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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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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灶"外卖计划从拍板到落地,只用了四天。
栖辞的做事风格向来是这样——脑子里冒出个想法之后先磨三天,磨完了觉得靠谱就立刻动手,执行力快得像背后有人拿鞭子抽他。
他把外卖试运行的方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写了三页纸的细则,内容之详细连陆辞野看了都直咂舌。
"你连'送餐途中不能跟客人唠嗑超过三句话'都写进去了?"陆辞野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表情像在瞻仰某种失传古籍,"你这是搞外卖还是培养皇家礼仪队?"
"你懂个屁。"栖辞把纸抢回来叠好,"说话太多耽误送餐时间,而且容易跟客人聊嗨了忘了把食盒拿回来。这是成本控制,成本控制你懂吗?"
"行行行你说了算。"
青岚山那十名被挑中的壮汉,接到通知的当天下午就集结到了惠民饭馆后院的空地上。
十个人,清一色的粗布短衫,身量个个高大结实,站成一排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矮墙。张三江站在最前面,他年纪最大,也是当年在山上当斥候跑遍了京城周边每一条巷子的活地图,理所当然被陆辞野委任为跑腿队的领队。
栖辞从后厨搬出一摞叠好的靛蓝色短褂,挨个分发下去。
短褂是云瑶连夜带人赶出来的,料子厚实耐磨,胸口缝了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布贴,上面用白线绣了四个字——"街坊灶·送"。
字是拾言写的,清隽端正,绣上去之后格外好看。
"这就是咱们的制服。"栖辞拍了拍手里的短褂,"穿上之后,走在街上别人一眼就知道你是干啥的。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惠民饭馆的脸面,衣服要干净,说话要和气,送餐要麻利。"
十个壮汉接过短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新奇。
他们在山上穿惯了灰扑扑的粗麻衣裳,第一次穿上这种有"标识"的统一服装,有人忍不住低头反复摩挲胸口的绣字。
"世子,这衣服……真给俺们了?"一个叫钱三的年轻汉子小心翼翼地问,嗓门粗犷但眼神亮晶晶的。
"当然给你们了,穿着干活。"栖辞大手一挥,"以后还有冬装,厚实的,冻不着你们。"
钱三当场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配上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反差感大得离谱。旁边几个弟兄立刻围上去拍他肩膀,闹哄哄地起哄。
陆辞野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翘着,也没拦。等众人稍微安静了点,他才懒洋洋开口:"规矩都记住了?世子写的那些细则,你们昨天都背了?"
十个人齐刷刷站直了,像一群被长官点名的新兵蛋子。张三江作为领队,代表大家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全背下来了!寨主您放心!"
陆辞野被他这声"寨主"喊得眉毛一挑,赶紧摆手:"别喊寨主了,在京城还寨主寨主的,像什么样子。叫我名字就行,或者叫小陆哥。"
"好的寨——小陆哥!"张三江立刻改口,但改得有点拗口,后面的"哥"字拖了半拍。
顾骁蹲在后院门槛上啃着一根黄瓜,一边嚼一边看热闹,含混不清地问栖辞:"世子,他们这制服管不管啊?万一人家客人不认识这标志咋办?"
"所以才要统一着装,统一话术,坚持送一段时间,整条街的人自然就认得了。"栖辞叉着腰,"对了,话术你们都练过了没?"
张三江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腰板,用他那副粗犷的大嗓门字正腔圆地喊道:"客官您好!惠民饭馆街坊灶!您的外卖到了!趁热吃!凉了不好!"
