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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呆   第七章 ...

  •   第七章:发呆

      顾清檀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他伏在竹屋矮几上睡了过去,面前摊着那枚贝壳和几张写满推演符文的纸。窗外天刚蒙蒙亮,海面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但焦糊味分明从屋外传来。

      他推开竹门,看见江行野蹲在沙滩上,面前摆着个黑乎乎的铁锅,锅里是什么已经辨认不出来,只余一团碳化的残骸。江行野本人也好不到哪去——青色常服上沾了好几道黑灰,左边脸颊甚至抹了一道,像只偷吃没擦嘴的野猫。

      "你在做什么?"顾清檀问。

      江行野抬起头,表情有些讪讪:"煮粥……昨夜的鱼汤没了,我想给你弄点早饭来着,结果火候没控制好。"他用勺子戳了戳锅里那团黑色物体,发出"咔咔"的脆响。

      顾清檀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锅里惨不忍睹的碳化物,又看了看江行野脸上那道灰痕。海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糟糟的,那双桃花眼难得带着点心虚。

      "你没做过饭?"顾清檀问。

      "做过。"江行野理直气壮,"烤鱼烤灵薯我都行,但煮粥好像不太行。"

      顾清檀沉默片刻,伸手抹掉他脸颊上的灰痕。指腹擦过皮肤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江行野侧过头来看他,晨光里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你脸上有灰。"顾清檀收回手,耳根又开始发热,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别糟蹋东西了,辟谷丹还有。"

      "天天吃辟谷丹多没意思。"江行野追上来,铁锅也不管了,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我去岛上集市买点现成的,你等着。"

      "不用——"

      "等着!"江行野已经窜出去好几丈远,回头冲他摆手,玄色身影在晨雾里三拐两拐不见了。

      顾清檀站在竹屋门口,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水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擦过江行野脸颊的那两根指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皱皱眉,把那只手背到身后,转身回屋继续研究封印术。

      但江行野很快就回来了,一手拎着热气腾腾的灵米糕和几碟小菜,另一手居然还提了壶热茶。他满头是汗地冲进竹屋,把东西一股脑往矮几上一放:"快吃,趁热。那家摊子排队排得老长,我差点跟个狐族老头打起来。"

      顾清檀看着满桌吃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拿起一块灵米糕咬了口。米糕软糯清甜,带着荷叶的香气,确实比他储物戒里的辟谷丹好太多。

      江行野盘腿坐在对面,也没吃,就那么撑着下巴看他。顾清檀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米糕:"你盯着我做什么?"

      "发个呆。"江行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踏实,困。"

      "那你去睡。"

      "不要,睡醒了你肯定又埋头推演封印术,饭都不吃。"

      "……我吃了。"

      "两块灵米糕半碟咸菜,跟猫食似的。"江行野撇嘴,"顾剑尊你多大个人了,吃饭跟数米粒一样。"

      顾清檀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他确实习惯性吃得很少,辟谷多年早忘了"饱"是什么感觉。江行野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把整碟咸菜推到他面前:"多吃点。三天后要打架,饿着肚子提不动剑。"

      "剑修靠灵力,不靠饱腹。"

      "我管你靠什么,吃了再说。"

      顾清檀低头看了看那碟咸菜,又看了看对面盘腿坐着、下巴搁在膝头歪头看他的江行野。晨光从竹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江行野的眼睛里,把那点困意和笑意搅在一起,像一杯温过的桂花酿。

      他默默又吃了两块米糕。

      吃完早饭后,顾清檀收拾了碗碟,江行野顺势倒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枕着手臂仰面躺着。竹屋不大,两个人挤在同一片屋檐下,膝盖几乎挨着膝盖。顾清檀翻看贝壳符文,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懒洋洋地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温热的存在感。

      "你不睡就去外面晒太阳。"顾清檀头也不抬。

      "晒够了。"江行野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手肘撑地托腮,这个姿势离得更近了些,"顾剑尊,你说我哥现在在哪儿?"

