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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了市不会下雪 过得不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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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开始,是婴儿的啼哭。
人在死亡以前,有许多次新生,这些新生未必会伴随哭声。
许槐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学会走路开始总是跟在院长身后,小小的人生得很瘦,跟只猴一样,那双眼对上谁都是弯着的,没有怯怕。
儿童福利院的大人们也喜欢逗她,每对来儿童福利院想要领养孩子的父母,瞧见她都忍不住露出笑脸,但从没有一对父母将她带回家。
许槐想不明白,她长得不吓人,也没什么病,别的和她差不多的孩子,都有人要,为什么她不行……
六岁那年春,又一个伙伴被领养走了。
从她记事以来,她站在儿童福利院的门口只做一件事,和伙伴告别。许槐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分别,伙伴离开的第二天才知道找,大人们跟她说小伙伴回家了,她不知道什么意思,找不到就开始哭,哭着说自己要回家。
但是许槐没有可以回去的家,那双眼弯着的时候越来越少,装盛的情绪从无措委屈到茫然里藏着怯。
那些大人们每次靠近,都会带走她的伙伴,没有还回来过。
儿童节那天的夜里,许槐要了三床被子,把自己的小床铺成软软的窝。
六月,知了市已经热得人心浮,软软的窝更是包住了许槐身上想要逸逃的热。
她睡下没多久,整个身子汗津津地难受,爬下自己的床,走出房间。
月光将走廊的东西照出大概的轮廓,许槐记得沿着走廊可以走出去,下楼以后,经过一个小操场,就会到儿童福利院的大门。
许槐那时候想伙伴们走出那道门,就回家了,只要她也走出去……
许槐没有成功走出儿童福利院的大门,院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拐角,亮着灯,开着门,小小的人经过的时候,被发现了。
儿童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位和蔼的奶奶,五十岁左右,她喊住了许槐,快步走到许槐跟前,发现她的刘海汗湿得黏在脸上,背后的衣服摸起来也是冷的,立马蹲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带去自己住的宿舍洗澡,换上干爽的衣服。
院长问她是因为睡觉出汗不舒服到处走吗,许槐摇头却没有说原因。
院长住的房间有一台电视机,这会儿是关着的,许槐凑过去从黑色的屏幕里看自己,小小个的,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也不可爱,难怪最近那些大人都不喜欢和自己玩了。
时间不早了,送许槐回自己的房间,只怕会惊醒同房间睡觉的孩子们。
院长招呼许槐躺到自己的床上,翻出一本童话书,给许槐讲睡前故事。
那是一个灰姑娘的故事,灰姑娘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娶了继母,灰姑娘的继母对她很坏……
故事念完,许槐根本没睡着,院长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过她的头顶。
“在想什么?”
“如果灰姑娘的妈妈还在,灰姑娘就不会受欺负了。”许槐收紧抓着衣摆的手,“我有妈妈吗?”
“每个人都是妈妈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我的妈妈还在吗?是不是也去世了?”
许槐不太清楚去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一年前那个出了车祸的老师去世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和那些没有被还回来的伙伴一样。
院长的床头柜上摆了照片,照片是许槐被送到儿童福利院前两年拍的,照片里有很多人,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
院长想,或许对那个年轻女人而言,歇斯底里的雨夜已经远去,她得偿所愿了。
院长看了眼照片,将童话书收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躺下身搂住许槐,“你想见妈妈吗?”
