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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闲   第三章 ...

  •   第三章:休闲

      顾清檀活了三百七十二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散修拖着去喝酒。

      彼时是巡查东海后的第三日,两人在昆仑山脚临时租了间小院暂住。原因是顾清檀那寒玉洞府实在冷得不像话,江行野每夜缩在火边依然冻得鼻尖通红,同命符感应到的寒意甚至波及了顾清檀本人。在连续两晚被冻醒后,顾清檀终于勉强同意"换个暖和点的地方住"。

      小院是江行野找的,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角落甚至开了几丛野菊。顾清檀原本坐在石桌前翻看剑谱,江行野忽然从屋里窜出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书。

      "顾剑尊,我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在你那冻死人的冰窟里看你修炼吧?"他把剑谱往背后一藏,桃花眼弯成月牙,"那也轮到顾剑尊陪我了。好久没喝酒了,走。"

      "不去。"

      "去嘛。"

      "江行野,书还我。"

      "陪我去喝酒就还你。"

      顾清檀伸手去夺,江行野一个侧身躲开,借着同命符的感应,他甚至能精准预判顾清檀出手的角度。两人在槐树下你来我往交手十几招,院里的落叶被灵力卷得漫天飞舞。最后顾清檀一把攥住他手腕往怀里带,江行野踉跄半步撞进他胸口,两人同时一顿。

      距离太近了。近到顾清檀能看见江行野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近到能数清他左眼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江行野的呼吸带着清晨的微凉,拂过顾清檀的喉结,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去就去。"顾清檀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把书还我。"

      江行野把剑谱塞回他手里,笑得心满意足:"早这么爽快多好。"

      所谓的"喝酒",地点出乎顾清檀意料——竟是一艘浮在东海近岸的画舫。画舫通体朱漆描金,挂着八盏琉璃宫灯,在暮色中随波轻摇。楼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还有修士们谈笑斗酒的热闹动静。

      "这什么地方?"顾清檀站在岸边,眉头紧锁。

      "散修们聚会的场子。"江行野已经熟门熟路地踏上跳板,回头冲他伸手,"规矩少,气氛好,关键是酒香。顾剑尊,来都来了,别板着脸吓坏人家。"

      顾清檀避开他的手自行上船,月白道袍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画舫上的修士们看见他,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静了大半。有人认出昆仑剑尊,酒杯差点没端稳;有人小声嘀咕"江疯子怎么把这座冰山搬来了",被同伴一把捂住嘴拖走。

      江行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带着顾清檀径直上了二楼雅间。雅间临窗,推开便是海天一色,残阳将水面染成熔金,美得让人心醉。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坛和两只青瓷碗,江行野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甘醇的桂花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我自己酿的。"他斟满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顾清檀面前,"窖了三十年,就等个有缘人一起开。"

      顾清檀盯着那碗酒,又看看江行野,沉默片刻:"我从不饮酒。"

      "那你今天就破个戒。"江行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酒液沾在唇上,映着窗外霞光,泛着润泽的亮色,"又不是让你酗酒,尝尝而已。同命符连着,你喝醉了我也跑不了,怕什么?"

      "我怕你?"

      "那你喝啊。"

      顾清檀端起酒碗。桂花酿的气味钻进鼻腔,温润绵长,倒不像寻常烈酒那样冲。他犹豫片刻,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甘甜中带着微微的辛辣,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愣了一瞬——三百多年来,他从未尝过酒的滋味。

      "怎么样?"江行野凑过来,期待地看着他。

      "……尚可。"

      "只是尚可?"江行野撇嘴,"我用了三年的桂花,每年只采晨露时分开的那一茬,再——"

      "尚可之上。"顾清檀打断他,低头又抿了一口。

      江行野愣了下,然后笑得眼尾都红了。他靠在窗框上,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晒足了太阳的野猫:"顾剑尊,你知不知道你特别有意思?明明心里觉得好,嘴上非要端着。你这三百多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修行清苦,本就不是为了享乐。"

      "那修行是为了什么?"江行野歪头看他,"长生?天下苍生?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檀被问住了。他自幼入昆仑,师尊教导他剑道即天道,天道即守护。他练剑、除魔、镇守禁地,一切理所当然。但江行野这么一问,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为什么"。

      "为了该做的事。"他最终答道。

      江行野不置可否地笑笑,又给他倒了碗酒:"那今天该做的事,就是陪我喝酒看落日。"

      窗外夕阳恰好坠入海平面,最后一缕光芒将整片天空烧成浓烈的橘红与深紫交织的绸缎。海鸟盘旋啼鸣,浪声拍打船底,画舫轻轻摇晃。顾清檀端着酒碗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景象确实比他洞府里那面冰冷石壁好看得多。

      酒过三巡,江行野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东拉西扯地讲他这些年闯荡修真界的"光辉事迹"。

      "……然后那个碧落宗的大长老,被我堵在茅厕里,外面围了十七个弟子死活不敢进来。他一边骂我无耻一边求我别把这事说出去,我跟他讲条件,让他把偷来的那株万年灵芝还回去,他当场就答应了。"

      顾清檀手中的酒碗顿住:"你单挑碧落宗十七位长老,是为了替人讨一株灵芝?"

      "那灵芝本来就是人家小宗门的东西,碧落宗仗势欺人硬抢的。我看不过去呗。"江行野啃着不知何时变出来的酱鸭腿,含含糊糊地说,"那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守着灵芝守了三百年,就想炼颗丹救自己孙女。你说碧落宗那群人缺不缺德?"

