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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藿香正气水 喜静就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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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真的很奇妙,很难想象生命的起源到底是什么,以至于轻易就能在一个生命体上观察到生长、迭代、衰老、死亡。
科学对生命的起源有所解释,理性且客观的解释。
而为人熟知的神话,又给生命的起源赋予了混乱、碰撞、悲悯的外衣。
许槐并不好奇所在的故事之外,宇宙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被解释的事情,也不太在乎神话里那些在无序中树立威严和秩序的神明是否真的是一切的起源。她认为自己只是一粒微渺的粒子,在时空里的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甚至不是会引起蝴蝶效应的那只蝴蝶。
她喜欢观察生命的各种形态,这种癖好,晏长青也有。
他们观察的或许是路人,或许是植物,他们都认为光里飞舞的尘埃也很美,但他们观察最多的是彼此。
许槐得到晏长青的允许,在他常用的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想要和晏长青一起做的五件事:
(1)在一个镜子前洗漱
(2)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3)每天和晏长青说话
(4)在烟花下,和晏长青互相摸一次脸
(5)……
晏长青看过以后,觉得前面几件事都很简单,就是最后一件事,这个省略号,多少有点微妙。
他问过许槐,只有五件事吗,许槐的回答是肯定的,但是省略号的背后具体是什么事,她不肯细说,只说时候未到,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晏长青。
“我还没想好,这件事要不要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槐在扣弄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的双手,被晏长青一手握住一个手腕分开,沉默将两个人包裹了起来。安静到发闷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晏长青轻咳了一声,又轻咳了两声,许槐在他的视线里不太确定地咳了三声,成功把晏长青逗笑了,看来许槐是一个捕捉奇怪信号的好手。
自从许槐写下那五件事,他们就开始在一个镜子前洗漱。
卫生间没有很大,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洗漱,难免有些拥挤。一开始的时候,他刷牙的手肘会不小心碰到正在洗脸的她的后背,她的头发难免接触到一点他乱飞的牙膏沫,拥挤引起了紧张和小心翼翼,导致忙忙错错。他们修改了一下执行细节,一人洗漱一人陪伴,轮流洗漱,避免磕磕碰碰,还有卫生问题。
等两人都洗漱完,一起在镜子前露出牙齿,让对方检查一下洗漱效果。他们的距离很近,胳膊挨着胳膊,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这样的经历并不惊喜,甚至可以说是琐碎,只是生活里很平常的一部分,很难成为记忆里独特的锚点。
但是他们都知道一个词,叫习惯。
普通的事情,做一次两次,看不出什么猫腻。有些习惯之所以让人害怕,是因为这件事每天都要做,如果每天都是和这个人做呢……会发生什么?
晏长青知道答案,习惯是在这个人消失以后,再拿起牙刷,再打上剃须泡沫,在所有她参与过的瞬间里,再做一样的事,都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瞬间里的声音。
晏长青还知道一件事情,他害怕戒断反应。
但许槐想做的事不是让晏长青对自己耿耿于怀,她希望他们可以在习惯里尝试回收自己的感情。
无限的熟悉以后,可能会迎来久违的陌生。
可惜的是许槐的期待成真的进度长久为零……
有时候,虽然琐碎,但是浪漫。
而浪漫对他们而言往往是黏合剂,而非分离剂。
元旦前两天,下了记忆里的雨。
晏长青记得自己就是在这场雨里,和许槐换了名字。
那天的雨一开始下得很大,中间停了一会,到傍晚的时候又开始细细密密,忙着织就一个捕蝶的珠网。
如果问晏长青,雨天里是否有蝴蝶会飞过来,他基于常识的答案一定是不会。
有一条江穿过知了市,江边有一个江边公园,位置比较偏僻。
雨天的话,很多人没有行程安排,一般不会出门。
晏长青不一样,他每天都要出门,出门才有可能遇见许槐,才有可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鉴于他出门的时间不确定,过早过晚都是有的,短期内没有和许槐再见面,晏长青认为预期不在掌控之内但也是正常的。
赝提供的关于许槐的资料里,有一条是许槐不定期会去江边公园散步。
下雨天,晏长青想的是但凡许槐是一个知道下雨回家的人,都不会在天阴沉沉不知道是否会再有一场暴雨的时候,去江边公园。
晏长青的打算是趁着许槐不会出现在江边公园,去江边公园看看到底都有些什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么吸引许槐。
结果江边公园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公园,前后逛不到20分钟,下雨的原因,公园里几乎没有什么路人。晏长青瞄了一眼手机,20:40,夜空看起来黑沉沉的,公园里的路灯感觉上年纪了,发出来的光都是昏黄暗淡的。
他本来是要走的,发现有一个人背对人行道,站在江边的草坪上,那个人的伞搭在肩膀,伞面倾斜着。
晏长青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藿香正气水!”
就当他有病好了,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许槐,下雨天潮湿的空气最适合情绪发酵了,谁知道站在江边是打算做什么,万一真的是许槐呢?