      顾清檀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肯定藏在哪个灵力充沛的地方,饕餮要养精蓄锐。东海沿岸够大的灵脉就那么几条,最可能的是……"

      "碧落宗后山的灵石矿脉。"顾清檀接话,"昨夜我推算过,那处矿脉离青丘岛最近,灵力浓度足够供养残魂三天内完成附体。但碧落宗素来排外,贸然潜入容易打草惊蛇。"

      江行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顾剑尊。"

      "嗯?"

      "我想我兄长有一点说对了。"

      顾清檀抬眸看他。

      江行野的桃花眼弯着,晨光从竹窗缝隙落在他的鼻梁和唇角,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里。他看着顾清檀,目光里那种散漫的、不正经的笑意底下,有一丝极其认真的东西,像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透明却压着千钧重量。

      "连绑同命符都要绑最漂亮的……"他轻轻说。

      顾清檀的指尖在贝壳边缘猛地收紧,指腹压出淡白的印痕。日光在他低垂的睫羽上跳了一下,他垂着眼没抬起来,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薄红,连到颈侧都泛着微微的热意。

      竹屋外海潮涨落,一只海鸥落在门前的礁石上歪头啄羽毛。矮几上贝壳符文流转着虹彩光芒,纸页被海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隔着衣料和皮肤,混在同一道同命符的温热里,不分彼此。

      顾清檀用了足足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依然没抬头,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什么:"……胡说什么。"

      江行野没再说话。但顾清檀感觉到旁边的蒲团上传来轻微的震动——他在笑,无声的,带着胸腔的共振,像一头晒饱太阳的野兽从喉咙里滚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清檀捏着贝壳的手指松了紧、紧了又松,最终把贝壳往矮几上一搁,站起来大步走出竹屋。海风迎头扑来,带着盐和藻类的气息,总算让脸上的热度褪了些。他站在沙滩上闭了闭眼,觉得三百多年的定力在这一刻碎得比昨夜的锅底灰还彻底。

      身后竹门吱呀响了一声,江行野靠着门框看他,没追过来,就那么歪着头笑。玄色碎发被海风吹起来,青色常服的衣摆拂过门前的野草。

      "顾剑尊,"他扬声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今天天气真好,发呆去吧。"

      "谁跟你发呆。"

      "你呀。脸这么红还研究什么封印术,脑子都糊了。"

      顾清檀转身瞪他,但目光对上的瞬间,那句"闭嘴"堵在喉咙口没出来。晨光铺满了江行野身后的竹屋和海面,他站在这片明亮的背景前,桃花眼里映着顾清檀的影子,安静而清晰,像墨滴入清水里最后一刻的轮廓。

      顾清檀忽然觉得,这人发呆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别挡着门。"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越过江行野重新走回屋里。

      经过他身边时,袖子被轻轻勾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海风无意间缠住了衣料。顾清檀没有停步,但也没有甩开。进了屋他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被折了一角,细细的一道褶痕,像某人的指尖留下的标记。

      他低头看着那道褶痕,又看了看矮几上那枚流转虹彩的贝壳,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沙滩上正在弯腰捡贝壳的青色身影上。

      顾清檀收回视线,把贝壳重新拿起来,指腹摩挲过那些古老符文。封印术的推演还剩最后两处断点,他该专注了。

      但余光里那道撅着屁股在沙滩上翻翻找找的影子,始终没有离开过视野的边缘。像同命符一样,安静地、不容忽视地,连着他。

      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然后迅速抿平,翻过下一页纸。竹屋外传来江行野的喊声:"顾剑尊!看这个贝壳!长得好怪!像你板着脸的样子!"

      "……扔了。"

      "不扔!留作纪念!"

      顾清檀没有回话,但贝壳符文上的断点,在这一刻忽然被他找到了衔接的法子。他提笔在纸上落墨,笔迹比之前快了几分,嘴角那道弯过的痕迹,始终没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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