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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私有的婚礼(上)   许槐, ...

  •   在遇见晏长青之前,要是问许槐有没有想过结婚,许槐的回答是没有,也不会有。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1.14下午1:18开始,到客厅入场,宣誓,交换戒指,吃饭,睡觉。
      晏长青的流程单里真的是这么写的,许槐看完就跑去问晏长青,是简单的吃饭,简单的睡觉吗?
      晏长青不语,晏长青学苍蝇搓手,许槐转身逃跑的瞬间,听见了他不加掩饰的笑声。
      报复,一定是报复!晏长青是幼稚鬼!

      时间一到,许槐拉开房间门,看见晏长青倚着两个房间门之间的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随手低扎的马尾,发尾卷曲的弧度和那天在京市的一样,不张扬但需要时间成全。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的背离开了墙,伸出手,掌心向上。
      “亲爱的许槐,我们一起入场吧。”
      从房间门到客厅玻璃茶几这么一小段的距离,有什么好牵着手入场的。扫兴的话还没从嘴里跑出来,瞥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既不想轻易便宜了他,又不好冷落了他的邀请,她想起来那次的击掌为盟。
      清脆的响声落下,相互作用的力附送了麻痛套餐作为他们婚礼收到的第一份礼金。
      他的手被打低了一瞬,火速反应过来,直接抓住她使坏的手,莞尔而笑,“击掌为盟,我很喜欢。”
      她一句话没说,他已经知道什么在重演,过往的记忆,不止她一人在回忆。
      地上摆了12个15厘米高的沙漏,沙漏的颜色由近到远延伸向玻璃茶几,由浅及深地经历了白——浅蓝——深蓝——黑色,摆放的位置连成了“S”形的曲线,像一条存在间隙的时间之河。白色沙漏里的沙子已经停止流动,其他沙漏里的沙子流动了的时间长短各有不同。
      “我有一段入场词,请配合我走走停停。”
      许槐配合着晏长青,走到了“S”形第一个转弯的地方,停下。
      “亲爱的许槐,感谢您参加许槐和晏长青的婚礼。”
      许槐嘴角抽了抽,“我不来,办不下去。”
      “我知道。”晏长青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试图把气氛拉回来,“我那天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被她拒绝的次数可不少,从他产生靠近的念头开始,他就在克服一个个拒绝。
      “很感谢你能答应我,虽然这场婚礼没有婚纱没有西装没有特别的装扮……”
      口是心非的男人,这是在怪她不成?许槐偷偷把拇指指甲送进晏长青的手背,他的话停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愈盛。
      “但是我不会有任何遗憾,今天必将使我深感幸福,因为和我举行婚礼的人,是许槐。”
      许槐心虚地揉揉刚才在他手背弄出指甲印子的地方,下次会听完整的,她保证。
      第二个转弯……
      “亲爱的许槐,我很荣幸能被您允许,作为晏长青,参加这场婚礼。”
      她终于听出来了古怪,他们在办婚礼,却没有以新郎新娘来称呼。
      “为什么不说现在入场的是新郎晏长青,新娘许槐?”
      “因为我们不在别人的模板里,我们只是因为相爱,举办了私有的婚礼。我们不是要进入新的身份,你始终是你,我始终是我。我眼睛里看见的人,不是新娘,也不是结婚后的老婆,不是身份的载体。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不需要因为我被任何身份约束,你只是许槐,我爱的许槐。”
      她真正明白了他在礼服馆说的那句,和许槐结婚,一定要是许槐才行。
      “亲爱的许槐,入场的通行口令是我爱你,请配合说一下。”
      “啊?”