那这会儿站在江边,岂不就是提早想不开……
他本来是想要喊许槐的,念头升起来马上就被自己打散了。他们还没换名字,要是这么一喊,真遇到了正主,只怕在许槐心里彻底做实了变态的身份。
而他们之间,能让晏长青一下想到许槐的,是藿香正气水。
随着晏长青那一声落下,伞面翻转过来,伞下的人露出了面容,不是别人,正是许槐。
许槐听出了晏长青的声音,脑子想着不要理会怪人,身体比脑子快,转过身意料之内地看见晏长青,没有任何犹豫,又转了回去。她不想打招呼,不想和晏长青说话,那些江水翻涌的声音还有雨水击打伞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堪堪消解了一点精神层面的疲惫。
出门前,晏长青用根木簪子将自己的头发盘了起来,不然吊在腰间,不知道要和多少水汽牵扯不清。见许槐不想理自己,他的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子,颇为担心地往前走了点,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用肩膀夹着伞,空出手来点烟。
江边的风倒是识趣,不会让烟味溜到许槐的跟前讨嫌,成全了晏长青盯人防止她做傻事又不讨嫌的心思。
一根烟抽完,雨变大了,落在伞面的动静像是要寻到一个可以攻敌的破绽。
他们撑的伞都不大,晏长青的鞋子已经湿了,感觉回到家就能看到泡得发白的脚,牛仔裤小腿肚的部分往下也早已向这场雨投降,江边的风开始让人品出寒冷,他抽烟的心思也歇了。许槐身上穿的衣服裤子都是偏软的布料,吸了水肯定是发沉的,晏长青琢磨这江里也爬不出来水怪什么的,到底要看什么,站这么久要是生病了,不得去趟医院,一顺手做个全身检查,发现各项数值都有问题,那还会有求生的意识不……
他单手拿伞,另一只手轻拍自己的额头,不许多想,不许乱想。
许槐,肯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这么一句话,晏长青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将自己乱跑的思路揪回来顾好眼前。
大雨嚣张了没多久,又给小雨让位,晏长青伸出手,细密的雨滴每触碰一下都传达了一点痒意。他忽然不想撑伞了,反正裤子鞋子都已经湿了,回去肯定是要洗澡的,再洗个头也是顺便的事情。他收了伞,不再站在许槐的身后,走到了许槐身边站定,还是没有说话。
等,等到石头产生开花的念头,才能让它成为孕育种子的母体。
小雨也退场的时候,许槐终于说话了,“淋雨,不怕生病吗?”
她的伞没有收起来,躲在伞下的那双眼还是盯着江面,江面很宽,也没有灯,除了风声是清晰的,其余都是模糊的。
“打着伞,不也是淋湿了吗?”他蹲下身捏住自己的裤腿,拧了一下,放了一些雨水自由,“怕生病也躲不开生病,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遵守的规律。”
许槐收了伞,“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动手,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我没想通。”
晏长青笑得温柔,“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到底想从这个江里发现什么,如果找不到答案你会不会跳下去,那如果你跳下去我是救还是不救,你会不会在水里趁机给我使绊子,我们是一起死还是一起活……”
眼前人一开始没听懂是什么意思,过了两秒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噗嗤”一声笑了,直接打乱了晏长青说话的思路,他一下就忘了自己本来还打算说什么。
她抿唇收了笑,“想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干脆一走了之?”
他想抽根烟整理思路,刚摸出烟盒,将香烟夹在手指间,就留意到她微微皱眉,手指转了一下,香烟被腰斩连同烟盒一起收进口袋。
“夜里看这条江,感觉黑沉沉的,什么也吞得下,我怕这条江吃人不吐骨头。”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是我自己选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急促地吐出来,“你当然可以选,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晏长青一字一顿强调了一遍,“每、个、人!”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许槐可以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晏长青也可以选择不视而不见,不一走了之,不让一条生命被江水吞没。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虽然晏长青通过赝对许槐有一定的了解,但是那样的了解更像是置身事外的壁上观。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可是许槐一个人站在江边,任凭雨水轻问强打,任凭江风侵蚀皮骨的时候,他真正明白赝介绍许槐时提到的那句:天与地之间,她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到以后的以后,都只有她一个人。
这样的人,这个世界到底要用什么来做挽留?
