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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处   第二章 ...

  •   第二章:相处

      同命符生效的第一夜,顾清檀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起因是他坚持要回昆仑剑尊专属的寒玉洞府修行,江行野被迫同行。洞府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蒲团,四壁皆是千年寒玉,冷得能冻死寻常修士。顾清檀打坐入定不过半个时辰,便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睁开眼,正对上江行野裹着他唯一一条备用棉被,哆哆嗦嗦往他身边凑的脸。

      "你干什么?"

      "冷。"江行野牙关打颤,嘴唇都冻得发紫,"你这破洞府比寒潭还冷,我是血肉之躯,又不是你这种冰块……"

      "修士辟谷之后便不畏寒暑,你堂堂散仙,装什么柔弱。"

      "我受伤了!"江行野抬起左手,掌心那道灼伤确实还在缓慢愈合,金色血液渗出来又凝固,看着挺唬人,"顾剑尊,你忍心看一个伤员冻死在你洞府里?"

      顾清檀忍了忍,掐了个火诀。洞府角落升起一团暖融融的灵火,好歹驱散了些寒意。江行野立刻裹着被子凑到火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张脸来,桃花眼被火光映得格外亮。

      "顾剑尊,你不冷吗?"

      "不冷。"

      "那你过来坐呗,反正离得近暖和。"

      "闭嘴。"

      江行野果然闭嘴了,但眼睛没闭。他就那么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檀看。顾清檀起初还能维持入定状态,被那视线盯了足足一炷香后,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看什么?"

      "看你好看。"江行野答得坦然。

      顾清檀指尖凝出一道冰棱,精准地射向他眉心。江行野偏头躲过,冰棱钉入身后寒玉壁上,震得整面墙嗡嗡响。他笑得更欢了:"看吧,我就说你里头有火。"

      "江行野,你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试试同命符的痛感共享到底有多精准。"

      "试试就试试,反正疼的也有你。"

      "……"

      顾清檀头一次觉得,闭关百年清修积攒的那点涵养,在这个人面前崩得比雪崩还快。

      次日清晨,顾清檀按照百年如一日的作息,寅时起床练剑。江行野蜷在火边睡得像只野猫,听到剑风破空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晨光从洞府石门缝隙漏进来,照在顾清檀舞剑的身影上,月白道袍翻飞如云,寒霜剑划出的轨迹带着碎冰般的流光,美得惊心动魄。

      江行野不吭声了,就枕着手臂安静地看。直到顾清檀收剑回鞘,他才慢悠悠开口:"你剑法里有个破绽。"

      顾清檀动作一顿:"什么?"

      "第三十七式'霜天晓角',剑尖上挑时手腕会微偏三寸,遇到快剑流容易被反制。"江行野坐起来,随手捡了根枯枝比划,"应该这样——"

      他手腕一转,枯枝破空发出清越剑鸣,招式与顾清檀方才如出一辙,但角度果然更正,气势更凌厉。顾清檀瞳孔微缩。那一式"霜天晓角"是昆仑不传之秘,这人只看了一遍,不但记全了,还精准指出了百年来历任剑尊都未察觉的瑕疵。

      "你到底师承何处?"顾清檀沉声问。

      江行野把枯枝一丢,笑得没心没肺:"自学成才。"见顾清檀面色不善,又补了句,"真没骗你,我爹就教了我三年,之后全凭自己野路子瞎练。"

      "你爹是——"

      "死了。"江行野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多年前就死了。"

      顾清檀忽然就不问了。他见过太多修真界的生死离别,但江行野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底下,分明藏着些别的东西。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今日要下山巡查东海沿岸的浊息残留,你跟我去。"

      "遵命,顾剑尊。"江行野站起来伸懒腰,被子滑落,露出劲瘦结实的腰线,"不过能不能先吃个早饭?"

      "修士辟谷——"

      "我不管,我饿。"

      顾清檀面无表情地从储物戒里摸出颗辟谷丹丢过去。江行野接住看了看,嫌弃地撇嘴:"就这个?跟石头子似的。"他转身翻自己的乾坤袋,片刻后掏出一包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还有一小坛桂花酿。

      "你哪来的?"