小人将脸埋进院长的怀里,身子缩了又缩,“想。”
院长知道生下许槐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和许槐见面,甚至在暗处施压,想要做些什么。
院长的手轻轻拍着许槐的后背,很是温柔,“等到下雪的时候,也就是白白的米粒一样的雪,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妈妈就来见许槐了。”
小小的许槐不知道,知了市不会下雪。
许槐20岁那年秋,院长生病住院了,许槐去探望。
许槐说自己等下雪等到了12岁,那年升上初中学了地理,知道知了市所处的位置,冬天是不会下雪的。
“您让我期待不可能的雪,期待了六年。”
因为病痛,院长变得枯瘦,眼睛却不浑浊,“你读高中时,我送过你一张照片,她也是从我们这走出去的孩子。许槐,是她不要的名字。”
“是啊,知了市不会下雪,我一开始就知道的。”
许槐记得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曾经是红极一时的女星,如今成了京市顶尖艺术院校的表演老师,丈夫是厉害的商人,两人有一对儿女,幸福美满。
许槐离开病房前,抱了一下院长,院长的身上早就被浸透了苦味。
“孩子,就当你的妈妈去世了吧。”
院长的手像记忆里一样轻拍自己的后背时,许槐没有感受到记忆里的心安,反而乱得厉害。
“我知道了,”她轻轻推开院长,扯出笑来,“还好没有下雪。”
她是跑着离开的,跑了很久,委屈、愤怒、憎恨,化成了紧缠心脏的黑线,在她落荒而逃的过程里越收越紧,迫使她只能停下来调整呼吸……
她停下来的地方,是江边公园。
这是她第一次到江边公园,阳光下流动的江水吞吐着细碎的成片的光芒,美丽且危险。
许槐在江边驻足了很久,江边的风吹红了她的眼,又吹干了她的泪。
许槐轻抚自己的脸,笑了。
她觉得太过讽刺,她接触到的文章,听过的故事,几乎都是母亲如何牺牲自己的利益去疼爱孩子,母亲的怀抱总是温暖踏实的,可那个人甚至都不需要她。
那个人不在乎自己是否和她长得相像,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好好长大,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想念妈妈……
许槐发了疯一般查了很多那个人的信息,那个人很厉害,有领域里的很多成就,那个人有令人羡慕的爱情和儿女,人生圆满……
那个人演过妈妈的角色,相关的影视作品,许槐全部找出来看了,镜头里的人温婉,对孩子有耐心,会担心孩子磕磕碰碰,会训斥孩子的调皮闹事,会和孩子一起又笑又哭……
那个人演的都是行事正派的妈妈,在许槐接触到的关于她的叙事里却是一个反派。
许槐合上播放影视的笔记本电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眼泪无法遏制地濡湿了脸颊。
以前的许槐时常想为什么她没有妈妈,现在的许槐拼命想为什么她有妈妈。
她又去找了院长,在一个晴天,院长已经知道没什么治疗的希望,离开了医院,回到自己在农村的小院子。
许槐找去时,院长正躺在树下的躺椅上,听见脚步声时,循声望了过来。
“许槐,”院长唤了她的名字,神色平静,“正好,昨儿有人来看我,拿了很多水果来,我也吃不完,你走的时候,带一些走吧。”
许槐走到躺椅边,蹲下身子,院长试图从许槐的眼睛里找出从前的痕迹,最开始的天真烂漫,后来的无措委屈,都没有了,只剩下很难读懂的空和怯。
“那个人过得很好,不要我,应该是因为我无法让她幸福,甚至会阻碍她得到幸福。”
“院长,我哭了很久,我也恨过了。她是可以把生活过好的人,不愿意带着我,肯定是因为我没用,是一个拖累。”
她说话时几次哑了声音,仍故作轻松,耸了下肩,“不是我的妈妈去世了,是我的妈妈没有生过许槐。”
院长从未想过许槐会这么想,这样的想法摆明了是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院长不知道没见的这几天许槐想了什么,正常的人怎么会不恨抛下自己的人,怎么会原谅活着却让自己成为孤儿的父母,怎么会说到最后怪自己不够好,不能给生母半点助力……
院长想说的话有很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她的手落在许槐的头上,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孩子鼻子发皱,躲开了,仓促起身就要走。
“许槐!”
