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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雷雨 ...

  •   投完夏晚喂给我的最后一个球,我已经累得瘫倒在地板上,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淌进头发里。夏晚运着球溜达过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

      “起来,地上凉。”

      她弯下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起来。我像一袋湿面粉一样晃了两晃才站稳,她没松手,多扶了我两秒,确认我能站住才放开。

      “你今天命中率怎么回事?空位投丢了好几个,平时闭着眼都能进的球今天全砸篮脖子上。”她把矿泉水递过来,拧开了盖子,顺手把瓶盖塞进自己裤兜里。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铺到胃里。我没接话,把瓶口抵在下唇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篮筐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没什么,就是……”我转了转手里的水瓶,“可能有点累。”

      “你觉得我信吗?”

      我侧过脸看她,她正歪着头,脸上挂着“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

      我被她那表情堵了一下,嘴硬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沉默了几秒,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冒出一句:“夏晚,你说……怎么才能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喜欢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后悔,余光已经瞥见她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那种变化很轻微,像是石子落进水面前的平静,还没来得及荡开波纹。

      她顿了大概两秒,才恢复了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哦?这是要恋爱的节奏?”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赶紧摆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就是看小说看到的,好奇而已。”

      她忽然侧过身,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掌心扣住我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定住了。她直直地撞进我的眼睛里,那目光比平时锐利了几分,像一根绷直的线。

      “沈萤,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没了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那个张扬?”

      我一愣,随即差点笑出来——张扬?那个被她一球砸跑的小子?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想起这件事根本没法解释。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林烛。

      这个我说不出口。

      “没有,”我含糊地应了一句,“跟他没关系。”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她没说话,然后她松开我的肩膀,往后捋了一把刘海,露出整片额头。我看见她眉尾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回,然后重新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她说,“你别想这么多,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今晚不加训了?”我问。

      “嗯。”她站起来,朝场馆中央正在运球的队友们喊了一声,“今天就到这儿,散了散了!”

      队友们愣了一下,有人问“这才刚练了一个小时”,夏晚摆了摆手说“今晚有事,提前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地往更衣室走,有人在抱怨还没出汗,有人在商量等会儿去吃什么。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她递给我的那瓶水。

      夏晚没有过来。她走到场馆另一头的球架下面,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角落里的篮球,抱在怀里,又抬脚把另一个踢回筐里。她没有回头看我,背对着这边收拾那些散落的球,一个接一个地放回推车里。

      我站在场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被顶灯拉得很长,投影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三分线的位置。她抱着球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想好要怎么摆放的雕塑。

      晚饭时林烛跟我说了些什么,我一声一声地应着,但那些话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滚了一圈就滑走了,半点没渗进去。

      林烛大概也看出我心不在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了句什么,我只点了点头,低头扒饭。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整顿饭。

      晚自修的第一节课,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发了二十分钟的呆。夏晚的位置很显眼,平时她总是踩着铃声跑进来,先是用书包碰一下我的桌角,再隔着过道冲我龇牙咧嘴做个鬼脸。但今晚那个座位一直空着,桌面干干净净,连一本书都没放。我问了前排和后桌的人,都说不知道她去哪了,只听说她请假了。

      能让她主动请假的,不会是小事。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人呢?”消息发出去之后像是被吞进了一片深水里,连个气泡都没浮上来。我又等了十分钟,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

      那种不安的感觉是从胃底升起来的,凉丝丝的,一路爬到胸口,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慢慢地穿来穿去,说不上疼,却让人坐不住。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写起。窗外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夜风拉得又细又长。我正对着空白的一页发呆,忽然听见敲门声响了两下。

      “请进。”

      林烛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我桌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我摊开的日记本。我下意识地伸手把本子合上了,动作有点刻意。她笑了一下,没追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写什么呢?”

      “日记。”我说。

      她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回到我脸上:“走吧。”

      我愣住了。

      走?去哪?

      她白了我一眼,走过来伸出手捏住我脸颊的肉,微微用力往外扯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责备和纵容混合的亲昵,像在逗一只走神的小猫:“合着晚饭时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被她捏得脸都歪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含含糊糊地求饶:“听了听了,真听了……就是没记住……”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悠悠地说:“我闺蜜推荐了一部电影,惊悚片。我一个人不敢看,想让你陪我。”

      我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极其轻微的示弱。这种被她需要的错觉让我很受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我胸口连出去,被她轻轻拽了一下。我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日记本往抽屉里一塞,跟着她下了楼。

      客厅的灯调暗了,投影仪的光把一整面白墙照得发蓝。林烛手里攥着遥控器,在片库界面里翻来翻去。我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有些僵硬,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她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平时撩我的时候游刃有余——结果对着一个惊悚片的封面就怂成了这副模样。我偷偷偏过头看她,她正好侧着脸,下颌线被投影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紧张。

      我本来真的想忍住的。可她翻到一部封面黑漆漆的片子时,整个人明显往后缩了一下,肩膀都耸了起来。我实在没绷住,从喉咙里漏了一声笑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正色,把嘴角往下压了压,“你选吧,选好了我陪你。”

      她狐疑地看了我两秒,转回去继续翻目录。投影仪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她终于选定了片子,按下了确认键。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片子真够烂的。

      剧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逻辑都扯不顺。恐怖全靠音效堆砌,一个重低音砸下来,连片尾字幕都能给震出三分惊悚感。唯一值回票价的大概是特效——可惜也就剩这点诚意了。

