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8 答案 ...

  •   我在书房里练琴,林烛就像往常一样靠在旁边听着,手指跟着节奏轻轻点着桌面。

      弹完一遍《月光》,我停下来等她点评。她沉默了两秒,开口说:“其他曲子都没什么问题了,但E大调第三小节你还是弹不对。每次到那儿你的指法就会自己拐回去,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你的手一样。”

      “是吗?”我低头看着琴键,装傻。

      “是。”她把琴谱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是不是在故意针对我?”

      “我针对你干什么?”我扯了一下嘴角,没有抬头。

      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像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带着我的指尖重新按了一遍那个小节。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自从看完那本小说之后,我对我们之间所有细微的接触都变得异常敏感。这些反应以前也有,但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是紧张、是害羞、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被好看的大人捉弄之后的正常反应。现在我懂了。那种心跳加速、耳根发烫、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原来有一个名字,叫喜欢。

      可这个名字我只能在心里念,念完之后还得小心翼翼地把它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是我爸的妻子,是我的继母。我可以在小说里毫无负担地嗑沈渡和顾雁归,可回到现实里,我连多看她一眼都需要理由。

      这段时间我都在尽量拉开和她的距离。练琴的时候坐远一点,她递牛奶的时候说“放桌上就行”,她伸手揉我头发的时候侧身躲开。

      可她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她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每天晚上照常坐到我旁边,照常抓我的手,照常纠正我的指法。教完之后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慢慢地把手指嵌进我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今晚也是这样。她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拇指在我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咬了咬牙,试着把手抽回来。

      她没松。我又抽了一下,她反而扣得更紧了一点,指尖微微收拢,力道刚好让我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我。

      “放开我。”我说,声音很低,目光落在琴键上,不敢看她的方向。

      “不放。”她回答得很干脆。

      “姐……”

      她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头转了过去。我被迫面对她,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我脸上,睫毛在灯光下弯出一道浅弧。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轻轻地说:“小萤,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我沉默了。

      她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恢复成平常那种温和的调子:“接下来半个月,你加紧练练这段,等把这段练好了咱们再学下一首。”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人影几乎要和门框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肩线微微垂着,像一个被时间泡软了的轮廓。

      “林烛。”我开口喊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了一点脸。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下颌到耳廓之间那一小片轮廓,被门框的阴影切掉了一半。

      “我没有在针对你。”我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压进掌心,“我只是……”

      话说了一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就算是错的,也挺好的。”

      她终于转过身来。整个人还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刚才沉了一些。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轻:“什么是错的?”

      我张了张嘴,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拱动,急着找一个出口。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重新把目光钉在琴键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个不成调的音:“就是E大调那一段。我觉得我一开始那种弹法……更好听。”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像水慢慢没过脚踝。

      我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件事……我就是没法控制自己,哪怕我知道它是错的,是不应该的……”

      我不敢看她。怕一抬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会从眼睛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脚步声走近了。我感觉到她在我面前蹲下来,裙摆轻轻擦过地板。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温热的掌心托住了我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捧碎了的月光。

      “沈萤,”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我说的是指法。”

      我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笑出来,或者用一句玩笑话把气氛带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我读不懂的认真。

      “指法错了可以改,”她说,“但有些东西错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那如果我不想回头呢?”

      我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愣住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爬,像在替我们数着剩下的时间。

      林烛的手指从我下巴上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这次她没有再扣住,只是轻轻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你才十八岁。”她说。

      “十八岁已经成年了。”

      “成年和想清楚是两回事。”

      “那你二十六了,你想清楚了吗?”