      顾清檀沉默地看着他。窗外月光已经升起来了,银辉落在江行野脸上,照亮那双桃花眼里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每次提到不平事,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便藏都藏不住。

      "你呢?"江行野把啃干净的鸭骨头丢出窗外,转头问他,"顾剑尊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是什么?"

      顾清檀想了想:"大概……是下山追一只偷了掌门灵丹的灵猴,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凡间一个小镇的戏台子上捉住了它。"

      江行野呛了口酒,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戏台子?你穿着这身道袍上的戏台?"

      "……那时年少,不懂遮掩。"

      "哈哈哈哈哈哈——"江行野笑得拍桌子,整个人往后仰倒在窗台边,"顾清檀啊顾清檀,你居然还有这种时候!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踩着绣花鞋、甩着水袖捉猴子的画面!"

      "江行野。"顾清檀冷着脸,"那只灵猴后来被我扔进了后山禁地关了一百天。"

      笑声戛然而止。江行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又笑了,但这次收敛了许多,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你放心,我不笑话你……就是觉得,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

      顾清檀耳根有点发热。他低头喝了口酒掩饰,却忘了桂花酿虽然甘甜,后劲不小。三碗下肚,灵力虽能化解酒力,但他存心放纵了一回,此刻脸颊已泛起淡淡的薄红。江行野注意到他的变化,眼睛亮了亮。

      "顾剑尊,你脸红了。"

      "你醉了。"

      "我千杯不醉——等等,你转移话题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江行野,你再——"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有东西撞船底!",紧接着整艘画舫剧烈摇晃起来。顾清檀和江行野同时起身掠至窗边,只见海水翻涌如沸,无数黑色触须般的浊息从海底窜出,缠绕上画舫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又是饕餮浊息?"顾清檀酒意瞬间消散,寒霜剑铮然出鞘。

      江行野更直接,抄起桌上没喝完的半坛酒就往海里泼。酒液入水瞬间化为金色灵雾,那些黑色触须遇到灵雾便如灼伤般缩回海中。但紧接着,更浓稠的浊息从深处涌上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大片海域。

      画舫上的修士们乱作一团,有人御剑飞逃,有人召唤护体法宝。江行野回头看了顾清檀一眼,两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宿主就在附近,浊息攻击是有预谋的。

      "冰封海面,逼它出来。"顾清檀当机立断。

      江行野点头,两人同时跃出窗外落在海面上。顾清檀寒霜剑横扫,剑气所过之处海水凝结成冰,方圆百丈的海面瞬间化作平整冰原。江行野单膝跪在冰面上,掌心贴住冰层,金色灵力如脉络般延伸开来,将埋藏在深海中的浊息轨迹一一标注。

      "正下方三十丈!"江行野喊道。

      顾清檀没有丝毫犹豫,寒霜剑直刺冰面,剑意穿透层层冰层与海水,直捣浊息核心。冰面炸裂的瞬间,一团比前日大了数倍的黑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在半空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找到你了。"江行野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半空,掌中凝出一道金色光刃,劈头盖脸斩向那张黑脸。

      黑色人脸被斩开又迅速聚拢,愈发狰狞。顾清檀紧随其后,剑光如雪,与江行野的金色灵力交织成网,将浊息团团围困。两人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个封锁退路,一个正面强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将那团浊息压缩到拳头大小,再也翻不起浪来。

      江行野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刻满符文的玉瓶,将浊息收入其中封好。收工后他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冰面上,仰头看天:"累死了……本来今晚只想喝个酒的。"

      顾清檀收剑立于他身侧,海风拂动衣袂。他的酒意还没完全消退,月色下脸颊残留着薄红,目光落在江行野身上,难得没有冷着脸:"方才那招金色光刃,配合得当。"

      江行野猛地坐起来,桃花眼瞪得滚圆:"顾剑尊,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陈述事实。"

      "你夸我了!"江行野一跃而起,冻裂的冰面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他却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我记下了!顾清檀亲口夸我配合得当!我要记在乾坤袋里!"

      顾清檀转身就走,耳根那抹薄红在月色下格外明显。江行野三两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画舫上的修士们已经在忙着修补受损的船身,见两人安然归来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顾剑尊。"

      "……嗯。"

      "明日还来喝酒吧。"

      "不来。"

      "我换个地方,听说西边枫林里有家灵兽茶馆,真的能跟灵兽聊天,你去不去?"

      "不去。"

      "那你想去哪儿?总不能在院子里枯坐吧?我可坐不住。"

      "……"

      "顾剑尊?"

      顾清檀停住脚步,侧头看他。月光下江行野歪着脑袋,碎发遮了半只眼睛,桃花眼里映着银辉和细细碎碎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人的影子落在冰面上,暖和得不像个散仙。

      "……灵兽茶馆。"顾清檀别开视线,声音极低,"可以看一眼。"

      江行野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差点栽进海里:"顾剑尊啊顾剑尊——"

      "再多说一个字你今晚回冰窟睡。"

      "不说了不说了。"江行野举手投降,但桃花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两人踏着碎裂的冰面走向岸边,手腕上的同命符在夜色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海水在身后重新聚拢,将打斗的痕迹尽数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清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第一次觉得桂花酿确实好喝;比如他破天荒答应了去什么灵兽茶馆;比如他发现江行野笑起来的时候,冬夜的月亮都像在升温。

      三百七十二年,他的戒律清单上,终于添了几笔"破戒"的记录。而他低头看着手腕上与那人相连的符文,竟觉得——这戒破得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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