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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   第五章 ...

  •   第五章:往事

      灵兽苑内浊气翻涌,数百只幼兽的嘶鸣声刺破青丘岛的午后。

      江行野松开顾清檀的手向前踏了一步。他脊背依然绷直,但桃花眼里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冽的平静。顾清檀注意到他玄色劲装下的金色血脉纹路正在加速流转,像被点燃的引线。

      "江陌。"他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五年前伏魔渊,你已入了魔道,我不推你,天诛也会落下来。"

      斗篷人歪着头,漆黑浊息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游移,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器物:"天诛?"他嗤笑一声,"江行野,你真信那一套?天诛不过是饕餮残魂吞噬我的灵智时溢出的障眼法。你推我那掌,是救我还是杀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顾清檀捕捉到关键词——饕餮残魂吞噬灵智。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东海伏魔渊事件卷宗里有一条被掌门口头抹去的备注:江行野闯入封印禁地时,禁地已遭外力破坏,饕餮残魂逃逸过半。当时宗门上下都认定是江行野意图释放凶兽,如今看来……

      "江行野,"顾清檀低声开口,寒霜剑横在两人之间,剑意铺成一道薄薄的冰壁挡住外围游走的浊息,"说清楚。"

      江行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苦涩的释然:"回头再跟你细说。先把眼前这个处理了。"

      江陌却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浊息凝聚的"目光"在顾清檀身上扫了一圈:"这位就是昆仑剑尊?清冷出尘,果然闻名不如见面。我那傻弟弟倒是好眼光,绑个同命符都要绑个最漂亮的。"

      顾清檀面无表情:"你话太多了。"

      剑光骤起。

      寒霜剑出鞘的瞬间,整个灵兽苑的气温骤降十余度。冰晶从他剑尖迸发,精准绕过每一只困兽笼舍,直刺江陌面门。江陌不躲不闪,周身浊息凝成黑盾挡在身前,冰晶撞上去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碎成漫天寒雾。

      江行野趁此间隙掠向苑中央。他掌心血色灵力暴涨,化作数十道光丝分别探入每只发狂幼兽的眉心。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同时驱逐所有浊息,但至少能压制住大部分幼兽不让它们继续互相攻击。金色与猩红在他指间交织,额头已沁出薄汗,左手旧伤崩裂的痛感隔着同命符精准地传到顾清檀右手腕,像被细针反复刺扎。

      顾清檀咬牙忍住痛意,剑势愈发凌厉。他与江陌交手数合,发现对方虽身负饕餮残魂之力,但动作间有极细微的凝滞——每次浊息凝聚时,江陌的右肩总会不自觉下沉三寸。那是灵力运转不畅的破绽,若非顾清檀剑道修为已臻化境,绝难察觉。

      "江行野,他右肩有伤。"顾清檀剑尖一点冰面,整个人借力弹起,清喝出声。

      江行野那边已经压制住最后一只发狂的幼兽,闻声立刻调转方向。他掌心血色灵力在空中画出个复杂符文,那符文迎风见长,化作一只金色巨掌,直拍江陌右侧肩头。江陌面色微变,浊息凝盾向右偏移,露出左侧空门。

      顾清檀等的就是这一瞬。

      寒霜剑如冰龙出海,穿过浊息缝隙刺入江陌左胸。剑尖没入半寸便被浊息绞住,但纯白剑意已如藤蔓般顺着伤口侵入对方经脉。江陌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啸,整张脸在苍白与漆黑之间交替闪烁,像是人类神智与饕餮残魂正在体内剧烈争夺控制权。

      "江行野……"江陌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你还记得娘亲走那天,你哭着追出三里地的事吗?"

