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不搞权谋的 ...
-
惠民饭馆开业三天,整条街都快被挤爆了。
第一天是热闹,第二天是火爆,第三天直接演变成了一场全城范围的"不排队就吃不上饭"的全□□动。
天还没亮透,取号桌前面就排起了长龙,最前面几个大爷大妈甚至带了小板凳和蒲扇,一副准备打持久战的架势。
"我今儿五点就出门了,结果前面已经排了二十个人!"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扯着嗓门跟后面的人唠嗑,"你说这帮人是不是昨晚就没回家?"
"可不嘛!我昨天排到三百多号才吃上,那红烧肉绝了,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念叨了一宿,他今天非要请假来吃!"旁边的大叔满脸写着"等多久都值"的坚定。
"听说隔壁沧州来了好几个商贩,住客栈里连吃三天了!"
"那可不,昨天那桌坐了个操着南边口音的,一口气点了六道菜,说是要把招牌菜都尝一遍。"
队伍绵延半条街,从惠民饭馆门口一直拐到了巷口外的主街上。
油条摊的大妈这两天笑得合不拢嘴,因为排队的人饿了就来她这儿买根油条垫肚子,生意比往常翻了三倍不止。
卖炒栗子的小贩甚至专门把摊位移到了巷口,栗子锅从早炒到晚没停过。
"我怀疑咱们把整条街都盘活了。"顾骁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脸都快贴在窗户纸上了,"隔壁那家卖杂货的,昨天一天卖出去三十把蒲扇,全是排队的人买的。"
云瑶从一堆账册后面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那家卖酸梅汤的,昨天跟我说想跟咱们搞个合作,问能不能在咱们取号桌旁边摆个摊。他说排队的人等久了口渴,他那酸梅汤好卖得不得了。"
栖辞瘫在椅子上,两条腿翘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甘草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忙了三天终于能喘口气"的半瘫痪状态。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眯着眼想了片刻:"可以啊,让他们摆。排队时间长,人家口渴也是正常的,弄点喝的也算便民了。但得提前跟他说好,不许涨价,不许偷工减料。"
"成,我回头跟他说。"云瑶拿笔记下来。
陆辞野从门外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
他今天也来帮忙了,当然名义上是"替兄弟们看看新工作环境",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来凑热闹的。
青岚山那帮弟兄分了几个到惠民饭馆做安保和跑腿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溜达过来视察"老部下"的工作情况,顺便蹭几顿饭。
"外面那队都排到巷尾了,"陆辞野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瞅着还有不少人提着包袱,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有个大哥还跟我打听'你们这饭馆能不能提前订座',我说不能,他就叹了口气,说'那我明天早点来'。"
"口碑传出去了。"栖辞把甘草棍从左边换到右边,说话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小得意,"我跟你讲,这种模式一旦跑通,裂变速度就是指数级的。一个人吃得好,回去跟十个人说,十个人各带三个人来,不出半个月,咱们就得考虑开分店了。"
"分店?"顾骁从窗台边回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才开业三天,你就想分店的事了?"
"这叫战略眼光。"栖辞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这脑子就只会颠勺?"
"你的脑子确实还会种菜。"陆辞野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种菜怎么啦?种菜也是技术!"栖辞坐直了,"我跟你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火归火,但咱们得趁着这股热度把框架搭稳了,不能光靠开业这波新鲜感撑着。你得让客人来了还想来,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那才叫长久生意。"
拾言从后厨那边走过来,袖口还沾着一小片面粉印子,显然刚才又去帮忙搬面袋了。他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陈皮茶,挨个给桌上的人倒了,最后把茶杯放在栖辞面前的时候,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栖辞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拾言的手背,心里一暖,嘴上却没停:"你们想想,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便宜?干净?好吃?都对。但这些别人也能学,今天咱们火了,明天保不齐就有铺子模仿咱们搞排队取号、半价促销。到时候怎么办?"