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震得后院的鸡都扑棱了两下翅膀。
栖辞沉默了两秒,嘴角抽了抽:"……后半句就不用加了,后半句像来催债的。"
"那改成啥?"张三江虚心求教。
"就……'祝您用餐愉快',简单点。"
"祝您用餐愉快!"张三江又喊了一遍,这次收敛了一点嗓门,但中气依旧足得能穿透三堵墙。
栖辞扶了扶额,转头看向陆辞野:"我觉得他们送餐的时候可能会把客人吓着。"
"没事,多送几单就习惯了。"陆辞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再说了,长成这样往门口一站,客人就算被吓着也不敢差评。"
"那倒是……"栖辞想了想,觉得这话居然无法反驳。
第二天一早,惠民饭馆门口贴了一张崭新的告示:"街坊灶外卖即日起试运行,周边三条街范围内可送餐上门,详询柜台。"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柜台那边就迎来了第一个下单的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挎着菜篮子,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那个……你们那个什么……送上门……就是说可以不用来店里吃?"
云瑶笑得眉眼弯弯,耐心解释:"对的大娘,您想吃什么,我们做好之后专人送到您家里去。您住哪儿?"
"我就住后街巷口第三家,走路到你们这儿也就一炷香。"大娘从兜里摸出十几文铜板,"我孙子闹着要吃你们那个……叫什么'蜜渍红果'的,小家伙这两天发热刚好,嘴馋得不行。可我家里还有一堆衣裳要洗,走不开——"
"没问题!"云瑶利落地收了钱,报了价,"蜜渍红果一份,外送加两文,一共十二文。您稍等,大约两刻钟送到。"
她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后街巷口第三家!蜜渍红果一份!"
后厨那边"哎"了一声,立刻开始备餐。云瑶又招呼旁边待命的钱三过来,把打包好的食盒递给他,顺口叮嘱:"后街巷口第三家,门头有棵歪脖枣树的。记住,轻拿轻放,食盒平端着走,别颠洒了。"
钱三接过食盒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发颤——他倒不是紧张,就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浑身的劲儿不知道该往哪儿使。他稳稳地把食盒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冲出了门。
陆辞野在后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啧了一声:"跑得跟后面有狼撵他似的。"
栖辞也凑在门口看:"你让他跑慢点,食盒洒了算他的。"
"放心,钱三手稳得很,以前在山上扛着两坛酒还能翻沟——"陆辞野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挠了挠头,"算了,当他没翻过。"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两刻钟后,钱三两手空空地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好像干了件蠢事"的微妙表情。他一进院门就被顾骁拦住了:"送到了?咋样?大娘说啥了?"
钱三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纠结:"送到是送到了……但是吧……"
"但是啥?"
"……好像送错门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栖辞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瞪着眼睛:"送错门了?!"
"不是!那家门口确实有棵歪脖枣树!跟云瑶姑娘说的一模一样!"钱三赶紧解释,急得脸都红了,"我把食盒递给那家开门的大姐,说了'街坊灶送餐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大姐愣了愣,接了食盒说了声谢谢,然后我就跑了……"
"那你咋知道送错了?"
"我跑出去半条街才想起来,那棵歪脖枣树好像长在巷口第四家——"钱三的声音越来越小,"第三家的门口其实是棵柿子树。"
栖辞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顾骁。"
"在!"
"你跟我去一趟后街,把食盒要回来,补送到正确的那家。再给大娘重新做一份,带过去。"
"得嘞!"顾骁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进后厨。
栖辞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钱三,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下回进巷子之前先数清楚门牌号。枣树和柿子树,分不清的话就看叶子。"
"看叶子?"钱三茫然地抬头。
"枣树叶子小,柿树叶子大。记住了。"
"记住了!"钱三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
顾骁办事利落,冲到后街第三家,果不其然那棵柿子树长得郁郁葱葱,门口坐着一个穿着靛蓝褂子的大娘,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一副左等右等不见人的模样。顾骁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大娘!实在对不住!刚才那小哥送错了门,食盒送到隔壁去了!"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赔礼把大娘吓了一跳,但大娘反应过来之后反而乐了:"我就说呢,那隔壁的小刘收了食盒也没说啥,我寻思是不是搞错了。"她指了指隔壁,"要不……你去敲敲门?小刘应该还没吃。"
顾骁立刻转身敲开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手里正端着那碗蜜渍红果,明显刚刚准备动筷子。她看见顾骁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
"实在不好意思!"顾骁一躬到底,嗓门差点把人家房梁震落灰,"外卖小哥送错了!这份是隔壁大娘给她孙子点的!"
