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云衔》白籽沐

4、兽茶馆 第四章

　　第四章：兽茶馆

　　江行野说的"灵兽茶馆"不在西边枫林，而在东海更南端的青丘岛上。

　　顾清檀登上渡船时面色便不大好。青丘岛是九尾狐族的地盘，那些狐狸修成人形后最爱热闹，岛上常年盘踞着三教九流的散修与异族，远不如昆仑清静。但同命符连着，江行野昨夜又旧伤未愈，他到底还是跟来了。

　　渡船是条老旧木筏，撑船的竟是一只老龟精。龟壳上长满青苔，慢吞吞地划着桨，嘴里絮絮叨叨："两位仙君去青丘岛可要小心些，近来岛上不太平，常有灵兽无故发狂……"

　　江行野蹲在筏头掰灵果喂海鸥，闻言回头："发狂？怎么个发狂法？"

　　"就是好好的，忽然眼珠子泛黑光，冲着人又咬又撞。"老龟精叹了口气，"已经伤了好几个修士了。岛主查了半月也没查出缘由，只说是水土不服。"

　　顾清檀与江行野对视一眼，两人面上不显，心里都掠过同一个念头——饕餮浊息。

　　青丘岛比想象中更热闹。码头沿岸摆满了各式摊位，卖灵符的、卖丹药的、卖稀奇古怪灵兽幼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有顶着毛茸茸狐耳的少女嬉笑追逐，也有长着鳞甲的异族修士蹲在墙角晒太阳。灵气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让昆仑山巅清修了三百年的顾清檀不适地皱了皱眉。

　　江行野却如鱼得水，一边走一边跟路边摊主打招呼，俨然是常客模样。有个卖烤灵薯的狐耳少年远远看见他便挥手："江哥！又来啦？上次欠的灵果钱该还了吧？"

　　"记着记着。"江行野笑嘻嘻地摆手，顺手从对方摊上拿了两根烤薯塞给顾清檀一根，"尝尝，青丘特产。"

　　顾清檀捏着那根热气腾腾的灵薯，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红。江行野已经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含含糊糊地夸："香！"

　　"你没有灵果钱？"顾清檀冷声问，"拿人家东西不付钱？"

　　"回头我会补的。"江行野眨了眨眼，"顾剑尊，你什么时候见我赖过账？"

　　顾清檀不置可否，却把那根烤薯收进了储物戒。江行野眼尖看见了，笑得意味深长："藏起来干嘛？趁热吃才香。"

　　"……回去再吃。"

　　"你舍不得在街上吃？"江行野凑近他，压低声音，"怕有损昆仑剑尊威仪？顾清檀，你这包袱也太重了。你看那老龟精，壳上长蘑菇了照样活得滋润。"

　　顾清檀被他半拽着往前走，手中的烤薯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片刻，最终学着江行野的样子低头咬了一小口。灵薯外皮焦脆内里绵软，带着灵植特有的甘甜，确实不错。他默默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行野余光瞥见他嘴角沾的一点薯屑，喉结动了动，移开了视线。

　　茶馆在岛屿中心的一棵万年榕树下。说是茶馆，其实是个露天棚子，挂着各式兽语符咒和灵光摇曳的灯笼。棚下散落着数十个蒲团，每个蒲团旁都有个小水潭，水潭里养着各类灵兽——五彩锦鲤、会吐泡泡的月光贝、盘成团睡觉的翡翠蛇。客人只需将灵力注入水潭，便能与灵兽短暂心意相通。

　　"这地方绝吧？"江行野挑了角落一个蒲团坐下，正对着条巴掌大的锦鲤，"跟灵兽聊天比跟人聊天有意思多了。它们不会跟你客套，也不会背后捅刀子。"

　　顾清檀在他身侧坐下，两人手腕间的同命符在同一棵榕树灵力笼罩下微微发亮，像在互相呼应。他低头看了看面前水潭里缩成一团的翡翠蛇，那蛇察觉到他的寒气，抖了抖，把自己盘得更紧了。

　　江行野那边已经跟锦鲤聊上了。他把手指探入水中，金色灵力融入潭水，锦鲤便浮上来绕着他指尖转圈。他闭眼感应片刻，噗嗤笑出声："它说你冷得像块冰，问你是不是从北冥来的。"

　　顾清檀面无表情："转告它，我是从昆仑来的。"

　　江行野将这话传给锦鲤，那鱼吐了个泡泡，仿佛在撇嘴。江行野又笑了一阵，忽然神色一敛，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顾清檀问。

