，但江行野攥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拽走了。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江行野把他拖到岛上东面一片无人的白沙滩上，踢掉靴子踩进海水里，"今天太阳好，歇会儿。"

　　顾清檀站在沙滩边缘，海风掀起他月白道袍的下摆，他看着江行野赤脚踩在浅浪里，玄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海水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细碎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这人方才还在灵兽苑里眼眶泛红讲兄长的故事，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模样。

　　顾清檀知道这只是表面。

　　"你不打算想想对策？"他冷声问。

　　"想啊。"江行野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贝壳，对着日光眯眼打量，"但对着你那张冷脸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先放松放松，脑子清明了再说。"

　　他把贝壳往顾清檀方向一抛，顾清檀下意识接住。贝壳触手光滑，泛着淡淡虹彩，是这片海域最常见的纹贝，但被江行野方才的灵力浸过，边缘凝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晕。

　　"送你。"江行野回头冲他笑，"回礼。"

　　"回什么礼？"

　　"你方才攥我手攥了那么久，总得给个谢礼吧？"

　　顾清檀捏着贝壳，耳根又开始发热。他把贝壳收进袖中，面上分毫不显："无聊。"

　　江行野也不戳破他，自顾自往水深的地方走了两步，忽然一个猛子扎进海里。顾清檀心头一紧——手腕上的同命符传来刺骨的凉意，江行野是真的潜下去了。海水没过他头顶的瞬间，灵力的联系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江行野！"顾清檀掠至水面，剑指拨开浪花，只见下方一道玄色影子正在海草与珊瑚之间灵活穿梭，像条成了精的海蛇。

　　他不禁有些恼怒。这人一会儿沉重得让人不知如何搭话，一会儿又疯疯癫癫地扎进海里游泳，情绪起伏快得像六月的天。顾清檀站在水面上等，灵力凝在脚下托住身形，风掀起他的发带在脑后飘荡。

　　片刻后水面破开，江行野从浪花里冒出来，满头满脸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肤色愈发深麦。他仰头看顾清檀，阳光刺得他眯起一只眼："顾剑尊，你站水上不累吗？下来泡泡，海水可舒服了。"

　　"我不下水。"

　　"怕湿衣服？"江行野游过来，仰浮在水面，像只摊开肚皮晒太阳的水獭，"你一个剑尊，灵力护体连避水诀都不会？"

　　顾清檀不想承认自己确实忘了掐避水诀——方才看他沉下去的瞬间，满脑子只有"同命符会不会判定溺水"这件事。他别开脸："你上来。"

　　"你下来。"

　　"江行野——"

　　"不下来我就在水里泡三天。"

　　顾清檀深吸一口气。海水漫过脚背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月白道袍沾了水便沉甸甸地坠下去，贴在小腿上。他面无表情地掐了个避水诀，周身立刻隔开一层薄薄的灵力水罩，海水退避三寸。

　　江行野在水里笑出了声，浪花呛进嘴里也止不住："顾清檀，你穿着道袍涉水的样子像棵水仙花成精了。"

　　"你再胡说我把你摁进海底。"

　　"同命符连着，你摁我你也得跟着沉——"话音未落，顾清檀当真并指一点，一股水流裹住江行野的脚踝往下拽。江行野猝不及防呛了口水，扑腾着浮上来抹脸："来真的？"

　　顾清檀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江行野眼尖，猛地拍水喊道："你笑了！顾清檀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海水都映出来了！你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水光折射。"

　　"你糊弄谁呢——"

　　两人一个站在水里板着脸，一个浮在海面嗷嗷叫，浪花拍打沙滩的声响混着江行野的笑声。顾清檀低头看着他在海水里扑腾的影子，碎发黏在额前，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亮得灼人的桃花眼。方才在灵兽苑里那些沉重的东西仿佛被海水冲淡了些，虽然远没到完全消散的程度，但至少此刻，他的笑意是真的。

　　顾清檀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他在水边找了块平整礁石坐下，道袍下摆浸在海水里也不管了，就那么看着江行野在浅滩处游了几个来回，终于游累了爬上岸，浑身滴水地瘫在沙滩上。阳光照在他湿透的玄色劲装上，勾勒出精瘦腰线和紧实的胸膛轮廓。他闭着眼睛平躺，胸膛微微起伏，水珠从发梢滚落到颈窝，再顺着那道旧疤滑进衣领深处。

　　顾清檀的视线在旧疤上停了一瞬。那是极深的一道伤，从左肩横贯至右肋下方，像是被利爪撕裂的痕迹。他想起江行野说过，八岁那年江父为镇压残魂赔上性命，十年后残魂卷土重来。这道疤大约就是那十年间留下的。

　　"看够了没？"江行野忽然睁开一只眼，桃花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顾剑尊盯着我胸口看这么久，我会害羞的。"

　　顾清檀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那道疤，饕餮残魂留的？"

　　江行野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手指不经意地摩挲过那道旧疤的起始端："嗯，十五岁那年跟它对了一掌。我修为不到家，差点被整条劈开，我哥用半身精血把我捞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顾清檀注意到他手指停留在疤痕边缘的力度比平时重。

