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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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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像一艘小船刚刚驶离的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完全平复。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处凹陷,指尖触到一点余温。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可那股清晰劲儿反而让我心里发慌。
越清晰的东西,在醒来之后越容易被证实是一场空。
我小心翼翼地下楼,脚步声放得比平时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一股煎蛋的焦香混着烤面包的甜味从门缝里溢出来,暖融融的,裹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安宁。我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林烛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被从窗口斜进来的晨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在光线里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她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再等一会儿,煎完这个蛋就可以吃了。”
我“嗯”了一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她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又拿起盐罐轻轻抖了两下。阳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后颈上,那截弧度像一道被时间磨圆了的桥。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个画面:晨光、厨房、她系着围裙的背影。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场景,被锁在某个平行世界的玻璃罩子里,只能隔着透明的壁看一看。可现在她就在那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是真实的,煎蛋边缘微微焦起的颜色是真实的,她转过身来把盘子放在我面前时指尖擦过桌面的那一点轻响也是真实的。
可我还是不敢确定。她坐在我对面,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划着。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既没有我想象中的眼神躲闪,也没有那种刚确定关系之后特有的黏腻。我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可我尝不出味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如果昨晚只是梦呢?我该怎么确认?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我碗里,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关切。
我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话吐了出来:“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没变,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开车送我到学校。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心想如果她不提,那我也就不提了。车停在校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了。她忽然叫住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等一下。”
我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就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朝我这边倾过来。一只手撑在我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半转过去面向她。
“你刚才说,觉得像在做梦?”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像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吻了下来。她的唇瓣比晨光还要柔软,像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温暖而绵密。我的下唇成了她进攻的主要目标,时而含住,时而轻轻地碾磨,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觉得疼,又足以让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感觉。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点点属于她的甜润气息。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泛白。可身体比她更诚实,僵了片刻之后,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像一块被暖意慢慢烘开的蜡。
她退开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麻了,带着一点微微的酥痒,像被冬日里的雪片轻轻拂过。她的脸微微泛着桃红,像清晨染上暖色的云,但我想我的肯定比她还要红。她又凑过来,在我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像给一份已经写好的信盖上最后一枚印章,然后松开了我的下巴,退回去坐回驾驶座。
“现在呢?”她系上安全带,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嘴角那两道梨涡终于浮现出来,像两枚被晨光照亮的小洼,“还觉得不真实吗?”
我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还攥着车门把手,指腹上印着金属的凉意,可嘴唇上那点灼烫的温度却怎么都散不掉。我把车门推开一条缝,迈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靠在驾驶座上,歪着头看我。
“更不真实了。”我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也辨不清的窃喜和羞耻交织的颤抖,“现在真实过头了。”
她笑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进去吧,别迟到了。”
我关上车门,往校门口走了几步。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嘴唇上那点温度却怎么都吹不凉。我抬起手碰了一下下唇,指尖触到一点微微的肿胀感,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棉布,软软的、热热的,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因为她的那个吻,我整个人走路都是飘的。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这段路,我的脚像踩在一层厚棉花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等我飘回座位坐下,书包还没放稳,嘴角已经先一步翘了起来。我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可脑子里全是她。我越想越压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傻里傻气的笑。
同桌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病人,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需要我去叫校医”。我被她那表情盯得有点心虚,赶紧把嘴角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可她没把目光收回去,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吧?人家夏晚为了你都被记过了,你还笑得出来?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的笑一下子就冻住了。