　　"锦鲤说前几日有条黑蛇来过这片水域，游过的地方水都变黑了，好几条小鱼发了狂。"江行野睁开眼，指尖金色灵力收回，"黑蛇……青丘岛附近哪来的黑蛇？这片海域的蛇类都是翠青色的。"

　　顾清檀立刻警觉起来。他环顾四周，茶馆里其他修士正与灵兽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但就在这时，棚子另一头忽然传来惊呼——一条原本安静蜷在潭底的月光贝猛地张开壳，喷出一股黑色水流，溅了旁边的修士满头满脸。

　　那修士抹了把脸正要骂人，忽然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黑水渗入皮肤，顺着他脖颈的脉络迅速蔓延，他的双目逐渐泛起猩红，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浊息入体！"顾清檀霍然起身。

　　江行野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那修士按倒在地，掌心血色灵力拍入对方天灵盖，强行逼出侵入的浊息。黑色雾气从修士七窍中逸散出来，在半空凝成蛇形，嘶嘶吐着信子朝顾清檀扑来。

　　顾清檀剑不出鞘，只并指一点，纯白剑气如细针穿透蛇形浊息的七寸。浊息炸开，化作数十缕更细的黑线钻入地下逃窜。他正要追击，手腕忽然被江行野攥住。

　　"别追！"江行野面色凝重，"它在引我们分开。岛上肯定还有更大的东西。"

　　被打断寄生的修士瘫软在地，已无大碍。茶馆里乱作一团，有人惊叫着往外跑，有人召唤法宝护身。江行野站在混乱中央，桃花眼里难得没了笑意，沉声道："之前老龟精说灵兽发狂，锦鲤说黑蛇污染水域，现在浊息直接附着在灵兽身上攻击修士。这宿主就在岛上，而且他察觉我们来了。"

　　顾清檀心念电转，同命符此刻传来微微的灼热感，像某种警示。他道："分头查？"

　　"不行，分头正中下怀。"江行野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一起走。浊息怕我的血脉灵力，你主攻我防护，跟上次一样。"

　　顾清檀低头看了看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没挣开。两人并肩冲出茶馆，榕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遮蔽了半边天光。街道上已有骚动传来，远处有灵兽嘶吼声，还有修士惊惶的喊叫。

　　"左街。"江行野果断判断方向。

　　两人掠过青丘岛层层叠叠的屋舍，很快在一条窄巷里撞见了发狂的灵兽——三只原本温和的灵狐此刻双目赤红，龇着獠牙围攻一个摔倒在地的年轻女修。江行野一掌拍出金色屏障护住那女修，顾清檀剑气精准刺入三只狐兽眉心，浊息应声溃散。

　　灵狐瘫倒，恢复清明后呜咽着蜷成一团。那女修颤巍巍站起来道谢，江行野摆摆手："岛上哪里灵兽最多？"

　　"岛……岛南的灵兽苑，所有幼崽都养在那里！"女修指着南边。

　　两人对视一眼，心往下沉。灵兽苑是浊息最理想的温床，若宿主的目标是那里，一旦所有幼兽都被污染，整个青丘岛都会变成修罗场。

　　他们赶到灵兽苑时，果然见苑门大开，看守的狐族修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苑内数百只灵兽幼崽笼舍大开，有的瑟瑟发抖缩在角落，有的已经双目泛红开始互相撕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浊息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在苑中央盘旋，而雾心站着一个瘦长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披着件漆黑的斗篷，周身缠绕着蛇形浊息。他缓缓转过身来，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江行野……"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石面，"好久不见。"

　　江行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了一瞬。那一瞬间顾清檀清晰地感觉到他攥着自己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呼吸都乱了一拍。

　　"你认识他？"顾清檀低声问。

　　江行野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桃花眼里翻涌着顾清檀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悲伤，像冰层下封冻了多年的暗流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江行野，你还记得我吧？"那人歪了歪头，浊息在他周身游走，如同驯服的宠物，"毕竟你那条命，当年是我给的。"

　　江行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兄长。"

　　顾清檀猛地侧头看他。

　　斗篷人笑了，笑声带着浊息特有的嘶鸣，刺耳又阴冷："别这么叫我。当年你亲手把我推进魔渊的时候，可没叫得这么亲热。"

　　灵兽苑里数百只幼兽的嘶吼声与浊息的啸叫声混作一团，顾清檀握剑的手紧了紧。江行野站在他身侧，背脊绷得笔直，金色的血脉灵力在皮肤下明灭闪烁，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灯。

　　而顾清檀能做的，只是反手攥住他冰冷的手指，用昆仑剑尊三百年的冷寂剑意，无声地抵住他微微颤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