      "昨天晚上趁你打坐时溜去山下集市买的。"江行野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入定太沉了,离你百丈内我都没事。"

      顾清檀回忆起昨夜确实有一段时间感知不到对方气息,当时还以为是同命符暂时沉寂。原来这人竟趁他入定偷溜出去买宵夜?堂堂昆仑剑尊的洞府,成了散修偷吃集市包子的窝点,传出去他颜面何存?

      "你——"

      "吃不吃?"江行野把另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油纸包着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顾清檀已经辟谷七十年,此刻却觉得那香气莫名诱人。江行野的手举着不放,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顾剑尊,你耳朵红了。"

      顾清檀猛地偏开头:"不吃。"

      "好吧。"江行野也不勉强,自顾自吃完包子喝完桂花酿,把油纸叠好塞回乾坤袋,拍拍手上的渣,"走吧,巡查浊息去。"

      下山途中,顾清檀始终与他保持五步距离,目不斜视,周身寒气逼人。然而手腕上的同命符时不时发热,提醒他们之间的羁绊无法摆脱。江行野倒是不在意,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野果摘两颗,看见溪流里的鱼还想下去摸,被顾清檀一把拽住后领拖回来。

      "别耽误正事。"

      "顾剑尊,你拽我领子的手法很娴熟啊,以前也这么拽过别人?"

      "拽过。"顾清檀冷冷道,"然后把那人丢进了昆仑后山的万蛇窟。"

      江行野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凑过来:"顾剑尊,你说那浊息逃出来五年了,这些年都藏在哪儿?饕餮残魂就这么一道,按理说早该消散了,除非……"

      "除非有宿主在持续供养它。"顾清檀接话,眉头微蹙,"修真界若有人暗中豢养饕餮浊息,此事非同小可。"

      "所以咱们得找出那个宿主。"江行野说着说着又跑偏了,"找宿主多无聊,不如先去找个灵兽多的地方,浊息最爱寄生灵兽,说不定咱们能钓到线索。"

      他说"钓"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顾清檀本能地觉得不安:"你又想干什么?"

      江行野没回答,而是忽然加速纵身跃起,踩着几片浮云往东掠去。顾清檀手腕一烫,被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飞过几座山头,落在东海畔的迷雾森林边缘。这森林灵气充沛,是各类灵兽的聚集地,也是浊息最可能残留的地方。

      "你最好有正经发现。"顾清檀落地后冷声道。

      江行野已经蹲在溪边,对着水面下一条巴掌大的五彩灵鱼挤眉弄眼。他掏出一颗灵果掰碎了丢进水里,那群鱼立刻围过来抢食。顾清檀深吸一口气,正欲发作,忽然察觉到溪水深处有异样的灵力波动。

      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饕餮浊息的气息。

      他立刻凝神探查,指尖剑意探入水底。江行野也收敛了嬉笑之色,两人并肩站在溪边,灵力交织着往下探。果然,溪底一块巨石下方,有一团核桃大小的黑色浊息正缓缓蠕动,像活物一样在暗处蜷缩。

      "找到了。"顾清檀剑指一引,寒霜剑出鞘半寸,纯净剑气如丝般缠向那团浊息。

      就在剑气触及浊息的刹那,那东西猛地炸开!无数道黑色丝线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每一根都连着附近一只灵兽。五彩灵鱼、树梢灵雀、草丛中的玉兔、甚至远处一头正在饮水的小型麒麟兽,全部被浊息丝线扎入体内,双目瞬间泛起猩红!

