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叽》阿林鸦

22、不要不理我 那个夜

　　谁没有在接受教育的时候，听过小心这个词呢？
　　小心天气的瞬息万变，小心陌生人的恶意，小心自己的错误判断……
　　听多了，是否会觉得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也只是驻停在悬崖边，而安全是坠落发生前的海市蜃楼。
　　记忆里第一次的元旦结束，晏长青三不五时就会出现在许槐眼前。
　　【晏晏晏长青：许槐许槐，在哪里？】
　　【唔叽：游乐场】
　　三十分钟不到，他就坐在了长椅上，笑眯眯地盯着穿玩偶服发气球的许槐。
　　许槐买了一个气球，大公鸡的图案，递给晏长青，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要逃，“给你，麻烦你不要再来了。”
　　这都第三次了吧，游乐园的门票又不便宜，什么也不玩，还老是跑来做什么。
　　他接过气球，拉着绳子向下拽了拽，气球很快又浮起来。
　　他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托脸瞧着眼前躲在玩偶服里的人，挑眉轻笑，“为什么送我气球？”
　　“因为……”就在手里。
　　他打断了她，“谁家送定情信物是这种会飞走的东西？”
　　定情信物？！什么定情信物？！
　　许槐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听完他的复述，想伸手抢气球，没抢到。他反应极快地起身，她追两步，他就面朝着她，倒退两步。
　　那么高的人，退的两步，比她三步都多，更别说她现在还穿着玩偶服，行动不便。
　　来往行人太多，这样胡闹，一会儿被撞倒就麻烦了。只怕摔在地上，不肯起来，会一直盯着她，要她给个说法。
　　晏长青绑高的马尾，随着动作肆意张扬，阳光倾落在他的笑脸上，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是被幸福偏爱的人，那样的美好温暖……
　　他刚才玩笑的那句定情信物响在耳边，许槐的心跳，不受控地乱了。
　　她慌忙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他，抱住玩偶的头套，快速跑走。
　　肯定是天气太热了，工作辛苦了，今天比昨天又老了一天，老眼昏花了，怎么会觉得那个每天让自己消息回不过来的奇葩男子眉清目秀的令人心动呢？
　　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许槐你心里要有点数啊！
　　许槐冲进员工用的卫生间，拿下头套，刘海汗湿分在两边，因为跑动，脸红扑扑的，心脏还在乱跳。不过许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气，原来是运动了，不是心动了。
　　是否选择忘记是在运动前因晏长青心动了？
　　许槐：是！
　　她将玩偶服解开了一些，把手救出来后，打湿，轻拍自己的脸。
　　晏长青肯定只是一时无聊，觉得逗她好玩，不要多想。
　　穿上这身衣服，你眼里只有孩子，气球是他们围绕你的原因，服务好他们是你的工作追求，不必为了一个奇怪的人自乱阵脚。这般想着，许槐重新穿好了玩偶服，戴上玩偶头套。
　　重新回到刚才工作的位置，晏长青没有在刚才那把椅子上，隐隐的失落感收紧了呼吸，许槐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看来是回去了……收拾好心情，许槐进入了工作状态。
　　天黑时，结束了工作，许槐静音了一天的手机显示收到了几条消息，都来自于晏长青。
　　【晏晏晏长青：刚给完定情信物就跑走了，你这是逃婚！】
　　污蔑，明摆着的污蔑！
　　【晏晏晏长青：你去哪里了，我在游乐园找了两圈都没看到你，殉情是古老的传说，不提倡复刻，知道吗？】
　　谢谢，没想殉情，不必担心。
　　【晏晏晏长青：我先回去写稿子了，为了挣到见你的钱，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记得心疼】
　　心疼是病，不想生病。
　　【晏晏晏长青：太阳落下去了，你快下班了吧？】
　　许槐刚想回复这条消息，就有新的消息进来了。
　　【晏晏晏长青：抬头】
　　许槐抬头，根本就没看见晏长青。
　　【晏晏晏长青：哎呀，好乖，找不到人沉下去的表情好像猫啊，真可爱。】
　　读完这条消息，看来那个人正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能躲在哪里呢？
　　许槐四处张望，努力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但就是没看到晏长青的人影。难道躲在某个监控室里，调取了街边的监控？这算不算犯法，一般得判几年啊……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路旁的花圃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许槐被吓得抓紧心口的衣服，双眼睁大，感觉身体都僵住了。