“记过?什么意思?”我猛地转过头,声音比她刚才压得更低。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前门被人推开了。夏晚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班主任。她脸上戴着一只浅蓝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可我还是看到她左眼角有一片淤青,从眉尾蔓延到颧骨上方,青紫色的一小片,在口罩边缘露出一个模糊的边角。她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班主任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只隐约听见“处分”“反省”这几个字眼。夏晚没有回嘴,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桌洞里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摞进书包里。
班主任的语气越来越急。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安静下来了,目光三三两两地往这边飘。就在这时班主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皱着眉看了夏晚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转身出了教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起来,走到夏晚旁边。她还在低头拉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拉链头弹开,又得重新来过。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晚晚,你怎么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她没有立刻回答,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才侧过头来看我。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没什么。”她说,“就是打球跟人起了冲突,小事。”
她说完就往外走,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攥着她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两秒,她开口说:“没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她抬了抬下巴,用下巴尖点了点我的方向,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常的、轻松的调子,“不过以后离那个张扬远点。那人不靠谱,听见没?”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记过跟张扬有什么关系,班主任已经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来催她。夏晚松开我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像在赶一只飞得太近的飞萤。然后她转身迈出了教室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下午的时候我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
同桌说,昨天下午夏晚把我们解散之后,一个人去了男子篮球队的训练场,找张扬单挑——篮球意义上的单挑。听说她从头到尾没给张扬留半分情面,张扬被她在球场上踩了个彻底,脸上挂不住,嘴上就开始不干净。夏晚本来已经准备收球走人了,大概是他那几句话正好踩在了什么要命的地方,她转过头,球砸过去,紧接着人也跟着上去了。后来听说张扬被她打断了鼻梁,血糊了一脸,家长都闹到学校来了,夏晚那记过就是这么来的。
夏晚没提过具体的原因,可我大概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昨天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张扬,我含糊地应了那一句,她大概误会了。她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解释,护短护得理直气壮,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像一把收不回鞘的刀。可刀锋落下去的时候,刀柄攥在她自己手里,疼也是她自己的。一想到她眼角那片淤青,我胸口就闷得发慌,像有一块浸了水的棉布堵在肋骨中间,喘气都费劲。
晚自修前,林烛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的脸色,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今晚不用去了。我点了点头,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金线。她也没多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换成了一首很轻的纯钢琴曲,像在替我腾出空间消化那些暂时还咽不下去的东西。
回到家之后我整个人还是闷闷的。洗完澡出来,林烛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其中一杯,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张开手臂,什么也没说。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她怀里。
她的肩膀刚好够我枕着,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沐浴露的淡香,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安静角落,暖融融地把我裹了起来。她一只手环在我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后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我的发根,力道又轻又缓,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我窝在那里,听着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从后背传过来,胸腔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湿棉布终于被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化开,顺着呼吸散了出去。
我偏过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她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问询,我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了下来。我闭上眼,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软下去,陷进她掌心的温度和唇齿间的温热里。
就在我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夏晚终于回消息了,下意识地挣开她的怀抱往那边探了探身。她没松手,手臂收拢了一点,把我又拽了回去。我被拽得一个趔趄,上身歪着,手指还够着茶几边缘,整个人以一种别扭又狼狈的姿势被箍在她怀里。她又贴了过来,吻得比刚才更深,含糊地宣布“现在是我的时间”。我只好保持那个半拧着的姿势去够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才滑开锁屏。
不是什么夏晚的消息。是小说软件的通知——你关注的《雁归渡口》更新了。
一开始我还有点失落,夏晚还是没有联系我。可那点失落被紧接着涌上来的兴奋冲散了大半。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还以一副扭曲的姿势挂在她怀里,顾不上擦干净嘴角的水渍,手指已经手忙脚乱地点开了新章节,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目十行地往下划。
然而我越看越不对劲。
沈渡对顾雁归说“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顾雁归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他,吻完之后退开半寸,拇指按着他的下唇,问他“现在还觉得不真实吗”。沈渡愣住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更不真实了”。
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这几行字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某个我刚意识到它存在的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转向林烛。她正靠在沙发靠背上,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极其淡定的笑意,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点狡黠的光。整个人舒展得像一只玩够了才露出爪子尖的猫,就等着我回头撞上她的视线,一脸了然地看着我。
她慢悠悠地开口:“呵,你发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