院长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你恨我吗?恨我把这一切告诉你,如果……”
如果没有说出来,许槐也已经到了可以理解的年纪,严谨说起来是到了擅长在幻想里补缺的年纪。
或许她在自己的幻想里,补上了母亲的角色,一个迫于无奈放弃自己的生母,在分别的日子里很想很想她,只是因为一些原因,生母遭遇了不测,没有办法来接自己了。
根本不是因为知了市不会下雪,更不是因为生母抛弃了自己,就像许槐这个名字一样,抛弃了就不再需要。
恨吗?
记忆里,院长抱住自己的时候,怀抱总是暖的。许槐明白院长告诉自己真相,更多是因为所剩的时间不多,如果不说出来,可能许槐永远没机会知道生母是谁。
“我知道以后,好几天都很痛苦,我不敢睡觉,一睡着就会梦到她教我走路,让我喊她妈妈,陪我长大。”
许槐的心酸胀得难受,“可是一转眼,我就会看到她怀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我,我拼尽全力地追,我喊她妈妈,最后也还是一个人。我梦到有人喊许槐,总是有两个人站起来,一个是我,一个是她,可她总是轻易穿过我,提醒喊名字的人她已经不是许槐了,然后笑着站在聚光灯下。”
“您问我恨不恨您,”院长伸出手想要擦她的眼泪时,许槐弯了腰,勉力露出一个笑来,“我不恨您,我现在也不恨她,我没有余力做这些事。”
“对不起,我要和您说声对不起,往后……我不会再来了。”
许槐离开了,院长在原地站了很久。
院长去世的时候,是在冬天,听说子女陪着走完了最后一程。
院长死前有托人给许槐寄了几份文件,21岁生日那天,许槐打开来看了,是生母的过去以及她和生母的亲子鉴定。
看起来多这几份文件,就多了选择,可以选择不再过眼下的生活,可是如果那个人愿意让自己有所选择,就不会这么多年从未出现。
许槐想如果是别人经历这些,可能会觉得生母亏欠许多,一发现自己是对方过去的证明,就恨不能马上冲到对方家里要个说法。
过得不幸的人似乎在故事里,更擅长的往往是毁掉别人的幸福,结果让自己行为站得住脚的委屈,都演变成了恶因。可怜的人蜕化成可恨的人,大抵是因为太想要一些讨不来抢不过的东西,在不甘里将委屈酝酿成怨恨,恨不能所有人一起堕入地狱。
许槐只是这样想想,便觉得太过可怕,她已经被这些东西反复撕扯出精神上的痛感,还要被裹挟着变得面目可憎,歇斯底里吗?
那样会得到什么呢?爱?恨?可以明确的是,破碎到难以拼凑出向阳面,是注定的。
许槐把这些烧掉了,她不想成为生母的威胁。
许槐重新想过好几次院长告诉自己的动机,生母抛弃了她不假,但同时故事里缺少了生父。
或许还有什么内情,未必被抛弃不是一种保护……想到这,许槐笑着叹了口气,对自己很是无奈,明明什么都想明白了,还是期待一点不太可能的意外。
就算意外真的存在,她和那个人这辈子估计都是陌生人。
许槐没有完整的家庭,但许槐知道这不是她跑去破坏别人家庭的理由,这么多年没有那个人,她也过来了,何必让别的孩子也喊不上妈妈呢,总要有人享有团圆吧……
12.31,跨年的日子。
一吃完早饭,晏长青就拉着许槐出门,时间点太早了,许槐在副驾驶座打哈欠,打出了泪水。
“晏长青,我们要去哪里?”
晏长青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要是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还要开一段路才到。”
许槐从后座拿过晏长青给她备着的小毛毯,她一睡着,手脚很容易冷下去,越睡越冷,盖着会好些。毛毯盖好以后,许槐脑袋歪靠在颈枕上,倒真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生母相对而坐。
她说:“亲爱的女士,你知道吗?我是许槐,我不恨你。”
那人却伸手捂住她的嘴,遮住她上扬的嘴角,避免被她迷惑。
那人看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不同寻常……
许槐的心沉下去,这么多年了,即使在梦里,那人对她还是只会表现出防备。
原来她已经将生母想成这般了吗?
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真正心生防备的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