      她反应不过来,头一次听说婚礼入场有通行口令。
      晏长青俯下身额头相贴时,双眸半阖,嗓音低哑,“我爱你。”
      被他的情绪感染,加上第一次说这三个字的缘故,她的声音变低,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我爱……我爱你。”
      两位新人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红着脸完成了入场。
      他们围着玻璃茶几,相对而坐在地毯上,脚边分别是提早安排的装了各自准备的东西的盒子,茶几的中央摆放了从阳台搬进来的五盆多肉。
      “金木水火土,是我请来做个见证的亲友,在这个屋子里,除了我们,会呼吸的就是它们了。我们之间的故事,它们也是知情者。”
      许槐在这个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友。她希望有人阻止晏长青自杀的时候,问过晏长青去哪里可以见到他的亲友,晏长青总是笑着摇摇头,转开了话题。
      一次两次三次,这样的反应,都可以说是意外,问题是许槐不止问了三次。许槐想,晏长青要么没有家人,要么家庭不睦,再不然就是他的家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不管怎样,都是不用见,或者见不到的关系了,不然不会手机里的联系人只有许槐。
      这样的情况下,婚礼还能有来宾,虽然是五盆多肉……真好啊,原来他们的幸福,也可以被见证。
      她对金木水火土的到来,郑重地表达了感谢,“非常感谢诸位参加晏长青和许槐的婚礼……”
      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请在婚礼过程里配合保持沉默。”
      晏长青猛地捂住嘴,但笑声还是没拦住。没办法,一本正经要求不会说话的植物保持沉默的许槐,就好像过家家的孩子要求娃娃们在小椅子上坐好,太可爱了。
      “石头、剪刀、布……”
      许槐的剪刀赢了晏长青的布,得到了优先宣誓权。
      她将脚边的盒子打开,拿出一张下方边缘有一些缺口的纸张,正反面都写满了。她发现晏长青对那些缺口有些疑惑,“写的时候,难免要停下来想想,就会用拇指抠住边缘,拽下来一块。”
      闻言,晏长青单手托腮,眉眼含笑,食指轻轻点了点唇角,“看来我可以好好期待一下你的誓言了。”
      许槐想了一下自己准备的内容,眼珠左右向下转了转,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
      毕竟,纸上写的内容,比起誓言,更应该说成是她想对晏长青说的一些话,有些可能会让晏长青觉得刺耳……
      她将纸先放在茶几上,转身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矮圆无色玻璃瓶,里面装了很多完全透明的无色玻璃珠,只有一颗是不透明的白色玻璃珠,这颗透明的玻璃珠放在了最上面。
      玻璃瓶被许槐推到晏长青的手边,晏长青打开玻璃瓶的盖子,玻璃瓶的开口很大,可以轻松地伸进手去拿取。
      他将那颗白色玻璃珠拿出来放在向上摊开的手心里,神色得意,“我知道,这个叫许槐。”
      他一句话直接挠到了她的嗓子,许槐干痒得咳嗽了两声,才敢拿起那张纸。
      许槐努力地把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准,“亲爱的晏长青,我知道,我在你的眼里,从不在人群之中,也不排在任何人之后,所以我把我放在了最上面。我就像这颗白色的不透光的玻璃珠,当你的光照过来,你的光会穿透透明的玻璃珠落在别的地方,只有我是没有办法拒绝的,我只能接住你的光,然后在每次回头的时候,意识到我的影子那样明显那样寸步不离,是因为偏爱我的光还在。”
      他提问,“你的影子是什么?”
      她想了想,“我看到的光,是你的温柔你的在意,是你对我露出的每一个笑脸,而我的影子是我在你眼前越来越具象的阴暗面,还有我因为无法更多更准确回应你的感情而产生的自责。”
      他的唇角泛起温柔的涟漪,“我喜欢这个影子。”
      “为什么?”