"怎么办?"顾骁听得一愣一愣的。
"差异化。"栖辞喝了口茶,陈皮和蜂蜜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得让客人觉得,来咱们这儿吃饭不只是吃一顿饭,还有别处没有的体验。"
陆辞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说的'差异化',具体是指什么东西?"
栖辞把茶杯放下,正色道:"我做了一个初步方案,你们听听看。"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狗爬符号和歪歪扭扭的箭头,旁边还画了几个圆不溜秋的火柴人——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三个人凑过去看了三秒,同时陷入了沉默。
顾骁的表情像在解读某种失传的古文字。
云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显然在斟酌措辞。
陆辞野直接发出了灵魂拷问:"这画的是什么?你的手被鸡踩过了?"
"你才被鸡踩过!"栖辞一巴掌拍在纸上,虽然他也知道这图确实很难看懂,但他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这不重要!重点是内容!我口头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圈:"第一个,会员卡。就类似于咱们之前在冬至宴办的那种'充钱送优惠'升级版。客人一次性存一笔钱在咱们这儿,存十文送两文,存五十文送十二文。以后每回来吃饭直接划账,不用掏钱,省事又方便。而且会员还能享受优先取号、生日当天送菜之类的福利,你说你充不充?"
陆辞野摸着下巴想了两秒:"听着还行,跟武馆收年费那套有点像。但你得保证存了钱之后不会跑路。"
"跑什么路,我这店在这儿又跑不了。"栖辞白了他一眼,"而且会员卡还能做限量版,比如前一百个充值的客人,发那种刻了号的特制竹牌,以后拿着竹牌进来,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老顾客,特有面子。你信不信光为了那块竹牌,就有人愿意充钱。"
"这招不错。"云瑶眼睛一亮,"我这两天见了好几个客人,吃完之后又问了一遍价格,明显是觉得实惠想以后常来。要是有会员卡,他们当场就能下决定充钱。"
"而且会员卡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栖辞掰着手指头算,"客人在你这儿存了钱,他心里就会觉得'这钱花完才划算',就会比普通客人更倾向于反复来消费。这叫'锁定客源',现代餐饮必备套路。"
陆辞野啧啧两声:"你这脑子,穿越之前到底看了多少商业案例?"
"我在现代是厨王,又不是只学做菜。"栖辞一脸理所当然,"你以为厨王只颠勺?后厨管理、成本控制、品牌运营,全得学。我这叫被逼出来的全能。"
拾言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栖辞面前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
栖辞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接着说第二个。会员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个更大的事。"
"还有?"顾骁揉着笑酸的腮帮子,"你这才开业三天,想搞的事也太多了吧?"
"这不叫多,这叫趁热打铁。"栖辞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们想过没有,来咱们这儿吃饭的客人,有没有那种'想吃但是不想出门'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陆辞野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栖辞身体前倾,眼神亮晶晶的,"我举个例,比如说有个客人,住得离咱们店挺远,坐马车过来得半个时辰,他馋咱们的红烧肉了,但是一想来回跑一趟一个多时辰,又懒得动,最后就不来了。这种客人大有人在,而且不是少数。"
陆辞野听到这里,眉心一跳,脑子里那个从现代带过来的商业模型猛地翻了个面。他坐直了身子:"你说的该不会是……"
"外卖。"栖辞斩钉截铁,"客人不用到店里来,差人上门取单,后厨做好之后专人送到他家里。足不出户,就能吃上咱们的热乎饭菜。这样就算住得再远,只要肯多付几文送餐钱,就能吃到。"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顾骁的嘴张成了一个"哦"形,好半天没合拢。
云瑶手里攥着的炭笔差点掉地上。
就连拾言都把目光从茶壶上移开,微微侧过头来看向栖辞,眼底带着认真思索的神色。
陆辞野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操,我正想说这个!"
