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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开高塔 我可以爬上 ...

  •   晏长青和许槐哭着说不要分开的那晚,梦到了赝。
      不同于之前的生动活泼,这次见到的赝神色凝重。
      晏长青走过那些浮动的镜子碎片,他已经知道如何使用,谁站在镜子前,谁就能读取到自己记忆里的画面,也能窥见自己在意的人在经历什么样的生活,不过仅限于他的养父母,这是赝单独提供给晏长青的特权。
      晏长青先复习了一下他和许槐近来的经历,他的评价是平淡且幸福,不过晚上自己掉的眼泪是咸的。
      养父母的生活看起来也很好,没有大悲大喜,养父闲暇时就去公园溜溜鸟,堂姐怀孕了,还没显怀呢,养母便小心得不行,弄得大家哭笑不得。
      “晏长青,”赝用爪子抓住晏长青的衣摆,吊着自己的身体晃晃荡荡,“你为什么抽烟,还哭成那样,结果又还没出来,说不定这次许槐不死了呢?”
      “你相信吗?”
      “什么?”
      “你相信许槐会为了我放弃死亡?”
      赝没有作声,晏长青前面11次为她死去,都没能让许槐产生好好活下去的念头,许槐不是可以用感情留住的人。
      什么你居然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死的,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会连着你的那份好好活下去……这种念头,许槐从来没有过。
      在晏长青不知道的时空,赝问过许槐为什么不愿意承下晏长青的好意,非要不停地死去,让所有都不停地循环。
      许槐的回答是晏长青不该为许槐而死。
      “那难道他应该要为你而活吗?”
      许槐并不赞同,“生死的理由从来都不该是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想活还是想死,多问问自己。晏长青可以记得许槐,但是不能被许槐绊住脚,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忘记我。”
      赝不太理解,如果不想要晏长青记得,许槐要做的是不再出现在晏长青面前,是躲避和逃开。
      许槐当然知道,但是……
      “如果死后可以回忆,晏长青是我最想回忆起来的人,我们一直在经历同样的时间,我怕记忆最后躲不开以新叠旧……”许槐顿了顿,“如果我没有遇见晏长青,最后的一个月就会稀松平常,像一张未曾着上颜色的白纸,我需要晏长青给我生命的最后着上颜色。”
      许槐笑着说出最后一句,“是晏长青先凑过来的,喊了开始的人,公平起见,不可以拥有结束的权力。”
      许槐笑得温柔,赝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样的笑太有晏长青的影子。
      毫无攻击性,却感觉有一张无形的蛛网缓缓展开,准备捕捉落单的蝴蝶。
      不管谁做蜘蛛,都不会食用蝴蝶,但是沾了蛛网的蝴蝶,逃不开力竭的命运。
      那时赝听完许槐的想法,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不管是许槐还是晏长青,用疯子来形容他们最好不过。
      回忆结束,赝抓住晏长青的衣服,爬坐到他的右肩,“你为什么没有坚持不认识许槐?”
      如果他坚持不认识许槐,或许现在他们已经分道扬镳,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话,结果对方追了几步,他就停下动作回以拥抱了。
      “你不懂吗?”晏长青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因为是许槐啊。”
      因为是许槐,每次推开都需要反复下定决心。
      因为是许槐,推开后又向自己走来的许槐像是瞄准靶心的利箭,不管晏长青如何移动,都无法躲开许槐注定正中靶心的进攻。
      因为是许槐,看起来攻防兼备的晏长青只是稻草人,而许槐是稻草人反复重拾的心脏。
      赝不死心地追问,“可是让你抽烟和流泪的原因,也是许槐吧?”