      “这样的我,这样的你,才会有这样明显的影子,它是特别的。你坦承的阴暗面不会吓跑我,还有就是当你因为无法更多更准确回应我的感情自责时,你就已经偏心向我。”晏长青轻轻晃了晃手心里的玻璃珠,“这颗玻璃珠应该还有一个名字,叫晏长青。那道光也还有一个名字,叫许槐。我想,那道影子可以解读出更多的东西,因为我们不止照见彼此,还照见了自己。”
      那颗白色的玻璃珠回到了玻璃瓶,晏长青将玻璃瓶的盖子缓缓旋紧后,捧起玻璃瓶,上下晃了晃,白色的玻璃珠陷了下去。他拿出手机打开自带的手电筒功能,贴在玻璃瓶上移动,那颗白色的玻璃珠真是无法混淆啊。或许不用光,注水进去,也会……伴随这个念头而来的是若隐若现的窒闷感,晏长青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啊,是何等固执的两个人。”
      这是晏长青时常庆幸,又颇感无奈的一件事。
      晏长青收好手机,将玻璃瓶放下,听见她喃喃说又回到了人群……
      “你回不到人群里,我们都知道的。”
      许槐无从辩白,抿了抿唇,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纸。
      “你曾经说我的名字念起来感觉有一阵风拂过生满花的刺槐,浅淡的白一点点落下。”
      晏长青知道她记住的这句话,最开始说出口的,不是晏长青,而是赝。晏长青是不会说出来的,不说许槐信不信赝的存在,既然这句话落到许槐的心里是特别的,他就是要在她的心里霸着这句话,反正许槐印象里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晏长青。
      “我本来想要准备槐花,将我名字里的槐留给你,但是这个季节没有槐花,花店也没卖。水仙、月季、玫瑰、满天星、洋桔梗……有很多花有白色的花瓣,但它们不是槐花。”
      她在下一句话的开头加上了本没有写的【我擅自以为】,“我擅自以为在你的心里,没有人可以代替许槐,所以我没办法用其他的白,和你说,白,都是一样的。那样的话,就好像许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晏长青没有许槐,还可以拥有别的人……”
      “还好你没有那样做……”一小口浊气从他的唇间速度极快地推出去,“我确实不会讨厌你的礼物,但没办法接受一份礼物暗含你具有可替代性的想法。”
      礼物本身没有属性,人在其中投入的心思,从什么出发,要如何解读,会影响收送礼物的人对礼物以及关联的人的看法。
      纸张边边线条明落的地方,又被她的右手拇指指甲咬出一个缺口,在他视线转过来时,她毫不犹豫地用偏长的四个手指将拇指包藏,回收到茶几的边缘。
      “你把气球说成是定情信物,在机场说了一句什么断了线的风筝,还有世人总说情侣之间会有红线。”许槐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退缩的念头,收效甚微,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我本来是想用三种材质的线编一个戒指,想到不了解你的戒指戴多大,怕直接问你会让你产生错误的期待。于是打算做成可以调整大小的手链,结果在编的过程里意识到不管是戒指还是还是手链,都更像是我出于我的感情给你设下的圈套,是为了抓住你将你留在身边而做的镣铐,所以……”
      所以,她毫无准备?
      不是的,是她准备的,她自觉很是荒谬,但她没有后悔过。
      许槐起身跑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时左手的手心托着右手的手指。
      她挨着他跪站,“晏长青,请伸出你的左手,掌心向下,平放在茶几上。”
      晏长青配合照做后,她指尖残留的水珠滴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竟然没有滑落或者不成型,她昨天练习的时候怎么弄都不对,她都做好多弄两次的准备了。
      她抿了抿唇,重新发出声音,“交换戒指的部分,我选择给你送这个。这个水滴,你小心时会停留得久一些,但不管怎样,都会消失。”
      “这个水滴,是许槐吗?”许槐的沉默让他心里有了答案,他继续问:“你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水滴轻盈透明,传达些微的凉意,无名指感受不到明显的重量,他在意得不敢乱动。
      已经1.14了,再过四天,是1.18。
      他没有生气,没有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只是感觉心里有一个小人叫晏长青,俯首凝视着地表塌陷形成的空荡漆黑的深渊,已经很久了……
      他知道这个深渊,是他的坟茔。他离跌坠仅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只能他自己来走。
      许槐没有回答,用手指将水滴拂去,见还留有痕迹,拽着袖子轻压了一下。
      晏长青的无名指,没有了水滴。
      他忍不住微微抬起左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摩挲水滴停留过的地方。拇指施加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想擦去什么,也像是想确认水滴停留过……
      许槐强势地抓住他的手腕,分开了这场单方面的缠斗,“晏长青,你听我……”
      “凭什么?!”