那大姐低头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蜜渍红果,又看了看门口风风火火满脸愧疚的顾骁,"噗"一下笑了:"没事没事,我寻思咋突然有人送吃的呢,还以为是隔壁老张家给我捎的。还你,接着——"她把食盒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们这饭馆还挺负责的,送错了还专门跑回来换。"
顾骁接过食盒,又重重鞠了一躬:"对不住了!耽误您时间了!回头我让掌柜的给您补一份小菜!就当赔礼!"
"不用不用,小事。"大姐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收住。
顾骁捧着失而复得的食盒,转身快步走到隔壁第三家门口,恭恭敬敬地递到大娘手里:"大娘!您的蜜渍红果!刚送错的没动过,原封不动!另外这份是补送的——我们掌柜说了,头一单给客人添了麻烦,这碟小菜是赠的!"
大娘接过食盒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哟,你们这饭馆做事也太讲究了。还专门跑回来换,我就说嘛,看你们那个小哥跑得快得很,怕不是送迷糊了。"她打开食盒瞅了一眼红亮亮的蜜渍红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瞧着就好吃。替我谢谢你们掌柜啊!"
顾骁回到惠民饭馆的时候,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大娘笑得可开心了""隔壁大姐还夸咱们负责""我道了三次歉人家愣是没生气"——栖辞听完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送错单这种事,以前在饭馆里面也时有发生,其实关键是态度。"栖辞敲了敲柜台,把所有人都喊过来开会,"第一单虽然送错了,但咱们及时补救了,客人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咱们服务到位。所以以后但凡送错了,不管多远,直接重新做一份送过去,跟客人好好道歉,再补一份小菜赔礼。不能让客人觉得咱们敷衍了事。"
"那万一超时了呢?"顾骁举手提问。
栖辞双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超时免单。说好两刻钟送到,超过两刻钟,那顿饭不收钱,该退的退,该补送的补送。第二,洒漏重做。路上颠洒了、打翻了、盒子破了,全部重做一份送过去,不另收钱。第三——专人专送。每单谁送的谁负责到底,不准中途换人,出了问题认准人追责。"
"这规矩是不是有点狠?"陆辞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超时免单,万一路上拥堵咋办?"
"所以咱们只做周边三条街,走路最多一刻钟能到的地方,留了足够多的余地。这要是还能超时,那就只能说明送餐的人摸鱼了。"栖辞转头看向张三江,"张叔,明天开始你们几个轮班,每人跑一个片区,哪条巷子哪条路有什么岔口,你给我画出图来。跑熟了自然快。"
张三江重重地点头,满脸认真:"放心世子!我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京城这几十里地的巷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三天之内给您整一份最全的路图!"
栖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卖第一天虽然出了点小岔子,但最终有惊无险。
傍晚打烊的时候,云瑶翻着账本盘点——第一天试运营,总共接了七单,六单顺利送达,只有钱三那一单送错了门。但让人意外的是,那六单收餐的客人里,有三个第二天又来了店里,说是"你们那个送餐的挺有意思,人高马大的还挺客气"。
"口碑效应已经开始了。"栖辞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到旁边的矮凳上,难得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第一周咱们就稳扎稳打,不贪多,每天接个十单左右,把流程跑顺了再说。"
拾言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依旧精准地把茶杯递到了栖辞手边的桌面上,温度刚好。栖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陆辞野从外面"忙"完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后厨。他手里空空的,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一种"我有好事但我就是不急着说"的欠揍劲儿。栖辞眯着眼看了他三秒,忽然问:"你又给宋昀若送吃的了?"
