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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要分开 死亡,很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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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雨没有缺席,记忆里的江边公园少了两位嘉宾。
早上洗漱的时候,许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揪揪刘海,摸摸发尾,好像哪哪都有一点不太满意。
“怎么了?”
许槐轻叹口气,“刘海过眉了,后面也有点长。”
晏长青提议去店里修剪一下,许槐想了想外面的雨,双臂交叉表示拒绝。
“下雨天,出门麻烦,”她看了眼晏长青扶在门框上的手,“这样吧,你帮我剪。”
晏长青礼貌微笑,“我怕美发工具变成你的作案工具。”
“又不用弄什么发型,修短一点就好了。”
只要不挡住眼睛,不扎脖子,也不用层次和弧度,不难的,她自己对着镜子也能操作。
其实前面几回,她的头发也是这时候很有存在感,仅许槐个人观点。实际上刘海过眉就一点点,发尾也才过肩一点点,寻常人可以忽略的一点点。不过许槐没处理,满脑子都是没几天了,不必费心打理,十几天也不会从人变成类人猿……
许槐是故意在晏长青面前摆弄头发的,他心思细,又一直在看着她,就算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肯定是会问的。
许槐就是想让晏长青帮忙剪个头发,她身边有人了,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包圆,结果好或者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于剪发多一个不一样的回忆。念头起来的时候,许槐有些不知所措,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晏长青生出了依赖,明明她不擅长让别人为自己做什么的。
浏览完七八个理发视频,晏长青终于拿起剪刀,怀着忐忑的心情去面对人生的第一剪。
至于许槐已经搬了把餐椅在阳台较空的地方坐下,将购物袋剪开围住脖子,防止碎发四处入侵。
他还是不安,“要是剪的很丑怎么办?”
她认真发问,“你会说我丑吗?”
晏长青毫不迟疑,“我不会。”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许槐牵起他没拿剪刀的手,打量之后,点头肯定,“你的手又长又细,骨节分明,好看得像艺术品,创造美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话,很像晏长青才会说的,每次晏长青说这些俏皮话,气氛都会轻松一些。可是换许槐来说,却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发觉晏长青还是很有压力,许槐归还了他的手,声音低下去,“晏长青,已经很久没有人帮我剪过头发了。我自己剪也可以,只是麻烦些。”
许槐从来不会说自己多可怜,她只是阐述事实,晏长青便没法再拒绝。
确认长度,用夹子定点,前后左右分出四个区域,他站在她身后垂眼瞧了她一会儿,将剪刀放下,俯身从后抱住她的脖颈,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发顶。
许槐的身体一开始有些僵,很快就松软了下来,“我强人所难了吗?”
晏长青没有接话,只是单手捏了捏她的脸,力度不重。许槐的脸向着阳台外面,雨天的风时有时无,她的脸捏起来凉凉软软。
“冷吗?”
“不会。”
晏长青松开了手臂,重新站好,“你不会强人所难,如果我拒绝你,你不会坚持。”
她的脑袋低下去,“我麻烦你帮我理发,用的不是问句。”
“效果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只会要求自己。我不是因为剪发为难,我是担心剪发的效果。”
晏长青绕到她跟前,双手扶住她的脑袋两侧,许槐顺着他温柔的力道抬起了头。
“许槐,我一直在想剪不好了怎么办……抱住你的那一下,我想的是许槐不要的东西,不能拖着许槐,让许槐耿耿于怀。”
她笑了,喊晏长青,他应了一声。
她又喊晏长青,他没应,轮到他笑了。
他开始给她理发,期间几次拾取头发,他的手指拂过她的皮肤,也是凉的。
也是,冬天的风不会留暖。
横着的剪刀修平,竖着的剪刀修去线条的死板,剪到后面横横竖竖忙个不停,每次取的量都不多,生怕再无修整的余地。
虽然过程里心情七上八下,好在结果中规中矩,修剪完的刘海和眉毛有半指距离,发尾剪了四指左右,穿些领子立阔的衣服,仰头时发尾可能会碰到领子。
许槐对着镜子,左右瞧了又瞧,越瞧越喜欢。其实剪的没有多好,这里长出一个小尖,那里短进一个小缺,许槐的手扶住后颈,向后一扬手,发尾一起一落,微小的不完美隐在了短暂的蓬松里。即使之后不完美可能无法忽视,许槐也不会想全是晏长青没剪好,只会嘀咕自己的头发不够懂事,未能像个如意一样顺了他俩的心意。
镜子里的人,一开始只有一个,后来旁观的晏长青被镜前的那位拉了过去。
许槐指着镜中的晏长青,清嗓,“隆重介绍一下我心灵手巧性子温柔做饭特别好吃的男朋友晏长青!”
晏长青没有跟着她指向镜子,而是单手勾住她的脖颈,坏心地往她身上施加一些重量,用脸贴着她的发鬓蹭蹭。
“那许槐是谁?”
