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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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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民饭馆的生意终于在开业半个月后,从"全城疯抢"降格成了"天天排长队"——虽然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至少不用再跟打仗似的了。
外卖那边也稳了下来,"街坊灶"的蓝短褂们已经成了周边三条街的固定风景线。
张三江画的那份路图细致到连哪家门口有狗、哪家巷子口石板松动都标了,送餐出错率直降到零。
钱三那小子送错一单之后像打了鸡血,每天最早到最晚走,逢人就问"这门头你帮我看看是枣树还是柿树",成了队里最靠谱的送餐员之一。
栖辞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趴在靠窗的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菜名的草稿纸,嘴里叼着笔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景珩二岁生辰,你打算怎么做?"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饮放在他手边。
栖辞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我正想这事呢。按理说帝王生辰该大办,礼部肯定有一套繁文缛节,但那是朝堂的事。咱们自家人过,就在静禾殿摆一桌,简单热闹就好。"
"那你打算做什么菜?"拾言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他面前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转了个方向看了一眼。
"还在想。"栖辞把笔重新叼上,"景珩才两岁,牙齿没长全,得软烂好嚼的;晏爹爹肠胃偏弱,要温补清淡的;我爹那边口味偏重,但也不能太重,他最近奏折批得多上火……"他掰着手指头数,"对了,阿野肯定要叫上,他那张嘴挑剔得很。云瑶和顾骁当然也在。"
他顿了一下,笔杆从嘴角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说到阿野……你说他会不会想把宋昀若也叫来?"
拾言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估计会。"
栖辞嘿嘿笑了两声:"那我提前跟他说一声,让他带人来就行。热闹嘛,人越多越好。再说了,我看宋昀若挺喜欢我们这边的氛围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午后的阳光把静禾殿的菜园照得绿油油的,鸡鸭在围栏里慢悠悠踱步,池塘里的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水花。
栖辞眯着眼,心里那个关于要搞个药膳坊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这事儿吧,他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个懂医理的人合伙。
而他心里那个人选,已经在后院的菜畦边蹲着了。
楚景珩二岁生辰那天,天公作美,一连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
静禾殿的庭院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云瑶和顾骁一大早就搬了两张长桌出来铺上干净的桌布,又在廊下挂了几个新雕的果蔬灯笼。
顾骁想挂得更高一点,踩着凳子踮脚尖,云瑶在下面扶着凳子腿,嘴上不住地喊"你慢点别摔了"。
萧惊澜难得抽出了一整天的空闲。他抱着裹了一身藕荷色小袄的楚景珩走进院子的时候,小家伙正攥着爹爹衣襟上的盘扣使劲扯,看见满院子的灯笼和绿油油的菜畦,葡萄似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
"哥哥!"楚景珩一眼看见了正在灶台边忙活的栖辞,小身子在他爹怀里扭得像条泥鳅,"抱!哥哥抱!"
萧惊澜低头看了怀里的小崽子一眼,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把他放下来。小家伙小短腿蹬得飞快,哒哒哒地冲向灶台,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栖辞听见动静回头,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接住扑过来的糯米团子。
"哎哟我的小寿星!"栖辞把楚景珩稳稳托起来颠了颠,"今天长了一岁,怎么还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楚景珩奶声奶气地抗议,小胖手拍着栖辞的肩膀,"饭饭吃了!菜菜也吃了!"
"那哥哥今天给你做更多好吃的,你得多吃一点。"栖辞捏了捏他的小脸,把他放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高脚小凳上——凳面铺了两层软垫,刚好够小家伙坐上去看灶台的高度。楚景珩坐上去之后双手撑着凳沿,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灶台上滋滋响的油锅。
沈晏清跟在萧惊澜身后进了院子,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对萧惊澜低声说:"这孩子现在看见栖辞比看见我们还亲。"
萧惊澜伸手揽了揽他的腰,声音同样很轻:"谁让栖辞会做好吃的。"
沈晏清靠着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灶台前忙活的少年身上,眼底柔软。他想了想,又扫了一圈院子:"阿野说今日带个人来,那位小宋大夫?"
"嗯。"萧惊澜微微颔首,"他说跟栖辞说了,让他带来的。"
沈晏清没再多问,但目光在院门口停了一拍,又收回来了。
灶台这边,栖辞已经进入了专注状态。他今天要做一桌子菜,兼顾软嫩、清淡、滋补、重口几种需求。他把几口锅同时烧上,左手的铲子在炒锅里翻飞,右手的勺子在汤锅里轻轻搅动,灶台边上还摆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蒸笼,白茫茫的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裹着点心的甜香。
"拾言!帮我拿一下蒜泥碟!"