陆辞野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咋知道?"
"你那表情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模一样,瞎子才看不出来。"栖辞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说什么情况。"
陆辞野本来还想装一下,但栖辞一开口他就绷不住了,两步跨过来坐到对面椅子上,压低声音:"今儿不是你让云瑶多包了一锅鲜肉馄饨放着嘛,我琢磨着反正有多余的,就给昀若送了一份。"
"昀若?"栖辞挑眉,"叫得挺亲热。"
"你少打岔!"陆辞野耳根一红,"他今晚值夜,肯定没吃好饭。我又不能大张旗鼓去太医院送饭,就托后街那个卖糖水的阿婆帮忙递进去的。"
栖辞看着他那副想炫耀又故作淡定的样子,憋笑憋得肚子疼:"你托阿婆送的,你俩倒是都挺聪明。"
"那是。"陆辞野翘了翘嘴角,"阿婆以前在太医院当过差,跟门口的杂役熟,递个食盒过去不引人注意。我特意叮嘱了阿婆要说是她自家包的馄饨,免得昀若又不好意思收。"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栖辞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
陆辞野被他这一夸反而有点不自在了,搓了搓鼻子,转移话题:"对了,昀若今晚值夜,明天下值之后我打算带他过来坐坐。你们都在吧?"
"我们哪天不在?"栖辞翻了个白眼,"你带来就是了。云瑶和顾骁早认识他了,就缺个正式场合熟络熟络。"
陆辞野闻言表情放松了三分,点了点头:"那行。我明天上午去接他下值。"
第二日一早,太医院门口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沾着晨露。
宋昀若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医袍从侧门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门外的陆辞野。
陆辞野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色短衫,没穿皮坎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出门前特意拾掇过,虽然那张天生蜜色的脸和棱角分明的五官,怎么拾掇都透着一股子不羁的江湖气。
"你怎么来了?"宋昀若微微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来接你啊。怕你下值了又闷头回屋睡觉。"陆辞野说得理所当然,还往前走了两步,把他和门卫之间的空隙挡了挡,"走呗,去惠民饭馆坐坐。栖辞说今天做些新吃食,让你帮忙品鉴品鉴——名义上是品鉴,其实就是想让你去玩。"
宋昀若犹豫了一下,攥了攥药囊的带子。
他其实有点紧张——陆辞野的朋友他认识的不多,上次开业的时候虽然见过栖辞、拾言、云瑶他们,但那是在人山人海的场面里匆匆打了个照面,正儿八经坐下来聊天还没试过。
"他们在店里?会不会打扰你们做生意……"宋昀若的声音细细的。
"不会!栖辞那家伙能把天聊成一锅粥,你去了一会儿就自在了。"陆辞野咧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街角,"再说了,云瑶和顾骁你早就认识了吧?上回开业云瑶还给你递过桂花饮呢。"
宋昀若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递茶的时候还轻声说了一句"慢点喝,烫",让他当时的紧张散了大半。
"……那好吧。"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并肩往惠民饭馆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还没彻底热闹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空气里飘着包子、豆浆、炸油条的味道。
陆辞野走在外侧,步子放得不快,偶尔回头看看宋昀若跟没跟上,每次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都正好撞上宋昀若微微低垂的眼睫。
到了惠民饭馆门口,云瑶正蹲在门槛边上择一把小葱。她抬眼看见两人,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呀,小宋大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世子念叨一早上了,说今天有新菜要给你尝!"