　　"你身上的符咒，"顾清檀忽然问，"也是你兄长给你纹的？"

　　江行野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裸露的小臂内侧——那里有一串极细的暗纹，平日被衣料遮着，此刻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才隐约透出来。他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那个是我娘留下的。小时候体弱扛不住饕餮余威，她用自身灵脉画了护体咒纹在我身上。咒纹在，残魂就侵蚀不了我的根本。"

　　他抬起小臂给顾清檀看，暗纹在日光下微微发烫，是温润的赤金色，与他血脉灵力的颜色一模一样。"这世上能给我纹出这种咒纹的人只剩她了。"江行野说完，又笑起来，把湿漉漉的袖子拉下来遮住纹路，"行了行了，煽情时间结束。顾剑尊，你把那枚贝壳给我看看。"

　　顾清檀从袖中取出贝壳，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江行野的掌心。对方掌心温热潮湿，沾着海水和细沙，与他常年握剑的微凉截然不同。江行野握住贝壳翻看片刻，往贝壳里注入一丝金色灵力，那虹彩光芒骤然亮了几分，壳面上浮现出几行微缩的古老符文。

　　"这是什么？"顾清檀凑近去看。

　　"我娘传给我的一种封印术的雏形。"江行野指着符文，"当年她用这个封了祖地下方的残魂裂隙，撑了十年。后来饕餮强大了才破开。如果能把这种封印术放大到足够镇压完整饕餮残魂的程度，加上我的血脉做引子，再加上你的昆仑剑意做镇物……"

　　他抬眼看向顾清檀，日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三天时间，够不够把这个雏形补全？"

　　顾清檀捏着贝壳边缘，灵力探入那些古老符文的脉络。他浸淫剑道三百年，对封印术涉猎不多，但昆仑藏经阁的典籍他读过十之七八。那些符文的走向与昆仑古籍里记载的上古封魔阵隐隐呼应，若能找到其中的衔接点……

　　"够。"他道。

　　江行野咧嘴笑了，眼尾弯弯的："顾剑尊说话就是让人安心。"他把贝壳往顾清檀手里一塞，"归你了。研究用的素材。"

　　顾清檀看着掌心那枚浸过他金色灵力的贝壳，虹彩光芒映在指腹上像握着一小片落霞。他收拢手指，将它与方才那枚纹贝一并放入袖中："回去吧。你浑身湿透该换衣裳了。"

　　"我乾坤袋里只有那几件换洗的，早湿透了。"江行野站起身，玄色劲装往下滴水，沙滩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不如找岛上的狐族借间房，先把衣服烤干。顺便你研究封印术，我给你弄点吃的。"

　　"修士辟谷——"

　　"顾清檀，你今天已经吃了烤灵薯了，破戒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

　　顾清檀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默认了。

　　狐族修士热情得很，听说是来帮忙驱散浊息的昆仑剑尊和那位"江疯子"，立刻腾了间临海的竹屋出来，还送了干净的换洗衣物。江行野挑了件青色常服换上，倒比那身玄色劲装显得温和了些，只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几分野性难驯的锐气。

　　傍晚时分，江行野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口小锅和几尾鲜鱼，蹲在竹屋前的沙滩上生火煮鱼汤。顾清檀盘膝坐在竹屋门槛上研究那枚贝壳符文，余光里是跳跃的火光和蹲在火边搅汤的侧影。海风把鱼汤的鲜香送过来，混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让昆仑山巅清修了三百年的剑尊恍惚了一下。

　　"好了。"江行野盛了碗汤端过来，蹲在他面前递过去，"尝尝。"

　　顾清檀接过粗陶碗，低头看汤面浮着翠绿的野葱段和几片姜，鱼肉的鲜味直冲鼻腔。他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落至胃里，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夜凉。

　　"怎么样？"江行野蹲在他面前，双臂搭在膝上仰头看他，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眼睛比碗里的鱼汤还亮堂。

　　顾清檀又喝了一口，低声道："尚可之上。"

　　江行野笑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那你慢慢喝，我去弄点柴火，夜里海风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顾清檀坐在门槛上端着粗陶碗喝鱼汤，月光从竹屋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月白道袍被火光映成暖橘色。那碗热汤腾起白雾模糊了他半张脸，但低垂的眉眼舒展了许多，不复初见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江行野收回目光，对着海面无声吐了口气。三天后的事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但此刻他看着那道坐在门槛上的身影，觉得这三天的前夜，至少是好的。

　　夜潮涨上来又退去，竹屋里的灯火亮了很久。顾清檀借着灵力在贝壳符文上推演到半夜，江行野裹着狐族送来的毛毯蜷在屋角睡了，呼吸均匀绵长，眉心却微微蹙着，在睡梦里也不曾松开。

　　顾清檀放下贝壳看了他片刻，指尖凝出一道极轻的安神灵力，拂过江行野眉心。那蹙着的纹路果然慢慢舒展开来，呼吸更深了些。

　　做完这些，他重新低头看贝壳上的符文，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间斜斜探进来，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三天，他得把这封印术补完。

　　窗外海潮声声，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