      江行野的金色巨掌悬在半空,猛然顿住。

      "我捡了你那条命,替你挡了第一道残魂吞噬,不是让你回来杀我的。"江陌的左眼已恢复成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却依然漆黑如墨,两种颜色在同一张脸上撕扯,"你要是真下得了手,五年前伏魔渊那一掌就不会只把我推进残魂体内,而是直接碎我天灵盖。"

      灵兽苑里的浊息忽然开始翻滚收缩。数百只幼兽体内的浊气被强行抽离,化作万千黑丝汇聚向江陌的身体。他整个人被黑雾包裹成一个茧,声音从茧中透出来,沙哑中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快。

      "我撑不住了。饕餮想要彻底占据这具躯壳,我最多还能压它三天。"江陌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三天后若我不在,饕餮会借我躯壳成形。届时不止青丘岛,整个东海都将陷落。江行野,你看着办。"

      黑茧猛地收缩成拳头大小,弹射向天际,转眼消失不见。灵兽苑里的浊气浓度骤降,那些被抽空浊息的幼兽纷纷瘫软昏睡,空气逐渐恢复清明。

      顾清檀收剑入鞘,腕间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侧传来明显的心跳紊乱——同命符感应到江行野的情绪剧烈波动,像风暴压境前的闷雷。

      江行野站在原地未动,抬着头看天空,那片黑色已消失的方向。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慢慢垂下手臂,金色血脉纹路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烧尽的炭火。

      顾清檀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远处有狐族修士赶来善后的嘈杂声,灵兽苑外的街道陆续响起脚步声和询问声。而这一隅角落,两个人并肩站着,只有风吹过榕树梢的沙沙响。

      "我八岁那年,饕餮残魂第一次在江家祖地苏醒。"江行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爹镇压它,赔上性命只换得十年安宁。十年后残魂卷土重来,娘亲把我塞进密道,她自己留在了外面。"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顾清檀,目光依然落在天边:"我兄长江陌那时候十六岁,他本该跟娘亲一起守祖地。但他把我从密道里拽出来推了出去,自己留下来了。饕餮残魂没有灭,只是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一个人扛了九年,扛到五年前终于压不住,去了伏魔渊想找彻底封印的法子。"

      顾清檀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江行野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从这个永远笑嘻嘻的人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疲惫。

      "我赶去伏魔渊的时候,他已经快被残魂吞完了。"江行野闭了闭眼,"残魂借他口跟我说:'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他。'我说选第三个,于是推了他一掌,把残魂连同他一起更深地推进了封印深处。我以为那样能暂时压住。"

      "结果没压住。"顾清檀道。

      江行野扯了下嘴角:"残魂吃了封印里剩下的饕餮碎骨,反而更壮大了。我哥这五年被困在自己身体里跟残魂拔河,今天是他第一次能出来说句人话。"

      顾清檀沉默片刻:"三天。"

      "嗯,三天。"江行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但眼底的血丝比海水更深,"三天后若我杀不了他,饕餮就会借他成形。"

      "你下得了手吗?"

      江行野看了他很久。日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点自嘲:"不知道。但我不能放饕餮出来害人。顾剑尊,到时候若我犹豫……"

      "我会替你动手。"顾清檀截断他的话。

      江行野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眼尾都弯了,像那日在画舫上听见他答应去茶馆时一样:"顾清檀,你有时候真挺够意思的。"

      "少来这套。"顾清檀转身往灵兽苑外走,"先去处理善后,再找封印饕餮的办法。三天时间,够了。"

      "够吗?"

      "我说够就够。"

      江行野望着他月白的背影逆光走在青丘岛午后的艳阳里,像一道不肯融化的冰棱立在盛夏的街头。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同命符,暗金符文还在流转,连着他与他。

      当年兄长推他出密道时手心也是这么烫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三两步与顾清檀并肩。路过拐角时他想去碰对方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顾清檀就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稳,像寒霜剑刺入浊息时那种分毫不差的笃定。

      江行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翘起来:"顾剑尊,这算是安慰吗?"

      "闭嘴走路。"

      "你耳根又红了。"

      "江行野。"

      "在呢。"

      青丘岛的午后阳光热烈而绵长,岛上的狐族修士忙着安抚受惊的灵兽,街道逐渐恢复秩序。而并肩穿过长街的两个人影,手腕间暗金色的符文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连着一道命,也连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天后的决战,此刻还悬在天边那朵云后面。但至少这一刻,江行野的脚步比方才轻了些。

      顾清檀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攥着他手指的力道,从头到尾没有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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