"你也想到了?"栖辞挑眉。
"废话!"陆辞野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兴奋起来,"我这两天在外面帮忙的时候,听见好几个客人念叨说'要是能送到家里就好了''家在城东,跑一趟太远'。我当时脑子里就冒出来这个念头,本来想着过几天跟你商量,你倒好,自己先提了!"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栖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过我也没打算一下子就铺开干。外卖这件事,看着简单,其实环节特别多。接单、做菜、打包、配送、路上的保温、送到之后怎么收钱,哪个环节出问题都能让你口碑崩盘。"
"那你打算怎么弄?"陆辞野凑过来,一副"我已经准备好跟你详细讨论"的架势。
栖辞说:"我的想法是,先小范围试水。不用满城铺开,就咱们周边这几条街,走路或者骑车一刻钟之内能到的范围,先在里头试点。客人要外卖得提前半个时辰下单,咱们按单子做好,专人送上门。不收配送费,但是菜品价格比堂食贵两文,算是人工和打包成本。"
"试多长时间?"云瑶问。
"一个月。"栖辞说,"一个月下来,能跑通多少单、路上出不出问题、客人反馈怎么样,全摸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扩大范围。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大岔子,小范围试错代价小,损失可控。"
"食材呢?"拾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送餐的话,有些菜放久了口感会变差,比如炸物会软、面食会坨。你打算怎么解决?"
栖辞眼睛一亮,看向拾言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不愧是我的人"的欣赏:"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所以我打算初期外卖菜单只放那些'放得住'的菜。红烧肉、炖菜、煲仔饭、蒸菜这类,多放一会儿口感影响不大。炸酥肉、清炒时蔬、汤面这种出锅就得吃的,暂时不上外卖,等后面摸索出保温办法再说。"
"还得有专人负责打包。"云瑶补充道,"不能跟堂食混在一起,不然后厨一忙乱,容易弄错。得单独设一个外卖窗口,专人装盒、封口、核对单子。"
"没错。"栖辞点头,"所以我说这事不能急着推,得先把流程跑通。先定外卖菜单,再定打包流程,然后挑几个靠谱的人专门送餐。人手我倒是不担心——"
他说着看向陆辞野。
陆辞野立马反应过来,咧嘴笑了:"青岚山的弟兄们是吧?"
"对。"栖辞也不客气,"他们身体好,脚力足,认路快,而且现在都已经落户了,闲着也是闲着。你帮我挑五六个人出来,专门负责送餐。要求不高,靠谱、利索、嘴严、不偷吃就行。"
"偷吃这事我得另外叮嘱。"陆辞野一本正经地开始盘算,"那帮家伙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嘴馋。你让他们送红烧肉,半路给你偷吃两块,到了客人手里少了一层,那不成事了。我得挑那种虽然馋但是有定力的,实在不行就规定他们送完餐才能吃饭。"
"你确定他们能忍得住?"顾骁质疑道。
"忍得住。"陆辞野面不改色,"我跟他们说,送完餐回来可以吃员工餐,随便吃。要是路上偷吃被发现了,罚半个月工钱。那帮人别的不怕,就怕罚钱。"
"那就这么定了。"栖辞拍板,"你们回去挑人,我这两天把外卖菜单和打包流程拉出来。会员卡那边,云瑶你帮我把细则规整一下,顾骁你负责做竹牌,记着刻字一定要清晰。"
"刻字这事儿我可不行。"顾骁连忙摆手,"我刻过一回,刻出来那个'8'跟个葫芦似的。"
"那你找人刻!别自己动手!"栖辞扶额,"我真是服了你了。"
"嘿嘿,我这不是怕浪费材料嘛。"顾骁挠着后脑勺笑了笑。
一直安静听着的拾言这时开口了,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外卖送餐的话,食材损耗和保温问题,可以试试用木匣或者厚棉布裹着送。我回头找木匠做些大小合适的食盒,里面能放小炭炉保温的那种。"
栖辞愣了愣,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先是意外,然后慢慢变成了暖融融的笑意:"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听你说了之后,顺手琢磨的。"拾言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朵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出卖了他。
陆辞野在边上"啧"了一声,被栖辞飞了一记眼刀。
"那就这么定。"栖辞把面前那张被众人嘲笑过的"抽象派"示意图重新叠好塞回袖袋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会员卡和外卖两件事并行推进,谁负责哪块都清楚了。明天开始各自动起来,争取十天之内把外卖试跑上线。"
"得嘞!"顾骁第一个响应,嗓门亮得能穿透两堵墙。
云瑶抱着那堆账册站起来,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世子,那外卖的名字你想好了没?总不能直接叫'惠民饭馆送上门'吧?"
