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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罪恶 ...

  •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希望我爸不要回来。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林烛怀里。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我的头发,又轻又匀。

      如果他回来了,那一切就要回到原样了。我和林烛得装作像之前一样——一个是规规矩矩的继母,一个是安分守己的继女。她不能再在早晨出门前把我按在车门上吻,不能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整个人缩进我怀里,不能半夜抱着枕头推开我的房门。我们之间的那些夜晚会重新变回秘密,变成要小心藏好、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我们得把那些越过边界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塞回各自该在的格子里,像从来没有越过一样。

      她能做到吗?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可我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它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种子,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膨胀,从“如果他晚点回来就好了”慢慢变成了“如果他不回来就好了”,再从“如果他不回来”变成了“如果……他回不来呢”。这个想法让我整个人都冷了一下,像有一根冰针从脊椎底端慢慢往上推,沿着每一节骨头的缝隙渗进去,冷得我一哆嗦。

      如果……如果我爸回来的路上出点意外呢?如果那辆从机场开回来的车在高速上出了什么事呢?如果他晚回来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甚至……再也回不来了呢?那林烛就彻底是我的了。没有人需要躲,没有人需要伪装。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客厅里亲她,在她的房间过夜,不用再听走廊里会不会响起脚步声。那些只能活在深夜里的东西,终于可以走到日光底下了。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一根绕着一根,越收越紧,勒得我胸口发闷。

      可紧接着,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了下来——羞愧。

      我妈去世之后,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他不算一个完美的父亲,忙起来会忘记我的生日,出差回来也从来不会带礼物,更不会说那些温情的话。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我生病的时候他在,家长会的时候他在,我考砸了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时候他也去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班主任说一句他点一下头,没有训我,回家的路上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说“下次努力”。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表达爱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稳,而我刚才居然在盼着他消失。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却无处可躲。

      我窝在林烛怀里,身体却因为这个想法微微发凉,从指尖到脚踝,像被一层薄冰裹住了。她把下巴搁在我发顶上,唇瓣贴着我的发丝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刚醒似的模糊,像冬天的被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暖意:“在想什么呢?”

      我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发紧。她没有催我,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发颤。

      “我在想……”我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他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的发顶,隔着头发轻轻印了一下。“别想那么多,”她说,“他回来了,日子也一样过。”她说着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掌心贴在我的后腰上,像在替我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地摁回去,“你现在想太多了。”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她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又稳又实。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刚才在想什么。可那些念头还在,像一条蛰伏在黑暗里的蛇,收起了信子,盘着身子缩在角落里。它还在,只是暂时不动了。我把它们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压在一层又一层的羞耻和自责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烛换好衣服的时候,我还在被窝里赖着没动。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角,像被谁用勺子挖走了一块。我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去,轻轻攥住了她外套的下摆。

      她回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因为刚从被窝里伸出来还带着一点暖意。她笑了一下,没有挣开,反而转回身来,双臂绕过我,整个人往床上压了压。她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像一小片被风吹暖的沙。“乖,”她的声音从我耳边传上来,带着一点哄人的鼻音,“听姐姐的,下午放学再见。”

      她松开我,站起来理了理外套,拎起包往门口走。我在床上又趴了一会儿,等她走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下午的训练是夏晚不在之后我第一次带队。没了她在前面吼着催着,整个队伍像缺了主心骨一样散散漫漫的。我学着夏晚平时的样子喊了几嗓子,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往返跑做到第三组的时候,我撑在膝盖上喘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走到场边角落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对不起啊,工作上有点事,你爸跟着我过来处理,今晚不能去接你了。你看看自己打辆车回家,或是在学校附近对付一下。晚上回去给你做点宵夜。”后面跟着一只小猫表情包,圆圆的脑袋歪着,爪子搭在脸旁边,配着一行小字“等姐姐哦”。我看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长按保存了下来,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一层薄薄的,像落在水面上的灰,吹不走也捞不起来。可我也知道她说得在理——我爸回来了,有些东西就得暂时收起来。

      我低头想了想,然后给夏晚发了条消息。她几乎是秒回。

      训练结束之后,我在更衣室里冲了个澡,换掉汗湿的衣服,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把行道树的叶子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我在校门口对面的砂锅米线店门口停下脚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得发亮。

      没等多久夏晚就来赴约了。

      她这次没戴口罩,眼角的淤青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黄绿色。可摘了口罩我才看清嘴角也破了一块,结着暗红的痂,颧骨上还有几道擦伤,像被粗糙的地面狠狠蹭过。她却跟没事人一样,进门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力度不重,带着她一贯那种吊儿郎当的亲昵。

      “哟,想我了?”她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甩,整个人瘫坐下来,两条腿大剌剌地伸到过道里,仰着脖子朝后厨喊了一声,“老板——招牌砂锅,加辣加酸,再给我来一瓶冰可乐!”