      她被我这句话问住了。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一道缝,风灌进去,吹动了里面的纱帘。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不像是高兴,更像是叹气。

      “沈萤,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危险的是你。”我说,“是你先招惹我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嘴角的梨涡慢慢陷下去,陷得很深,像两个小小的漩涡,把整个书房的光都吸了进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从我的手背上抬起来,落在我的头顶,像以前一样揉了揉。

      “好好练吧,”她说,“等你练好了这首曲子,我给你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转身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书房的灯还亮着,琴谱摊开在架子上,E大调那一段被我用铅笔反复画了好几个圈,纸面都快被磨破了。我抬起手重新按在琴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一开始的弹法按了下去。

      那个“错误”的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像一滴水落进湖面。

      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暂时不想改。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一首《月光》才刚刚磨出一点棱角,长到我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把日历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圈过去。林烛再也没有提过那天晚上书房里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接送我上下学,照常做饭,照常在我练琴的时候坐在旁边听。

      可她也没有再和我有过肢体接触。

      手背、肩膀、头顶——那些从前她随手就来的触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会留出半个身位的距离,递东西的时候指尖不会再刻意擦过我的手背。教琴的时候她的手不再覆上来,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指点。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张习惯了被人按着的琴谱,突然没了压着它的那只手,边角被风卷起来,翻来翻去,就是落不回原来的位置。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弹完第三遍《月光》之后转过头看她:“你怎么不带着我弹了?”

      她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又不是不会了,还用人带着弹?”

      “可你以前都会的。”

      “以前是以前。”

      她说完又把目光收回了屏幕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划着。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那截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住的弦。明明脸上挂着笑,嘴角却没有梨涡,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我就知道她在躲我。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距离重新拉开,拉回了一个继母应该待在的界限之内。

      “林烛。”我喊她。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上次说,等我练好了就给我一个答案。”

      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隔了两秒,她把手机放下,侧过头来看我。书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我不太确定的神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里面的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琴键,又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她说:“那你弹一遍给我听。弹完了,我就告诉你。”

      我转回去面对琴键,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上去。第一个音符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抖。但我没有停。我把这半个月练过无数遍的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中间有一个地方稍微滞了一下,可我没有犹豫,手指自己找到了下一个键的位置,像被什么牵引着,稳稳地落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散尽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我没有回头,只是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等着。

      “E大调第三小节还是错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嘴角那两道梨涡浅浅地浮现出来,在灯光下像两枚微微弯起的新月。

      “所以答案是?”我问她。

      林烛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小萤,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边是这半个月来反复打磨的勇气,一边是某种更深处的怯懦,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自以为是的笃定。

      我……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在胸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萤,扑棱着翅膀撞在玻璃上,撞得生疼。明明刚才还在嘴硬说“差不多了”,可当她真的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问我愿不愿意走进去的时候,我反而开始害怕了。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说出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又害怕她说出的是我想要的;害怕一切都改变,又害怕一切都不变。每一种可能都让我手心冒汗,手指都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懊恼地垂下头,刘海落下来遮住了视线。琴谱上那些黑色的音符开始模糊,像一群游散的蝌蚪,怎么聚都聚不成形。我不敢抬头看她。怕看到她眼里闪烁的光,怕看到她嘴角那点笑意,更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鼓起勇气说了大话,最后又自己吞了回去。那种被看得透明了的感觉,比批评还让人难受。

      林烛拉起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安抚。

      “没事的,慢慢想,姐姐……等你。”

      她的掌心还是温热的,像从前一样贴着我的皮肤。可她今天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怕攥紧了会把我吓跑。我低着头,感觉到她的拇指一下一下地划过我的虎口,又轻又慢。

      沉默在书房里铺开来,软软的,像一层落下来的灰。我等了很久,等到心跳终于从擂鼓变成平稳的节拍,才抬起眼皮,从刘海的缝隙里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样子,嘴角挂着很浅的弧度,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上,没有半分不耐烦。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我的手,像一个在岸边等船靠岸的人,不急不躁。

      “如果我说……”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有做好准备……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

      她笑了一下,那声音轻轻的,像一枚硬币落在丝绒上。“不会。”她说,“你肯承认自己没有准备好,这本身就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你是在夸我吗?”

      “你听出来了?”

      我抿着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果然还得是她,总能一句话就把紧绷的气氛揉散,揉成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塞回我怀里。

      我攥了攥她握着我的那只手,使了一点力。她也回握了一下,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我知道她在那里。

      “那答案我改天再听。”我说。

      “随时都可以。”她说,“不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