栖辞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得有个专属的名字。叫……'跑腿小灶'?"
陆辞野听完直接笑出了声:"太土了。"
"那你起一个。"栖辞斜眼看他。
陆辞野想了两秒:"……'随叫随到'?"
"更土。"
"那你别问我。"
顾骁在边上挠了半天脑袋,忽然憋出一句:"叫'飞毛腿送饭'怎么样?"
全场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面无表情。
"……当我没说。"顾骁缩了缩脖子。
云瑶叹了口气,想了想,轻轻开口:"要不,叫'街坊灶'?听着亲切,又不像正经酒楼那么生分,客人一听就知道是咱们惠民饭馆送的。"
栖辞品味了两秒,一拍桌子:"这个好!就它了!云瑶还是你靠谱!"
"那必须的。"云瑶难得翘了一下尾巴,抱着账册转身走了,顾骁赶紧追上去,边追边喊"那竹牌到底找谁刻啊你帮我问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栖辞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没收住。
陆辞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把人挑好了带来给你看。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外卖的计划……"陆辞野难得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我刚才在楼下遇见张三江,他听见我在琢磨'给客人送饭'的事,主动跑过来跟我说,他当年在山上当斥候的时候,跑遍了京城周边几十里地,每条巷子每条岔路都门清。你要是搞外卖,他绝对是最合适的领队。"
栖辞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敢情好。你跟他说,明天让他来铺子里一趟,我跟他当面聊。"
"行。"陆辞野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栖辞和拾言两个人。窗外的喧嚣声隔着墙传进来,楼上楼下都是食客的笑闹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响。栖辞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拾言把桌面上的杯盏收拢了,又倒了一杯新的陈皮茶放在他手边。然后他立在桌旁,没有急着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栖辞抬眼看他:"你看什么?"
"看你。"拾言说得理所当然。
栖辞耳根一热,赶紧低头假装端茶杯。"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不是直白,是实话。"拾言顿了顿,"三天了,你每天从早忙到晚,没见你停下来过。"
栖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确实三天没怎么正经歇过,第一天开业忙到打烊,第二天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第三天又开始盘算会员卡和外卖的事。喉咙有点干,嗓子也有点哑,但他自己没怎么察觉。
直到拾言这么一说,他才感觉到身体的疲惫一点一点爬上来,肩颈酸得厉害,脚底也发胀。
"……是有那么一点点累。"他承认得有点不情不愿。
拾言没说话,只是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地揉在酸胀的穴位上。栖辞原本还想嘴硬说"没事",结果被捏了两下之后整个人就软了,老老实实靠着椅背,脖子都仰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艺?"栖辞闭着眼问。
"看你揉面的时候学的。"拾言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力道应该差不多。"
栖辞想笑又觉得好笑,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哪个客人抽到了幸运数字,店里正在敲锣打鼓地庆祝。
"你听,下面又热闹了。"栖辞闭着眼,嘴角弯着,"开业这几天,天天都跟过年似的。"
"还不是你折腾出来的。"拾言语气平平,但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一点,"你折腾出来的东西,最后都热热闹闹的。"
栖辞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其实我也没想到会火成这样。我就想做点好吃的,让老百姓能吃得起的家常饭。结果大家都这么给面子。"
"因为你做的好吃。"拾言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栖辞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拾言的侧脸上,把他平日里那点清冷削去了大半,只剩下温润的柔和。栖辞忽然伸手,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缩回来了。
"行了行了,别揉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晚上还有一波客人呢,我也得下去看看。你在楼上歇着,别老跟着我跑前跑后的。"