拾言就站在他两步之外,闻言立刻把蒜泥碟递到他手边。栖辞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心里一暖,嘴上却还在指挥:"锅里的肉片翻一下,别糊了——对对对就是那个火候——"
"你一共做几道菜?"拾言一边照看灶火一边问。
"算上点心十二道,硬菜六道,汤两道,其余都是清爽小菜和凉拌。"栖辞头也不回,"景珩爱吃甜的,我做了一盅南瓜奶羹,蒸得软软的,不用嚼就能咽。"
他话还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陆辞野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点显摆的意味:"到了到了,就这儿——我跟你说别看这院子现在光秃秃的都是菜,之前满地花可好看了——"
紧接着陆辞野大步跨进院子,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袍的纤细身影。宋昀若今天没背那个鼓鼓囊囊的药囊,换了一只干净的小布包挎着,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秀。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在门槛上轻轻绊了一下,陆辞野几乎是立刻回身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门槛,这门槛有点高。"
"……嗯。"
宋昀若站稳之后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往院子里飞快扫了一眼。静禾殿的庭院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菜畦里的青菜绿得发亮,廊下的果蔬灯笼雕着细碎的花纹,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青石地面上,灶台那边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醇厚和蒸点心的清甜。他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来了来了!"栖辞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们俩挥了挥锅铲,"阿野你带小宋大夫先坐!那边桌上有切好的瓜果,自便啊——"
陆辞野应了一声,领着宋昀若往廊下走。经过灶台边的时候,宋昀若脚步顿了一下,看见楚景珩坐在高脚小凳上双手抱着碗沿,正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浅黄色的南瓜奶羹,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奶羹颤颤巍巍的,小家伙低头凑上去"啜"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宋昀若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团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陆辞野注意到他笑了,心里跟泡了蜜似的,偏偏嘴上还要假装淡定:"那边坐,云瑶刚切了蜜瓜。"
云瑶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从后殿出来,看见宋昀若眼睛一亮:"小宋大夫!快过来!我给你留了最甜的那块!"
顾骁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往这边凑,嗓门压低了但依旧是顾骁式的洪亮:"哟,小宋大夫来了!今天有口福了!世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光是备菜就备了两个时辰,你待会儿尝尝那红烧肉,绝了!"
宋昀若被他们拉拉扯扯地引到桌边坐下,手里被塞了一小块蜜瓜,又被塞了一杯温茶。他低头咬了一口蜜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时候,一直站在廊下安静看热闹的沈晏清,目光落在宋昀若身上,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他方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清秀干净,是那种在人群里容易被忽略的好看。但此刻宋昀若坐在日光下,微微侧着头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垂眼时睫毛的弧度——都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隐隐的熟悉感。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踱到桌边,温和地开口:"小宋大夫今日得闲?"
宋昀若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蜜瓜差点没拿稳。他下意识站起来,身形绷紧了半截,声音细软又恭敬:"太、太后安好——"
"不必拘礼。"沈晏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温和得像闲聊家常,"你长得……有些眼熟。宋……是你本姓?"
宋昀若攥着蜜瓜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头动了动,声音更轻了:"……是。草民姓宋。"
"哪个宋?"
"宋代的宋。"
沈晏清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脑子里某个角落轻轻翻动了一下,像是翻到了一本泛黄的老家谱的某一页。平江府宋氏。那个和他有极淡极淡远亲关系的家族。他记得那个家族有个庶子,自幼被送往乡野庄子寄养,几乎无人过问。他从不刻意关注远房亲眷的事,但此刻这张脸和那份久远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
那丝熟悉感终于找到了落脚处。
沈晏清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被一重更深的温柔覆盖了。他没有当场相认,也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话题带到了别处:"在太医院当差,可还顺遂?"
宋昀若没想到堂堂太后会问自己这样一个微末小太医的境况,耳根微微泛红,声音细细的:"……顺遂的,谢太后挂念。"
沈晏清看着他不敢抬头、手指攥紧衣角的紧张模样,又想起方才陆辞野扶他进门时的动作——刻意慢了半步,侧着身替他挡了门槛。他眼底那点心疼被无声压了下去,转而弯了弯嘴角:"顺遂就好。若有难处,随时托人带话。"
宋昀若怔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沈晏清一眼,又垂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堂堂太后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试探,只有一种他从未从高位者那里感受过的、纯粹的善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又低头啃了一口蜜瓜。
沈晏清也不再追问,起身走回萧惊澜身边的时候,眼底的柔软又沉了几分。萧惊澜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问:"看出来了?"