      "不好!它在以自身为引,同时寄生所有灵兽!"顾清檀面色骤变。

      江行野反应更快,双手结印,一道金色屏障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半数浊息丝线挡在外面。但仍有十几根突破了屏障,那些被寄生的灵兽已经开始攻击同类,迷雾森林瞬间陷入混乱。

      "顾剑尊,你封东面,我堵西边!"江行野喊了一声,人已窜出去,玄色身影快如闪电,一拳砸在最近那只发狂的麒麟兽颈侧,力道精准到只震昏不伤命。紧接着一脚踢开扑向玉兔的灵雀,反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个网兜——这居然是个捕灵兽的日常工具,兜头罩住两只发疯的灵鱼。

      顾清檀深吸一口气,寒霜剑彻底出鞘。

      天地间骤然寂静了一瞬。剑光如万载寒冰碎裂,化作无数冰晶射线精准命中每一根浊息丝线。那些浊息遇到剑气便如雪遇烈火般消融,被寄生的灵兽纷纷瘫软倒下,双目恢复清明。顾清檀收剑时,整条溪流已冻结了三寸冰面,日光映照其上,碎光粼粼。

      江行野处理完西边最后一只发狂的灵狐,回头正好看见顾清檀执剑立于冰溪之上的侧影。阳光穿过林隙洒在他身上,月白道袍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冰晶在剑尖凝了一瞬才破碎坠落。天地之间仿佛只余这一人,清冷、孤绝、又让人移不开眼。

      江行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看够了吗?"顾清檀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冰碴子。

      江行野回过神来,嘴角又扬起那个痞气的笑:"没看够。下回你出剑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我好搬个凳子坐着看。"

      顾清檀转身瞪他,却发现江行野左手袖口又渗出了金色血迹——方才强行拦截浊息丝线时,旧伤再度崩裂。他眉头一紧,几步走过去攥住对方手腕,灵力探入探查伤势。

      "不碍事——"

      "闭嘴。"顾清檀冷冷道,指尖凝出治愈剑气,小心地覆在伤口上。那剑气带着昆仑寒玉特有的凉意,与江行野灼热的金色血液相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江行野低头看着顾清檀为自己疗伤的样子。这位昆仑剑尊此刻眉头蹙着,嘴唇抿得极紧,目光专注地盯着那道伤口,仿佛那是世间最要紧的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顾剑尊,"江行野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你其实人挺好的,别老板着脸。"

      顾清檀指尖一颤,剑气没收住,在江行野伤口边缘划了道新口子。江行野"嘶"了一声,顾清檀面不改色地继续疗伤:"多嘴。"

      江行野嗷嗷叫了两声,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又笑起来。两人站在冰溪旁,一个冷着脸包扎,一个笑着喊疼,手腕上的同命符缓缓流转,仿佛在默默记录这奇怪的场景。

      远处林间,一双泛着黑气的眼睛正悄然注视着他们。那视线落在江行野玄色劲装下隐约透出的金色血脉上,贪婪地舔了舔唇角,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深处。

      而顾清檀和江行野对此一无所知。包扎完毕,顾清檀松手退开,江行野转着手腕活动了两下,忽然提议:"顾剑尊,合作挺愉快的,要不要去喝酒庆祝?"

      "不去。"

      "别嘛,我请你喝最好的桂花酿,比早上那坛强十倍。"

      "我说了不去。"

      "那你想去哪儿?东海边上新开了家灵兽茶馆,听说能用灵力跟灵兽聊天……"

      "江行野。"

      "嗯?"

      顾清檀看着他亮晶晶的桃花眼,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今晚打坐时你若再偷溜下山买吃食,我就把你绑在洞府石柱上。"

      江行野眨了眨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绑在石柱上?哪种绑法?顾剑尊原来喜欢这种……"

      寒霜剑第三次出鞘,劈开溪边一块巨石,碎石炸了江行野满头满脸。

      "我错了!"江行野抱头鼠窜,边跑边笑,"顾剑尊饶命!"

      顾清檀将剑收回鞘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天边晚霞正烧得热烈,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倒显出几分活人的血色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还在发烫的同命符,又看了看前方那个上蹿下跳、毫无仙家仪态的散修身影,忽然觉得未来四十多天,恐怕比他在昆仑闭关的百年还要漫长。

      但奇怪的是,他竟没太反感这种"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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