"我陪你。"拾言把茶壶盖上,自然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栖辞知道劝不动他,也懒得劝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木制的阶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下大厅里人声鼎沸,菜香混着笑语涌上来,把整座铺子浸得暖融融的。
栖辞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
真好。他想。这日子,真他妈好。
傍晚时分,京城西沉的太阳把整条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惠民饭馆门口排队的人潮比午间有所回落,但依然不断有人赶来。取号桌旁的伙计嗓子已经哑了三轮,换上了第四个人接着喊号。
云瑶蹲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喝凉茶一边翻着手里的账本,眉头微微皱着。顾骁蹲在她旁边,捧着一碗剩饭扒拉了两口,被云瑶一个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
"你蹲这儿吃像什么样子。"云瑶没好气地说,"后厨有饭桌,去那儿坐着吃。"
"我这不是着急嘛,"顾骁含着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等会儿还有一批菜要往二楼送,我吃完就得上去盯着。"
"那你吃快点,别磨叽。"云瑶懒得再管他,低头继续算账。
这时候,街对面走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短袍的身影。那人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挎着一只半旧的布包,低着头走路,像是怕被街上的热闹裹进去似的。
宋昀若刚从太医院下值,原本打算抄近路回住处。路过惠民饭馆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抬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声沸腾,里面坐满了端着碗大快朵颐的食客。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偷偷跑来看开业的时候,自己被塞了一路吃食的窘迫经历,耳根又有点发热。
他正想加快脚步绕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昀若!"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我等你好久了"的热切。
宋昀若浑身一僵,僵在原地转了个身。就看见陆辞野从铺子侧面的巷子里大步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脸上还带着刚忙活完没擦干净的汗痕。
"你——"宋昀若有点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正好在巷子口卸货,一抬头看见你过了。"陆辞野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提自己其实在巷口站了小半刻钟,专程等着能不能"偶遇"到他。他把油纸包往宋昀若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递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给你的,拿着。"
宋昀若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温热的油纸包,隔着纸还能隐约感觉到里面的柔软触感。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蜜渍果脯。"陆辞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的认真劲儿,"用秋天晒干的山楂、杏干和蜜枣,加上桂花和蜂蜜一起渍的。我把方子给了栖辞,他试了三回才调出我满意的味道。"
宋昀若握着油纸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耳根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淡红。他低头看着油纸包上还残留的一点余温,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又给我送吃的?"
"什么叫又,上次是开业那天的鸡蛋仔,那不算送,那是让你尝鲜。这回是专门做的。"陆辞野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两件事有本质上的巨大区别,"你整天在太医院窝着,天天闻药味儿,我琢磨着得来点甜的换换口味。"
"太医院也有糖……"宋昀若小声嘀咕。
"太医院的糖能和这个比?"陆辞野瞪眼,"这是我家兄弟亲手做的,原材料都是静禾殿种的桂花和牧场收的蜂蜜,比你那药房里的蜂蜜可新鲜多了。"
宋昀若被他这副"不许反驳我"的架势弄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了。他把油纸包收进随身带的布包内侧,轻轻拍了拍,然后抬头看了陆辞野一眼:"……谢谢。"
"不用谢。"陆辞野咧嘴笑,眼睛弯弯的,"你要觉得好吃,下次我再让栖辞做。他做这些东西可有一套了,比御膳房的师傅还讲究。"
宋昀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吃过了吗?"
陆辞野一愣:"啊?"