　　晏长青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许槐不说话，垂眼咬住下唇，直接离开。
　　晏长青跟着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敢说话也不敢发消息，有所进展的关系，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走过了三条街，许槐进了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当做晚饭。
　　许槐扯开包装袋，咬了一口，一回头，发现那人还跟在身后。初见时坐在长椅上如玉一样的秀气男子，许槐一开始以为他是个难以接近的，没想到是个缠人的。
　　对上她的视线，晏长青内疚地低了一下头，怕跟丢似的又马上把视线系在她身上。
　　刚才被吓了一跳，她确实有些生气，走了这一路，倒也消了。恨或者讨厌一个人，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许槐不喜欢做这种事。
　　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
　　许槐又进了便利店，新买了一个面包，再走出便利店门，原本隔了一些距离的人，就守在门边。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面包，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许槐不会借这个面包，要求他再也不出现吧……晏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晏长青尝试和许槐走在一起，见她没有厌恶生气的表情，暗暗松了口气。
　　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一人一个面包，将完整的松软一口一口咬出残缺，纳入肚腹。
　　“许槐，你今天送了我两个东西。”
　　“那个大公鸡气球，很好看，跟我小时候收到的一样。能和你吃一样的面包，也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这些回忆分外珍贵美好一样。
　　许槐抬手轻轻挠了挠鼻子，也不痒，就是感觉听他这么说话，有点不好意思。
　　他再次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对不起，我想了一下，我不可能不知道那样或许会吓到你，却还是那么做了，是我玩心太重，重到已经有了我没有及时意识到的恶意。”
　　“许槐，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好几个不，听得许槐语序混乱。
　　“我被吓到了，一开始，但是……”
　　许槐发觉这次说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困难，是因为太近的缘故吗？许槐停下了脚步，本就调整了步幅，留意她走路情况的晏长青也跟着停下了。
　　手里的面包，被她捏得陷出了裹住手指的窝窝，她努力缓了缓神，向下的视线没有聚焦的地方，“我已经不生气了。这个面包是，我不知道你习惯吃什么，怕你饿着，天太黑了。”
　　语序还是乱的，晏长青更内疚了，自己居然把好好的许槐吓成了这样。
　　“谢谢。”晏长青顿了顿，“你晚上就吃这个面包吗？”
　　许槐点头，把剩下的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垃圾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拍手。
　　太顺利了，刚吃完就有垃圾桶，不需要费心思找，真好，许槐不自觉露出满意的微笑。
　　面包松软香甜，大小就许槐的手大，这怎么吃得饱呢？
　　晏长青心情复杂地和许槐又走过一条街，他开口邀请许槐去他家吃顿晚饭。
　　许槐连退两步，拿自己随身的单肩帆布包放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
　　晏长青无奈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我不劫色，只是口头道歉不够有诚意。这面包那么小一个，都是空气，你也吃不饱，我一个人饭菜容易做多，你就当帮帮我。”
　　许槐想拒绝的，肚子响了，尴尬地不敢说话。晏长青放下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子，拉着她往超市走，“走吧，去买点菜。”
　　生鲜区的蔬菜，怎么看都感觉一个味道，毕竟她最喜欢把这些菜放一起过水烫熟，蘸着酱油或者芝麻油或者醋或者什么调料都来点。
　　晏长青问她有什么忌口，许槐说没有。