      点完之后她把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上下扫了两圈,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很快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死呢,别提前给我哭丧。”

      她越是这样满不在乎,我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就越往下坠。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可所有句子挤在喉咙口,最后只汇成一句:“值得吗?”

      她正在拆筷子,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在嘈杂的店里不算响亮。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那目光比我想象中认真。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筷子在桌面墩了两下对齐。“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把其中一双递过来,搁在我碗沿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再说了,就张扬那货,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打球不行嘴皮子倒利索,见了女生就跟苍蝇见着……咳,反正我就是想揍他一顿,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垂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砂锅端上来了,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从锅口溢出来,在我们之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往嘴里送了一口米线,吃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用食物填补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

      “夏晚。”我喊她。

      “你看着我。”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慢抬起头。隔着那层雾,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藏在平时那层大大咧咧的壳底下,像被裹了好几层纱布的伤口,只露出来一丝边角。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双臂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沈萤,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我又不是纸糊的,被打两下能怎么样?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用得着你来担心我?”

      “你比我大两个月而已。”

      “大一天也是大,快叫姐。”

      我被这句噎住了。她看着我吃瘪的样子,嘴角总算扬起一个真正的弧度。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米线塞进嘴里,辣味直冲鼻腔,呛得我眼眶有点发酸。我赶紧低头假装在喝汤,把那点发酸的热气压回去。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从碗沿上方传过来,隔着一层翻滚的白汽,比刚才轻了很多:“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想那么多,真的。”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喝汤,碗沿挡住她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我,里面有我在许多个一起打球的傍晚见过的光——亮亮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说。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了。

      永远不会承认,她做的每件事,都是因为我。

      我夹起自己碗里的肉片放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那块多出来的肉,顿了一下,没有推回来。她只是拿起筷子,把那片肉夹起来,蘸了一下自己的汤,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埋头继续吃她的米线。

      我们没有再说话。

      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我肩膀,说下周就能回来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走远,背影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被行道树的阴影吞进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烛发来一条新消息:“事情处理好了,回去给你准备宵夜,等你回来。”我看着那行字,低头笑了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

      晚上她来接我。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她就已经倾身过来。我跌进她的吻里,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像一小口温热的酒灌进喉咙里,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底。那一下比我想象中长,也比我想象中深,像是要把白天里所有没能说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吻里。她放开我的时候拇指在我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意犹未尽地退回去,系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

      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暖黄的灯光和一股馄饨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和虾皮。他看见我进来,难得地笑了一下,朝我招招手:“回来了?赶紧洗手尝尝,林烛的厨艺真的没话说。”我换了鞋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浮着的小馄饨,一个个白胖地挤在一起,汤面漾着细碎的油花。他坐在对面,碗里的馄饨已经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篮球训练呢?没耽误功课吧?”

      “没有,都安排好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这段时间住在家里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的跟你林烛姐说,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酸热,噎得我说不出话来。我闷声应了一句,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鲜,可尝不出滋味。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畜牲了。他坐在我对面,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他不知道,他不在家的这一个月里,他唯一信任托付的人,和他的妻子挤在一张床上接吻。

      可就在这个念头沉到谷底的时候,桌子底下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慢慢地从桌面下方探出来,找到了我的手。她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像在说:别怕,我在这儿。

      我攥住了那只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挣开,就那样让我握着,任由我的掌心扣着她的指节,在桌布的遮掩下紧紧交缠在一起。我看着对面低头吃馄饨的父亲,他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却安心。我心底那点罪恶感没有消失,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被单,翻了个身,却没有沉下去。

      可是她握着我的手,比我以为的要紧。掌心贴在一起的地方,很暖。那就这样吧,我想。只要是她,什么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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