她开心得语调上扬,“许槐是晏长青的作品!”
有温度的、古灵精怪的许槐,是晏长青的作品,想到这点,他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
她用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佯装生气,眼里夹带明晃的笑意,“晏长青,别给我头发磨秃了。”
他故意又蹭了一下,“秃了带你去植发,要是嫌效果慢,我可以给你买假发。”
闻言,许槐作恶的手绕过他的脊骨,盯上他右后部分的腰,挠痒挠得他收回了施加的重量,投降窜逃。
晏长青逃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长发跑得散乱,见她又要凑过来,挑眉张开了双臂,等使坏的许槐自投罗网。
许槐故意别开头轻哼了声,转过眼瞄他的反应,晏长青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笑意,“快过来吧,小祖宗。”
他们之间,大约三步的距离,许槐想逗逗他。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晏长青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动作,“许槐,我做的饭菜,还可以吧,能不能收买你一步?”
许槐迈了一步,“好啊。”
晏长青继续说:“许槐,我是晏长青,许槐的晏长青,难道不能再哄短一步的距离?”
许槐又走近了一步,“还有一步。”
晏长青正打算说什么,许槐的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晏长青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晏长青,我是许槐,晏长青的许槐,”她走完了最后一步,俯身回应他张开的双臂,“我们之间,不会差最后一步。”
每次和晏长青拥抱,如果晏长青散着头发,许槐总是小心翼翼地放自己的手,生怕压扯到他的头发。
午后,晏长青赖在客厅的沙发里,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许槐双臂交叠垫在下巴下,趴在他身上。
“晏长青,你为什么留长发?”
他摸了摸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有人将头发说成是烦恼丝,我想如果我将烦恼蓄成长发,心里就不会烦恼了。”
许槐听出了逻辑的古怪,“烦恼怎么可能转移呢?”
“我第一次留长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那年我10岁,我和父母说起这个想法,他们都夸我聪明。”
“后来你就没有剪过短发吗?”
“没有,偶尔修一修长发的发尾吧,旧的烦恼拜拜,新的烦恼长出来,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你的说法前后矛盾了,你说烦恼蓄成长发,心里就不会烦恼了,可是你的话还在为烦恼而烦恼。”
晏长青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许槐,我过了8岁,也过了18岁,在经历我的28岁,这样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幼年时要处理的烦恼很简单,少年时开始有疲于应付的苗头,青年时总是在较劲和放下之间摇摆,没办法什么都要,也没办法什么都不要。
他捻起许槐头发,捻至发尾任发丝溜走,用不了多少时间,“许槐,你为什么留短发?”
许槐故意说:“我也不想要烦恼,于是长一茬,剪一茬,可惜的是,收效甚微。”
晏长青沿用10岁的想法,“如果频繁的修剪,没办法解决你的烦恼,那就先蓄在我的头发上,至少能看见烦恼的长度。”
她用手指勾起他的头发,手腕抬得越来越高,在发尾拂过指尖的那瞬间,忍不住感慨,“好长啊。”
“晏长青,你头发散下来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敢用力抱你,我怕扯到你的头发。”
“许槐,我会用力抱住你。”他顿了顿,“如果是因为拥抱,不小心扯到了我的头发,你就当是扯掉了我的烦恼。”
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支起身子,“晏长青,你的头发攒聚的不是烦恼,而是你的温柔。我下次,还是会小心翼翼。”
他轻笑了一声,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神情,“……傻瓜。”
许槐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应了一声,又趴回他身上。
白天退场,夜晚登上舞台,许槐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除了晏长青在的阳台。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拉着玻璃门,正窝在沙发里抽烟。
整个阳台向着客厅的那一面得到了一定的光亮,单人沙发的后背被包括其中,而那个窝在沙发里的人,正巧避开了光。
冬天,是一个温度很容易具象化的季节。
或许晏长青在想他们过去在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又或许是烟瘾作祟,不管是哪一个,晏长青太安静了一些。
许槐用指节轻叩玻璃门三下,晏长青没有做出回应。
那一缕细细长长的烟雾,风可以吹散,没法劝停。
她没有猛地拉开玻璃门,像以前那样凑到他身边盯着他抽烟,把他盯得慌忙摁灭香烟。
晏长青知道她在,还选择抽烟,许槐明白没有藏什么试探或者挑衅的意思,如果她拉开了玻璃门,他还是会摁灭。
许槐将手心贴在玻璃上,雾气乐于协助作画,拢出手大概的轮廓。
烟雾消失没多久,晏长青的身形不再隐匿在暗处,背光的许槐引着他走近玻璃门,他也将手放在了玻璃门上,和她的叠合。
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晏长青慢慢低了头,双眼微阖,额头轻轻抵到了玻璃上……