　　晏长青问她想吃什么，许槐想了一下，答案还是没有。
　　晏长青只能翻看了一下菜谱软件，选了三道菜，按照上面的备菜内容进行买菜。
　　第一次进到晏长青家，许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局促得不行。她想帮忙择菜，弄了两下，晏长青就把人请到了沙发上看电视。
　　有的客人，只做客人，会是很好的客人。
　　三道菜上了桌，许槐抱着碗踌躇了一下。
　　第一道菜水煮鱼片，红红的，很烧胃的感觉。
　　第二道菜青椒炒肉丝，绿绿的，应该没有前面那个有战斗力。
　　第三道菜豆腐花蛤汤，汤水很清，最安全的。
　　许槐果断拿起汤勺整了个汤泡饭，速度极快地吃完了，全程一句话也不说。
　　“剩下两道菜不尝一下吗？”
　　许槐摇头，放下碗筷时发出极轻的声音，“不了，我平常吃的很清淡，突然吃味道重的，我怕会不舒服。”
　　晏长青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对不起，是我没有提前问好你的口味。”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没有先说的人是她，真要说起来，到人家里做客吃饭，她都去到超市也没想起来要买礼物，空着手来的，也少了一些礼数。
　　许槐低头看着双手在并拢的膝头上摩挲，“晏长青，你好像对我，太过小心翼翼了。”
　　“你今天吓我一跳，我一开始有些生气，后来缓过来了，就没什么了。”
　　“是我没有提前说明，我也不可能吃别人的饭，怪这怪那不合心意，这样并不礼貌。”许槐说话时调子又低又平，像是山野间平缓的溪流，“虽然是你邀请我，突然前来，买菜的钱是你付的，我也没有带什么礼物……”
　　“有礼物的，”晏长青打断了她，认真说到，“今天的气球，是很好的礼物。”
　　许槐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慌张地眨眨眼，舌尖舔过抿起的唇，润了润接话的勇气，“你喜欢就好。”
　　晏长青把气球收在房间，绑在了衣柜的把手上，下午码字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又看，满脑子都是他们的往后余生。
　　吓到许槐以后，再没敢幻想什么往后余生，感觉内心世界被关了灯。直到此刻听到许槐说的“你喜欢就好”，才重新感觉活了过来。
　　送许槐回去时，晏长青在线上打了一辆车，他让许槐坐在后排，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座。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许槐发来的消息。
　　晏长青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许槐，短发没有遮住她低头时露出的脖颈，她双手捧着手机，手指的线条明显，整个人看起来紧张不安且充满防备。
　　【唔叽：今天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做的饭菜，很好吃。菜钱还有打车钱多少，我转给你吧。】
　　【晏晏晏长青：今天我吓到你了，我说不出让你当做没有发生这种话。你喜欢我做的汤，是我的荣幸。】
　　【晏晏晏长青：菜钱和打车钱都不需要，我想请你继续允许我厚脸皮地需要你，允许我能够出现在你面前，可以吗？】
　　到下车前，手机都没有收到回复，晏长青的心沉了下去，这算是被拒绝了吧……
　　可能因为时间有点晚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晏长青又一次落后许槐几步，他摸出香烟点燃。现在的风向是从许槐吹向他，烟味不会飘过去，真好啊，许槐本也不该沾上烟味。
　　到许槐的出租房楼下还有一段距离，谁也没说话。等许槐进了楼栋，正好烟抽完了，晏长青将灭了的烟蒂扔进坏了的路灯旁的垃圾桶，转身刚想走，就被喊住了。
　　“晏长青，”许槐攥紧了单肩包的肩带，重新走进了他的视野，“我是一个快死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晚上的钱，我会估一个数转给你，之后……”
　　晏长青笑了，转眼唇角扬起的弧度迅速敛下。他又咬住了一根香烟，红色的火星再次烧灼出熟悉的气味。
　　他下巴微收，肩线绷直，拿烟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明明早就知道的事，听到许槐亲口说出来，大脑还是白了一下，真希望她能自己接一句说这是玩笑话，偏偏许槐不会开玩笑。
　　他仰起头，头一次觉得亮光少的居民楼，暗的压抑。烟雾从他的唇角缓缓逸出，朦胧的白无法褪去所有的暗色，更何况这道白在柔柔的风里散开了。
　　许槐没有朝他再走近些，站在楼栋的入口，没有足够的光亮能把她的神情照清。
　　“许槐，如果我说，我知道呢？”
　　那个夜里，红色的火星，想要烧起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