宋昀若被她这一声"小宋大夫"喊得耳根微热,低头进了门。
栖辞正在大厅里摆弄一张大圆桌。
桌上放了好几碟还没正式上市的新品——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皮蛋拌豆腐、一碟金灿灿的芝麻糯米球、一碗冒着热气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还有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蜜汁藕片。
看见宋昀若进来,栖辞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盘子迎上来:"来了!快坐快坐!"他拉开椅子,自然地拍了拍椅背,"你尝尝这些,都是新琢磨的,有些是打算上药膳坊菜单的,你帮我看看哪些适合做成温补款。"
宋昀若被这股热情推着落了座,低头看着满桌色泽鲜亮的小吃,指尖轻轻捏了捏衣角。
陆辞野挨着他坐下,又顺手把距离最近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热的,早上凉。"
云瑶也凑过来了,在宋昀若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她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注视,就是单纯地、好奇地、带着善意地看着,像在看一只终于被领到家里来的小野猫。
"小宋大夫,你之前有次给世子配的那个安神茶,我泡给我阿娘喝了,她说比药铺卖的还好。"云瑶自然地开启话题,"她说喝了之后整夜没醒,一觉到天亮。"
宋昀若端着碗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瑶,有点意外:"真的?那、那我下次再配几副给你带去——"
"那我可记着了!"云瑶笑得梨涡深深,转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顾骁!别蹲后厨偷吃了!出来跟人打声招呼!"
顾骁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伴随着一阵手忙脚乱的锅铲碰撞声:"来了来了!我没偷吃!我在帮忙看看火——"他三步并两步冲出来,看见宋昀若的时候脚步猛地一刹,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哟!小宋大夫!你来了!"
那种刻意压低但还是洪亮得不像话的嗓音,配上他慌乱中在衣摆上擦了两把手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又真诚。
宋昀若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松了一点:"……你们店里的生意,还忙吗?"
"忙!可忙了!昨天外卖试运行就接了七单,今天就翻倍了!"顾骁一说起这个就收不住,手舞足蹈,"昨天第一单还送错了,我亲自去道歉,结果客人还夸咱们——"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刹住话头,"咳,反正就是挺顺利的!"
顾骁和云瑶一左一右围着宋昀若坐下,两人的性格一个外放一个内敛,配合得天衣无缝。
顾骁负责活跃气氛,嗓门大、表情多、话密得像连珠炮,但每次说到宋昀若不太搭话的话题就会自己拐个弯换方向;云瑶负责柔化氛围,递茶、夹菜、轻声询问"合口味吗""要是太甜了下回少放糖",细致得让人心里发暖。
拾言从厨房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素蒸饺出来,路过桌边时朝宋昀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正好在宋昀若伸手够得到的位置。动作利落安静,不多话,却周全得恰到好处。
宋昀若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发现这几个人虽然围着他转,但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有压力。
栖辞会问他对菜品的意见,问得很专业,而且真的会认真听、认真记;云瑶聊的都是家常琐碎,什么"小宋大夫你住的地方离太医院远不远"、"你平时吃什么早饭";顾骁主要是充当气氛组,时不时插科打诨,把大家逗笑。
"这个皮蛋拌豆腐……"栖辞期待地等着宋昀若的评价。
宋昀若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嚼,眼睛微亮:"姜末的量很合适,压住了皮蛋的涩气。如果能再加一点点陈皮碎,温胃的效果会更好——"
"陈皮?"栖辞眼睛一亮,立刻摸出小本子记下来,"记上了!回头试!"
陆辞野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看宋昀若被众人围着说话的时候,宋昀若的眼角会微微弯起来,那种弧度和他平日里缩在药库里独自抄方子时的沉默截然不同。鲜活、松弛、被接纳。
正聊着,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张三江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带着点拘谨:"世子……那个,昨儿个送错单的钱三,他想来道个歉——说给店里添麻烦了。"
栖辞抬头:"让他进来。"
钱三大步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紧张。
他穿着一身靛蓝短褂——今早特意新换的,衣摆捋得平平整整——朝着栖辞站定,规规矩矩鞠了一躬:"世子!昨天是我眼拙,把柿子树认成了枣树,耽误了送餐还差点让客人等空,我——"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心里过意不去,昨晚翻来覆去没咋睡着,就想来跟您认个错,保证以后一定看清门牌!"