马上就要元旦了,日子过得好快,今天的雨和记忆里一样,许槐没有去记忆里的江边花园……许槐就在眼前,是那样的不真切……烟抽起来,好像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了……
许槐微仰着头,从晏长青的眉眼间读到了雨的湿冷和时间的苦涩。
一面玻璃门,没法阻止夹着玻璃紧贴的手心互相传递温度,又确实分开了两个人。
晏长青觉得此时此刻他和许槐身处于两个时空,两个过于有欺骗性的时空。
“当我看得见你,感受得到你的温度,我以为你就是真实的……”晏长青不想让许槐听清,故意收了音量,“可我失去你太多次,多到任何真实都像是具有欺骗性的美梦。许槐,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每一次你笑的时候,我会先跌进幸福里,又在独处的空间里发酵出不安和痛苦。”
他的眼泪砸下来时,她也跟着红了眼眶。
隔着玻璃门,许槐听到的语句很模糊,分辨不出来具体说了什么。她只能看见晏长青在说话的过程里,情绪汇成了能被看见的眼泪,因此,许槐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酸涩。
许槐很清楚,她和晏长青在一起的时候,晏长青掉眼泪的原因只有许槐。
她认真回想今天到底做了什么,理发以后,她传达的是满意。
剩下的,都和之前一样,稀松平常。
怎么自己洗个头洗个澡的功夫,那人就把自己关在阳台抽烟,还在此时此刻吧嗒吧嗒掉眼泪……
许槐再次用指节轻叩玻璃门,晏长青会意,收回停在玻璃门上的手和额头,下一瞬许槐就拉开玻璃门,将他拽进了客厅。
冬夜的寒冷已经压制住了大部分的烟味,剩余的烟味虽然存在感不强烈,没有半点侵犯的意思,却还是令人难以忽视。
玻璃门重新被关上,这次他们处于一个空间。
“晏长青,”许槐的声音里夹杂些许哽咽,“你刚刚在外面说了什么?”
她那双眼明明含着莹润的泪,他却觉得她的眼神太烫,烫到在他的心上灼了个洞。
晏长青的沉默令她不安,她的手抓住他的袖口,发觉太容易被甩开,改抓对方手肘处的衣服,惊慌的感觉还是存在……
许槐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是不是又要和我分开?”
话音未落,晏长青已将她拽到怀里,抱得很紧。
“许槐,我不要分开。”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没收好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洇湿了她的衣领。
他的怀抱很暖,是许槐贪恋的那种温暖。
许槐不由问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在和晏长青谈恋爱,她在等一个时机,她会离开晏长青,她要请求晏长青不要自杀,要好好活下去,那她自己呢……
许槐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未放弃过在1.18生日那天死去的想法,她不要晏长青再用自己的死保全她,用一辈子去搭救一个放弃了自己的人,这份恩情太过沉重,她要不起。
“晏长青,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抛下了。”
许槐打算时机合适的时候,抛下晏长青,她知道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她利用过去的点点滴滴,让晏长青无法离开自己,不停地创造更多新的回忆。
她想要让他们的记忆有厚度,这样就算她真的离开了,晏长青也不会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太少太薄……
许槐当然知道记忆再多,也无法代替真人,毕竟人活着会不停有新的记忆产生,而旧的记忆在不停回忆的过程里可能被消耗变淡甚至消失。
但是许槐已经做好了打算,她不会改变。
即使晏长青因自己死了12次,即使他们相爱,许槐还是要选没有晏长青的那条路,一条是她抛弃这个世界的路。
许槐其实已经反应过来这次的开始有什么不同,晏长青一开始就想要将许槐推开,说什么许槐救不了晏长青,说什么晏长青不会选许槐,他明明记得一切,却在开始明确了态度,要和她保持距离,她想或许这次晏长青不会再干预她的选择。
是她打乱了节奏,在没有得到的时候想要,得到以后试图找出理由推开晏长青,说是理由,倒不如说成借口或是谎话……
许槐不擅长推开晏长青,她知道他总能看穿自己,所以现在的情况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许槐得到了晏长青以后,在等晏长青将自己推开。
许槐对晏长青而言,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是他唯一在意的人,正因如此,她的残忍只会作用于他。
她想当然地安排着所有,矛盾又可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独独在晏长青面前,这样的卑劣又自私,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晏长青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许槐有时候觉得她和晏长青是很滑稽的两个人,晏长青想用自己的死换许槐的生,许槐想要用自己的死换这个世界再没有许槐。
晏长青发现一命抵一命可以救许槐,许槐发现死亡可以更快地再次见到晏长青。
他们从第一次相遇后,已经死了12次,其中11次,晏长青死在许槐前面。
死亡,很痛,许槐是这样认为的。
12次的疼痛没有让她生出害怕,有的只是疲惫和厌倦。
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想,如果开始的开始,没有许槐就好了……
这样儿童福利院不会有一个没人领养的许槐,社会上不会有一个负债读完本科依旧不得体面的许槐,晏长青也不会爱上许槐……
雨还在下,应该会下到记忆里的时间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