晏长青的生气,更多是难过整理之后的产物。
他知道许槐是一个孤儿,一个没人收养的孤儿,18岁考上普通本科的市场营销专业,贷款读书,毕业以后一直找不到稳定长久的工作,做零工维持生计,省吃俭用,在去年还完贷款。
如果他是许槐,活着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拥有过父母,良好的家庭氛围,他感受过爱,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将许槐经历的填进去,像是吸满了冰水塞进对应的位置又送去冷冻的海绵,那些海绵会和被水润湿的体面黏连,重重地坠在地上,体面再也不会合身。舍弃了体面还不够,那些冷紧紧围绕,渗入每一次的呼吸,直到心肺的活力下降,不想再和这些海绵纠缠不清……
晏长青觉得他和许槐好像是阴阳两面,他们的过去都是对方不曾经历的。他难免产生过庆幸的想法,庆幸自己遇到了爱自己的父母,可庆幸之后就是难过,难过之后就是生气,生气于自己的庆幸,生气于许槐的挣扎就快要被逼停了。
许槐不知道晏长青想了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每次都有点奇奇怪怪,只知道这个人好像很介意自己会不会做傻事,她以为他的生气是因为自己对生命的漠视。
“我不会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做影响你选择的事。”
轻飘飘地搁下这句话,许槐抬脚离开草坪。
晏长青紧跟其后,他尝试模仿她的行走习惯,不管怎样努力,步调听起来永远都不整齐。他没有和她并排行走,而是跟在她的身后,大概是隔了一米半。
走到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许槐转过身问他:“我已经离开江边,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晏长青看着路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眼睛胀得厉害,“你能不能不要再来这里了?”
许槐甩了甩手里拿着的湿伞,幅度小,力气大,雨水像珍珠项链崩坏后注定四散的珍珠,落到早就被润湿的地上,脏就脏了,碎就碎了,不值钱了,也不会有人追着那些珍珠要富贵。
晏长青觉得今天的许槐有些不一样,好像暂时隐去了自己的那些怯,无所谓被人看见自己正处于沉溺的过程。
“我还是会来,”许槐没有答应晏长青,“这里不用门票,人少,清静。我很喜欢站在你发现我的那个地方。尤其是下雨天,吸纳了很多雨水的江,天黑以后,看起来总是脾气很差,谁要是去碰一下,应该会走得很安静。”
“有意思吗?”
绿灯亮了,许槐转过身向对面走去,等她在对面站定,晏长青没有跟过去,目光钉在她的身上。
要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呢?
悲喜之后的浑浊,是是非非难以分明,想要得到,又害怕得到,不敢更进一步,停在原地又不甘心到有些委屈。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她其实都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
晏长青的眼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害得她莫名烦躁。
掌心抵住额头,发丝挤进指间,凌乱亟待梳理,她的手在她烦躁地叹出一口浊气时,顺势梳理了一下头发。
许槐跑了回去,回到那个十字路口,正好是红灯,还可以后悔,继续各走各路……
而晏长青正蹲站在分开时站的地方,背对着她,左手夹抱在怀里,右手在地上戳来戳去。地砖铺就的地面,也不知道他是想戳出什么来。
绿灯亮了,许槐一边整理自己的呼吸,一边朝晏长青走过去,然后就发现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嘀嘀咕咕也是……
“……怎么不下的大一点,江水漫上来淹了才好,什么破地方,阴风阵阵的,还就喜欢,可可爱爱一女娃娃,最合适吵吵闹闹撒娇的时候,喜静?”
他重重咬了喜静两个字,“喜!静!那水没声音,风没声音?!喜静就该在家用耳塞堵住耳朵……”
说到激动处,身子从地上拔了起来,终于从沉浸式吐槽里抽回了理智,想不抽回也很难,起身的时候,身体朝向的角度有所调整,他看见许槐了。
“堵住耳朵怎么够呢?”晏长青堆了笑在脸上,“哈哈,还得是这江边公园的白噪音能让人静心,不花钱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要我说啊,还是您会持家。”
她压住心里的笑意,眯眼瞧他,“我觉您说得不对,喜静只用耳塞堵住耳朵怎么行,我应该找人给我这对耳朵做了,当个聋子,享不完的清静,您觉得呢?”
晏长青脸色沉了下来,“您怎么消费弱势群体呢?”
这下笑意彻底散了,虽然有些上纲上线,确实自己也没做得太对,许槐不好意思地说了抱歉。
他揉揉自己的脸,缓和了表情,“怎么又回来了?”
“嗯……”
晏长青刚才的话,引得她不受控地想东想西,将她的怯又勾了出来。
“我刚才觉得你的说法不太合适,点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太好,对不起。”他心里有些打鼓,不会因为一句话被拉黑名单了吧,“我只是……”
“我知道挨打要立正,是我言语表达上有冒犯,我没有怪你,我是对自己有点失望。”
一番话说得诚恳,眼见许槐的头就快埋到胸前了,晏长青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不清楚说这些合不合适,但我憋不住,同志,思想觉悟挺高啊。”
她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一本正经,看来是真的在夸自己,头一次见这样的,许槐忍不住笑了出来。
晏长青也跟着弯了眉眼,“笑也笑了,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了吧?”
“我想问你,之前说要认识一下,还作不作数?”
他的脑袋有些发懵,又确认了一遍,才忙不迭答道:“作数!”
许槐伸出了手,“许槐,许诺的许,槐树的槐。”
晏长青握住了,“晏长青,日日平安,岁岁长青。”
你好,许槐。
你好,晏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