      他以为他接受了,他也想好了不要干预。
      可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不是她告别全世界的日子,凭什么要这样对他,凭什么……
      无名指被搓揉过后的痛感染得皮肤发红,他的眼睛只是看一眼,也沾了颜色。
      “许槐,是我不够小心吗?”
      他问得那样的轻,得到的不是她的解答,而是别开头后的回避。
      他不甘心,声音里的戾气越来越重,“我看到的是我接住了水滴,小心翼翼,一动也不敢动!我做好了它会蒸发,会因为我没能坚持下去就消失的准备!你不是把它送给我了吗?!你凭什么这样让它消失!!”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呼吸声里掺杂了明显的哽咽。
      是不是哭多了,收放也就容易了……
      他就成功了这次,已是后话。
      这次,他很快收住了哽咽,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许槐,我是不是不配做一个原因,做一个借口,我想留住的,留多久,也并不取决于我,是吗?”
      许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得不近人情,“晏长青,我不是可以长久陪伴你的人,你一直都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和你说你去爱别人吧,我做不到。不论重复多少次,我希望你活下去的心思从未变过。”
      虽然有些动摇了,但许槐还是想要相信时间会冲淡她对晏长青的重要性,会有新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只是,这个世界的水滴有很多。
      只是,许槐不能是晏长青死去的理由。
      “你在明确我们不能一起活着的情况下,每次赶在我前面赴死,道德绑架还是别的什么理由都好,或许就是那该死的爱情作祟吧,你很喜欢抢先一步,用自己的死来动摇我。”
      “我承认我恨过你……”她的身体开始背叛她佯装的冷静,轻颤不止,“11次,每次你都是吃了一堆的安眠药,我怎么叫都叫不醒。第一次你死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背着你先死了一次,我哭着劝自己这只是一个荒诞的玩笑;第二次我哄自己说,没事的,再来一次就好了;第三次开始,我终于愿意相信这不是梦里,却渐感麻木……”
      “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有下次见面,我一定要离你近一点,我要让你晏长青发现我有多么多的缺点,多么的不讨喜。我这种人,怎么值得你以命换命?可你总是不识相,不管我怎样对你,你也不生气,甚至心疼我,跪下来求我,然后又吃一大把的安眠药撂下我。”
      等许槐终于想到要离开晏长青的时候,已经做不到了,她开始觉得有趣。
      在晏长青死后,只要许槐也死了,就会再次见到活生生的晏长青。
      救世主的计划落空,是他们重逢的关键。
      “其实我不该拥有你的,我怎么能拥有你呢?可我控制不住,因为你一次又一次的爱护和纵容,当你想推开我的时候,我除了害怕和难过,心里隐隐翻涌着怨恨。”
      她的声音在这处利落地沉下去,“你凭什么推开我呢,你就该爱我。即使我面目可憎到自己都觉得失控,我依旧希望你爱我,希望你忍受这份爱意的折磨,在折磨里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为我被你耽误的死亡赔罪。”
      事实上,晏长青在她心里,从不是罪人。
      “你总是先我一步死去,说是为了救我,你让我务必要坚持活下去,可你躺在那,摸起来是冷的,你连笑都不会了……为了救我,只是为了救我,晏长青就要一直死去吗?!”
      说对他的死早已逐渐麻木的人,在回忆时,有了厚重的鼻音,紧紧抱住了他。
      “活下去这件事,我做不好。如果你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活下去,那只能是你自己。”
      “许槐是没有动手,但一直以来,都是许槐杀了晏长青。你知道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卑劣地在你的爱意里享受滋养,是怎样的感受吗?”
      她的话被呜咽几次拧断,重续,“晏长青……至少……至少这一次……不要错了……好不好……算……算我求你……”
      怎么会是错的呢?
      为许槐死去,晏长青永远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错误。
      在他眼里,这件事具有天然的正确性。
      偏偏她不许他为她而死,也不会放弃既定的自杀,她设定的结局不容忤逆。
      允许恶意环伺的人,原来也深藏恶意。
      许槐,从始至终,只是许槐。
      晏长青的手环上了她的后背,收紧……
      他回应的,还是许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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