      但林烛显然没空管这些。

      她整个人在沙发里缩成了一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一只手攥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揪着沙发垫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屏幕上那只怪物刚从黑暗里露出一只眼睛,她就猛地偏过头,脸几乎埋进了沙发靠背里,只留给我半个紧绷的侧脸和一只泛红的耳朵。我偏过头看她,嘴角又有点压不住了。平时气场两米八,结果一部三流惊悚片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她忽然往我这边挪了一点,动作很轻。她的手指落在沙发垫上,慢慢朝我的手背靠过来。那一下像是不经意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得我微微一怔。她的指尖比平时还要冰,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没多想,伸手覆了上去,把她那只凉透了的手拢进掌心里。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她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下一秒就彻底歪了过来,侧脸抵在我的肩窝里,整个人缩进了我怀里。她的头发蹭过我的下巴,带着那股熟悉的气息,轻轻扫了一下又落定。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微微发着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洞穴。

      “我好怕。”她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尾音还拖了一点点,像撒娇。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投影的光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那只被我握着的手终于不再发僵了,指尖慢慢地舒展开,最后轻轻地回握住了我。

      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着我的那只手背上,拢住她的手指,低头呵了一口热气。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泛白的指尖上,她轻轻缩了一下,像被烫到,又像被痒到,但没有躲开,反而把手指又往我掌心里送了送。

      “还冷吗?”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又埋了埋。安静了一瞬,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我的脖颈,痒丝丝的,像猫尾巴尖无意中扫过。

      投影仪还在继续放着片子,屏幕上那只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镜头,血浆溅了满墙。可我一点都没看进去,我的注意力全部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节点笑着退回去,说一句“逗你玩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收起了所有防备,把所有柔软的、脆弱的部分都摊开在我面前。

      窗外突然一声闷雷炸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际碾过,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一震。

      林烛“啊”了一声,双手猛地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死死捂住了耳朵。她整个人蜷得更紧了,肩膀缩成一团,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整个人都在发抖。那颤抖从她的肩膀传过来,沿着我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细密又急促。

      她那一瞬间的崩溃太真实了,没有半点伪装,像一堵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涌出来的全是她藏了很久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过我的皮肤,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可此刻混进了一点雨水将要落下之前的气息,潮湿而微凉。

      “不怕不怕,我在呢。”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到一只受了伤的鸟。“只是一个雷,打完了就过去了,没事的,没事的。”

      她在我怀里缩了一会儿,呼吸慢慢从破碎的节奏里缓过来,但还是在抖。外面的雷声没有停,隔着窗帘滚过来,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渗进我的皮肤,温热而急促。她的手指还捂在耳朵上,指尖冰凉,指节泛白,像两根被冻住的细枝。我伸手覆上去,拢住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冰冷的指节,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从耳朵上剥下来。她起先微微挣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力,任由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客厅的墙壁上闪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她整个人又缩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我的指缝,指甲差点掐进我的掌心。

      “你怕打雷?”我问。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她平时那股游刃有余的气场此刻被雷声碾得粉碎,只剩下一副脆弱的、需要被人护在怀里的身体。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玻璃上,旋即变成一片密密的声浪,像无数只手指同时敲打着窗户。客厅的灯光暗暗的,投影仪已经自动休眠了,整个空间只剩下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光和她贴在我胸口的那一点微热。

      雷雨。我忽然想起这个词。窗外的雨是雷雨,课本上那出戏剧《雷雨》也是雷雨。曹禺写的那出戏里,也有一个被困在屋檐下的女人,也有压抑的雷声,也有欲说还休的隐秘。周冲说:“我觉得我们像在做一个很奇怪的梦。”此刻我也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沉默了一会儿,我低头问她:“还怕吗?”她没有抬头,闷闷地说:“……好一点了。”那声音还带着一丝颤。

      我们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到雷声渐渐远了一些,雨势也小了一点,才关掉电视上楼。她在楼梯上走得很慢,我的指尖还轻轻扣着她的,谁都没有主动松开。到了她房间门口,她松开我的手,说了声“晚安”,推门进去了。

      我回到房间躺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天边还在滚雷,一声比一声闷,贴着屋顶碾过去。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想着事——从第一次看见她站在客厅里,到书房里那些夜晚,到今晚她埋在我怀里发抖。每一个画面都叠在一起,像一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书,封面卷了角,字里行间都是折痕。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睁开眼,坐起身,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渗进来,把一道细长的光影投在地板上。林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头发披散着,垂在肩头。她穿着一条浅色的睡裙,肩带很细,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一小截月光。她的眼眶还有点红,像刚被揉过一样,睫毛微微湿着,不知道是洗过脸还是别的什么。她低着头,没看我,手指攥着枕头的边角,用力到指节泛白,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我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小萤,今晚……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了一下。我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声音尽量放得平常:“上来吧,外面凉。”

      她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微弱的夜光。她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躺了下来。被子被她掀开一角,一阵凉风灌进来,紧接着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她侧躺着,面朝我这边,双手交叠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还怕吗?”我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雷声又从远处滚过来,贴着地平线低低地碾过,像一列看不见的火车驶过。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落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过来。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掌心隔着睡裙的薄薄布料,感觉到她的脊背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躲,反而又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我的锁骨,留下一小片温热的痕迹。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打在玻璃上,像有谁在夜里一粒一粒地数着豆子。她的声音从我的肩膀处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我从小就怕打雷。”

      “我妈以前……每次打雷都会来我房间陪我。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只能一个人熬。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数着雷声过去,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我搭在她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打捞,每一口都带着锈味。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嫁给你爸之后,我还以为……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以后我陪你。打雷的时候,我都在。”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枕头边上伸过来,指尖在被子底下慢慢摸索,找到了我的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膀不再发抖,整个人蜷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所有的紧绷都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

      窗外的雷声已经远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雨还在下,裹着整栋房子。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沉变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微弱的夜光里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她的。我们一起沉进这个雨夜的深处,沉进一个谁都不会再害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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