      晏长青的左手落在赝的头上,食指的指腹揉了揉它的发顶,轻柔的动作哄得雪球团子眯了眼,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声。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她一起做,可我们有的时间太少,少到我讨厌人的身体需要时间休息,少到她从我眼前消失的每分每秒都充斥着遗憾,少到我对她的生日有了憎恨的情绪……”
      “其实每次的经历,会发生的事都是注定的,相遇、熟悉、相恋,以及无法避开的死亡。周而复始的故事,读三遍就会生厌,可我经历了12次,却还觉得不够。”
      “我们没有输赢可以争,能够明确的只有开始和结束。我不想抽烟,我知道许槐不喜欢,可我的心脏太沉了,如果坠到地上的话,应该会碎掉。尼古丁放松神经的同时,我以为心脏会逐渐变轻,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站起身看见许槐的那瞬间,我就意识到我的心脏毫无保护地坠到地上,只是时间问题。”
      晏长青揉头的动作始终轻柔,似乎集中了注意力去控制力道,说话时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放松。
      这些话像是已经想过千千万万次,不需要任何修饰来美化或者遮掩。
      赝在想是否是因为它说过自己是神明,晏长青不屑在神明面前做轻易会被戳破的伪装。
      赝无法不留意他话里的用词:讨厌、遗憾、憎恨、周而复始、时间……
      再平静的语调,也无法让人忽视这些词语放在此处的沉重。
      赝的身子往后倒,把自己团成团,顺着他的背部往下滚,滚了两圈,移动的路线不再贴合晏长青的背部,浮到了空中,围着他绕半圈后,在和晏长青视线平齐的地方,凭空而坐。
      “晏长青,”这次雪球团子黑圆的眼睛里满是晏长青,它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有些严肃,“之前12次,我从没有中途见你,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晏长青心中闪过几个可能,说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你太无聊了。”
      赝无语到脑袋后仰,刺目的白一直充斥着它所在的空间,明度最高的颜色有利于镜片之间光华的流转。
      赝观察这些光华很久了,每次长久的注视,都会让它产生晕眩感。它可以从镜片里读到各种各样的人生,感受喜怒哀乐,但没有镜子不会碎掉,碎掉的镜子会慢慢失去原本的光泽,消失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救不下许槐……”
      晏长青笑了,温柔地抚上有许槐和他一起出现的镜子碎片,“那么,许槐得到了自由。”
      赝的喉头感觉被一口气哽住了,非死不可的许槐让晏长青接受了她的死亡,即使晏长青深知自己灰暗的情绪已经变成了笼罩自己的雾霾,还是放弃使用发光的东西去照明以增加任何一点可视空间。
      赝试图挑拨离间,只要晏长青表现出任何一点想要终止的意思,它将动手让晏长青脱离许槐在的世界,本来晏长青也不可能在那个世界长久活着。
      “你不觉得她很自私吗?”违心的话激得胸口上下起伏,赝故意拔高说话的音量,“她被生母抛弃,生活不够顺遂,没有人只看着她只爱她,她活得像一潭死水。”
      “晏长青,是你像阵风一样掠过她的世界,你慢慢靠近她,给了她足够的温柔,足够的爱,她又是如何回报你的呢?你想到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她从没有顺着你的心意活下来,一次又一次践踏你的恩情,这次明明知道自己是要死的人,明明知道你无法拒绝她,还不停凑到你跟前,索取你的爱,索取你的回应。”
      “许槐要抛下的从来是全世界,包括晏长青!”
      说完这些,赝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它其实不觉得许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直坚持奔赴自己的死亡,至于她对晏长青……
      一束阳光落到手心,是温暖的,早已被寒冷浸透骨髓的人怎会不想贪婪地留下太阳?倘若无法长久拥有太阳,靠近一点,多占有一会儿,也是好的。
      晏长青明白风吹动死水的水面,不会让水活过来,只是让水面泛起波澜。
      静会被这样那样的动所打破,但所有动的归宿都是静。
      “自私,不好吗?”
      晏长青脸上温柔的笑意仍未散去,甚至隐隐有些欣慰。
      “你说她践踏我的恩情,但在我眼里,只是她的生死,她做主而已。她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被抛弃,知道真相后也没有去破坏生母的家庭,她自私吗?她20岁就知道了真相,活到24岁还完助学贷款,希望有借有还可以让政策持续运转,她自私吗?她努力撑着25岁,等到了我出现,我是你赠予她的礼物,她没有主动讨过,只是根据自己的心意处置了她的礼物,她自私吗?”