栖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不过你既然来了,正好,我有个事交代你。"
钱三立刻挺直了腰板:"您说!"
"以后你那一片区,你先别急着接单。先跟张叔跑三天,每条巷子每个岔口都走熟了,能闭着眼说出哪家门头有啥标志了再单独送。不着急,路熟了自然快。"
钱三重重点头,满脸郑重:"记住了!"
旁边的张三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小子好好干"的表情。顾骁趁机插嘴:"那树叶子分清楚了吧?枣树小,柿树大。"
"分清了!"钱三答得响亮。
宋昀若坐在桌边,看着这群人吵吵闹闹地忙活,看着钱三那张横着旧疤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着栖辞利落地安排后续的送餐规划,看着陆辞野在他旁边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准确地落在桌上的小碟子里。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桂花酒酿小圆子,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融融的。
云瑶悄悄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小宋大夫,你以后要是不忙,随时来坐。我们这儿热闹得很,你一个人闷着多没意思。"宋昀若没应声,但嘴角弯了弯,那点弧度不大,却比方才的任何一次都要舒展。
顾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陆辞野旁边,用气音悄悄说:"陆哥,你这眼光可以啊,小宋大夫脾气这么好。"
陆辞野面不改色地继续嗑瓜子,但剥壳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朵尖不动声色地红了一层。
这天傍晚,宋昀若走的时候,栖辞从后厨追出来,塞了一小罐刚腌好的桂花蜜给他:"拿回去泡水喝,你这嗓子有点哑了。"宋昀若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陶罐,想说"不用",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变成了:"……谢谢。"
他走出惠民饭馆的时候,暮色正从天际漫上来,街边已经有人家开始点灯了。他把那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收进药囊里,走了几步,脚步忽然轻快了一点。
不远处,陆辞野靠在巷口的墙边,手里晃着一根草茎,看见他出来也没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就不送了,你自己走好"。
宋昀若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在暮色里慢悠悠晃着的草茎和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一样,都轻飘飘的,却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街坊灶"外卖接到了第二天的第一单。
这回送餐的是张三江本人。
他稳扎稳打地走到下单的客人门口,敲了三下门,等门开了,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客官您好!惠民饭馆街坊灶!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客人是个年轻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早起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看见门口站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声音洪亮地递过来一个食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接过去道了声谢。
关门之后过了两秒,门又开了一条缝,那年轻人探出半个脑袋问了一句:"你们……那个'超时免单'的规矩,是真的吗?"
张三江扯开嗓子回了一句:"世子立的规矩!金口玉言!"
年轻人"哦"了一声,缩回头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又开了,年轻人端着食盒冲张三江的背影喊了一句:"好吃!下次还点!"
张三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子迈得更快了。
惠民饭馆的院子里,栖辞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上三三两两穿蓝短褂、步履匆匆的魁梧身影,慢慢弯了嘴角。
"怎么样?"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天的外卖单数——十三单,比昨天翻倍了。"
栖辞回头,看见拾言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单据,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今日的外卖数据和备注。
"洒了一单?"
"有一单路上磕了一下,汤洒了小半碗。钱三送完之后主动回来报备,我就重新做了一份让张三江又送了一趟。"拾言在单据上点了一下,"客人还夸了,说你们这'洒漏重做'说话算话。"
栖辞笑了,伸了个懒腰,从窗台边退回来:"还行,第一周稳步推进。对了——"他转头看向拾言,"今晚打烊之后,咱们煮点夜宵吧。我看那帮跑腿的弟兄送了一天,腿都跑细了,给他们也犒劳犒劳。"
拾言应了一声"好",已经转身往后厨的方向去了。栖辞看着他利落的背影,靠在窗框上笑了一下,窗外暮色恰好落尽,街上的蓝短褂们正三三两两收工回店,远远的,巷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又路过了一次,手里拎着一只粗瓷小罐,步子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