"我问你吃过了没有。"宋昀若的声音更轻了,但目光没有躲开,"你做了一下午的货,肯定还没吃晚饭吧。"
陆辞野被问住了。他确实还没吃——下午帮着栖辞试了三锅蜜渍果脯方子,又跑去找木匠商量食盒的事,压根没顾上吃饭。但他本来不打算承认的,这时候被宋昀若轻飘飘一句话戳破,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昀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多了一点点底气。他从布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小小的粗瓷罐子,里面是几块自己做的茯苓糕,用干荷叶隔开,整整齐齐码着。
"给你。"他把罐子递过去,"今天下值早,做的。你尝尝。"
陆辞野低头看着那只粗瓷罐子,又抬眼看了看宋昀若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宋昀若的手背,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我、我明天再给你带桂花糕。"陆辞野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于积极主动了,赶紧咳了一声,"我是说……反正明天还要去铺子里,顺便带而已。"
宋昀若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攥着布包的带子,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吃饭。"
"哎。"陆辞野应得格外响亮。
宋昀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经过街角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布包里的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纸面时,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那一下转瞬即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陆辞野站在巷口看得清清楚楚。
陆辞野站在原地,左手攥着那只粗瓷罐子,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递油纸包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那儿。直到宋昀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拐弯处,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罐。
罐子还是温热的,隔着粗瓷壁能感觉到里面茯苓糕的柔软。他轻轻掀开荷叶一角看了一眼——糕体雪白软糯,切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了两层。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回到惠民饭馆的时候,栖辞正蹲在柜台后面算账,一抬头就看见陆辞野春风满面地走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明显不属于他的粗瓷罐子。
栖辞眯起眼:"你抱着什么?"
"茯苓糕。"陆辞野坦坦荡荡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揭了荷叶给栖辞看。
栖辞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辞野那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慢悠悠地把算盘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都懂你不用解释"的慈祥目光看着他:"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栖辞笑着摇头,"我是想问你,你家小宋大夫的茯苓糕里面放了什么料,怎么你吃了这么高兴?"
"我没吃!我还没吃呢!"陆辞野护犊子似的把罐子往自己怀里扒拉,"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姓宋?"
"不是你上次和我说的?怎么的,忙失忆了?"栖辞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你们两是不是……有点故事,嘻嘻嘻。"
陆辞野张口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瓷罐子,又想起刚才宋昀若转身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半晌憋出一句:"……哪有!"
栖辞坏坏地学着陆辞野的样子,“对对对……哪有!有的人,可是会蹲在巷口假装偶遇。"
"我那是真的在卸货!"
"哦,卸货卸到巷口站了小半刻钟,我懂,这是工作认真负责。"
陆辞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抱着罐子转身就跑,留下一句"我回去吃饭了"飘在空气里,人已经蹿出了后门。
栖辞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拾言从楼梯上走下来,正好看见他笑得肩膀乱颤的场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陆辞野那个傻——"栖辞说到一半打住了,冲拾言招了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讲。刚才宋昀若来过了,给陆辞野送了一罐茯苓糕,这小子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拾言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坐下,目光落在那只被陆辞野忘在柜台上的空荷叶上。"宋昀若愿意主动给他送东西,说明心里有他。"
"可不是嘛。"栖辞托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我可太高兴了。你是没看见陆辞野刚才那表情,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拾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橘黄色的烛光映在栖辞的侧脸上,他笑起来眼尾弯弯的,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栖辞自顾自说了半天,才发现拾言一直没出声,侧头一看,对上了对方那双盛满了温柔的眼睛。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把视线挪开,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账册。"……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拾言说得坦坦荡荡。
栖辞的手抖了一下,账册差点从指尖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把账册扶稳,耳根却红了个透。
"你这人……"他嘟囔了一句,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窗外的暮色彻底落了下来,惠民饭馆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后厨的烟火气和前厅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顺着敞开的门廊飘到街面上。路过的人们闻着香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