沈晏清轻轻点头:"平江宋家那孩子。我原以为他还在江南……没想到在太医院当差,还是个庶吉。"他说到"庶吉"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萧惊澜没再多问,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灶台那边的热闹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了过去。
栖辞的十二道菜已经出锅了大半,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腾起来裹着点心的甜香漫了满院。
顾骁已经蹲在桌边开始摆碗筷了,云瑶在旁边数碟子数得认真。
陆辞野坐在宋昀若旁边,给他夹了一块蜜瓜之后自己也拿了一块啃,啃了两口发现是块有点生涩的,默默换了一块,被宋昀若轻轻瞥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我看见了"的笑意。
栖辞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解开围裙擦了擦手,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这话一出,最先响应的居然是楚景珩。小家伙早就把那碗南瓜奶羹喝光了,空碗被他抱在怀里当宝贝似的,听见"开饭"俩字立刻把碗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哒哒哒地冲到了大桌旁边,仰着小脸看了一圈桌面上满满当当的菜,小嘴张成了一个圆溜溜的"哦"形。
沈晏清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不行,弯腰把他抱上椅子,又在他面前摆了一只小碗和一把小勺子。
栖辞特意把几道适合幼儿的菜挪到了他面前——南瓜奶羹又续了一碗、山药泥做了小小一盅、还有剁碎了的青菜拌着软米饭捏成的小圆球,一口一个刚刚好。
"景珩,今天是你的生辰。"沈晏清把一张原本用来蒸糕点的红纸剪了个歪歪扭扭的圆,放在小碗旁边,"你许个愿。"
楚景珩听不懂什么叫"许个愿",但他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了两声。然后他伸出小胖手,指着桌上那碟蜜渍红果奶声奶气地喊:"那个!红红的!景珩要吃!"
满桌人哄堂大笑。
栖辞笑够了,给小家伙夹了两颗蜜渍红果放在碗里,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宋昀若,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小寿星身上的空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宋大夫,待会儿吃完饭,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宋昀若正在喝汤,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栖辞一眼:"……什么事?"
"我有个想法,想拉你一起干。"栖辞眨眨眼,"不过不急,吃完再说。"
宋昀若的心莫名提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把那句"什么事"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栖辞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征服了所有人,连平日里饭量最小的沈晏清都添了半碗汤。陆辞野吃红烧肉吃到第三块的时候被顾骁用筷子打了一下手背,俩人对瞪了一眼又开始抢排骨。楚景珩抱着山药泥的小碗吃得满嘴都是,沈晏清一边拿帕子给他擦脸一边自己都没注意又多喝了两口汤。
宋昀若坐在桌角,碗里的菜几乎没断过。陆辞野给他夹、云瑶给他夹、连拾言路过的时候都顺手放了一筷子清蒸鱼在他碟子里。他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云瑶和顾骁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面,又端出几个小碟子装了些零嘴,大家散在庭院里各自消食。楚景珩吃撑了,窝在萧惊澜怀里昏昏欲睡,小手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红枣糕。沈晏清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侧头看着父子俩,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三个人身上。
栖辞趁这个空档,拉了宋昀若走到菜畦边的阴凉处,蹲在田埂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宋昀若犹豫了一下,学着他也蹲了下来。
栖辞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看着面前绿油油的菜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开个药膳坊。"
宋昀若愣了一下:"药膳坊?"
"对。"栖辞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开始认真解释,"我这儿吧,做菜行,炖汤也行,但药膳这东西讲究的是'药食同源',我不懂医理,不知道什么食材配什么药材能出什么功效。万一弄错了,轻则没效果,重则吃出问题,那我这饭馆招牌就砸了。"
宋昀若安静地听着。
"但你懂。"栖辞转头看向他,"你医术那么好,药膳肯定也会。我想让你来做药膳坊的顾问,不用天天坐诊,你定方子、定搭配、定功效,我来落地做菜。咱们合伙,让老百姓也能吃上对症的、好入口的、便宜的药膳。"
宋昀若蹲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听过的话很多——嫡母说他"多余"、庄仆说他"晦气"、太医院的上司说他"胆子太小难堪大任"。
他也听过好话——宫人们说他"心善"、师父说他"天赋难得"、陆辞野说他"你做的茯苓糕好吃"。
但"我想让你来做药膳坊的顾问"这句话,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一件正经事、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需要他本事的事,这样坦诚地交到他手上。
他的指尖捏着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我怕我做不好。药膳这东西……食材和药材的配比差一点都不行,万一出了差错,你招牌砸了不说,万一客人吃出问题……"
"所以我找你。"栖辞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话,"我要的就是那个'差一点都不行'的人。全太医院谁能让我更放心?只有你。"
宋昀若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栖辞看着他那副想答应又不敢答应的纠结模样,也没再逼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没事,你回去慢慢想。这个不急,反正饭馆现在也才刚开张,药膳坊往后放一放也行。你考虑清楚了随时跟我说。"