      “好了,就算她对我自私,自私对许槐只能算作褒义词,那个一开始只会说不好意思,请求别人就觉得是添了麻烦的许槐,愿意利用我,向我索取,怎么不算一种只给我的偏爱呢?她只是不为我改写结局,可那结局在她心里本就比我更早写定,变量没有改变结果,是变量的无能,明白吗?”
      “你以为只有她是这段感情的既得利益者吗?”晏长青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大,透出偏执的疯狂,“我也是。”
      晏长青离开以后,赝心里郁闷的感觉更甚。
      两个人的疯都不是向外的,全是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赝变出许槐的镜子,裂纹很快要再次触及边缘……

      晏长青的车停在了一个化妆工作室的门前,熄火解开安全带以后,将睡熟的许槐轻轻摇醒。
      刚睡醒的许槐有些迷迷糊糊,被晏长青牵着走,等进到店里听到晏长青和店员的交谈,才知道是拉她来化妆的。
      店里人很多,虽然晏长青已经预约好了,轮到他们还要一小时左右。
      许槐拉着晏长青走出店门,走到店里的人看不到的地方,摆出一副要晏长青给个交代的架势。
      晏长青不慌不忙,“今天不是跨年夜吗?我想让自己的女朋友漂漂亮亮的,顺便施恩和我拍几张合照,不可以吗?”
      许槐下意识摸了摸脸上长斑的位置,她实在不知道漂亮这个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读大学的时候,舍友给她化过妆,脸上的斑斑点点根本遮不住,后来工作了,又都是一些不需要化妆的临时工,她就一直都是素面朝天。
      所以,素面朝天,脸上有斑的许槐,是怎么被晏长青喜欢上的?
      “晏长青,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晏长青疑惑,“什么眼神不好?”
      许槐说得犹犹豫豫,“你看,我长得不好看,又是躲躲闪闪的性格,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冲,也没有稳定的工作,你喜欢我是因为眼神不好吧?”
      “你啊,”晏长青无奈叹了一声,俯下身紧紧盯着许槐的脸,“许槐,我知道你够不上世俗意义的漂亮,但我选择你不是因为我眼神不好,我也不需要你心怀感恩地接受我的爱。”
      “你自己照镜子照久了也会露出喜欢的笑,你的五官并非毫无可以欣赏的地方,圆圆亮亮的眼睛干净得不装半点欲望,不算挺的鼻子小巧可爱……”
      晏长青用双手托住许槐的下巴,拇指的指腹轻描她的唇形,“你的唇珠很漂亮,嘴巴的薄厚也很刚好。”
      唇瓣的痒意化作电流传遍全身,许槐的身体有些发麻,此刻的晏长青莫名有些危险,像是不满许槐竟不承认自己身上存在可取之处。
      晏长青又撩开了她遮住耳朵的头发,“耳廓线条明显,发尖,没有厚大的耳垂,我每次看见总会想到猫的耳朵,虽然二者之间没什么关系。”
      “许槐,你只是太贪心,什么艺术品都想留下来。你觉得颧骨的斑不好,但我却该死的庆幸,庆幸生出了这些斑。”
      晏长青捧住许槐的脸,指腹轻按在颧骨的斑点处,低沉的嗓音被她熟悉的温柔浸透,“真正看见你的人,不会说什么可惜你的脸上长了斑,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绝症,你想处理的话,我们可以处理掉。如果你暂时还没有处理的打算,我告诉你我在庆幸什么,我在庆幸许槐的美不会被人一眼读懂,我在庆幸这些斑化作高塔关住了你,只有我爬上去见到了你。”
      “许槐,”晏长青想更近一些,额头相抵,呼吸交错的过程里,捕捉到了许槐的紧张,“别怕,我可以爬上去,就可以带你离开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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