宋昀若点了点头,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那天傍晚,宋昀若离开静禾殿的时候,陆辞野依旧送他到宫门口。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怎么说话。快出宫门的时候,陆辞野忽然开口:"栖辞今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要是想答应,就答应。他那个人,你不答应他也不会不高兴,但你要是答应了,他比谁都高兴。"
宋昀若的脚步慢了一拍。他侧头看了陆辞野一眼,路灯暖黄的光落在陆辞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他平日里那股子张扬劲儿削去了不少,显出几分难得的郑重。
"……我知道。"宋昀若轻声说,"我就是……怕自己做不好。"
陆辞野咧嘴笑了:"你连我这种人都敢治,做个药膳怕什么。"
宋昀若被他这句"我这种人"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犹豫,在这一刻轻了一点点。
而这一天过去没多久,宋昀若收到了一封来自长信宫的口信——太后沈晏清召见他,说想私下聊聊"太医院近况"。
宋昀若接到口信的时候手里正捧着一摞新入库的医书,差点把最上面那本《本草拾遗》摔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太医院近况"是个托词,太后要是想了解太医院近况,有的是人可以问,轮不到他一个底层庶吉去汇报。
他在太医院的库房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回话的措辞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最后被自己推翻了。他对着那堆医书深吸一口气,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死,早点去早点完事。
长信宫的宫人带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间僻静的偏殿门口停下,躬身退开了。宋昀若站在门口踌躇了两息,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晏清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放着一壶刚煮好的陈皮茶。看见他拘谨地站在门口的模样,沈晏清抬了抬手:"坐吧,别站着。"
宋昀若犹豫了一下,在离沈晏清最远的那张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沈晏清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的模样,心里那点怜惜又翻涌了一下。他倒了一杯陈皮茶,推到宋昀若面前:"今日找你,是想问问你……栖辞是不是邀你当药膳坊的顾问了?"
宋昀若愣了一下,低头小声说:"……是。世子问过我一次,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宋昀若攥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我怕……我担不起。药膳这东西不比寻常汤药,一个配比不准就是害人。我在太医院不过是做些杂活,连正经给贵人看诊的机会都少,我……"
"你师父是谁?"沈晏清忽然问了一句。
宋昀若一愣:"……您怎么知道我有个师父?"
"你方才说'我在太医院做些杂活'的时候,眼神里有不服气。"沈晏清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服气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不自量力,另一种是怀才不遇。我看你不像前者。"
宋昀若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他才小声说:"我师父叫苏砚尘。"
沈晏清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苏砚尘。这个名字在太医院的旧档里出现过,是几十年前名动一时的隐世名医,后来销声匿迹,传闻说云游四方去了。沈晏清没想到,面前这个怯怯懦懦、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太医,竟然是苏砚尘的弟子。
"苏砚尘。"沈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的意外只露了一瞬,"你师父教你行医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宋昀若抬起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行医无贵贱,济世无高低。"
沈晏清看着他,目光温和又郑重:"那你现在是什么?你师父教你医术,是让你在太医院锁药库、抄方子的?"
宋昀若的喉头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沈晏清没有追问下去,他把那杯陈皮茶又往宋昀若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市井百姓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这样的人。他们吃不起贵的药材、看不起有架子的大夫,可他们也会生病。你师父许你'行医无贵贱',你心里清楚,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宋昀若低头盯着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陈皮茶,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攥得骨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当天夜里,宋昀若回到自己的住处,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提笔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写信。
"师父,徒儿近日遇到一桩事……景和世子邀徒儿担任药膳坊顾问,徒儿起初犹豫,怕自己才疏学浅担不起此任。但今日有人对徒儿说:'你师父许你行医无贵贱,你心里清楚,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徒儿遂下定决心,应下此邀。待药膳坊开张,徒儿定将师父所授药食同源之道,尽数施于市井百姓,不负师恩,不负本心。"
他写到最后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师父,太医院的药库虽安静,但徒儿好像找到了比药库更适合待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烟火气。"
写完信,他仔细吹干墨迹,叠好放进信封。从窗台边取来那只通体雪白、灵气十足的白玉绣眼小鸟,把信卷成细细的小筒绑在它腿上。小鸟歪了歪脑袋,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振翅飞入夜色,很快融入了漫天的星斗里。
宋昀若站在窗前,看着白鸟消失的方向,夜风拂过他洗得发白的衣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想起白天蹲在菜畦边、叼着草茎认真跟他说话的少年——那少年说"我要的就是那个差一点都不行的人"。
他攥了攥拳,然后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