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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不搞权谋的 ...

  •   春末的风终于彻底暖了。

      满城的柳絮落尽,嫩叶变成了深绿,街头巷尾的槐花一串串坠下来,把整条街都熏得甜丝丝的。

      栖辞站在惠民饭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四个大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浮雕上了金漆之后反倒显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嚣张气焰。

      他满意地点头。

      陆辞野蹲在台阶上啃包子,仰着脑袋也看了一会儿招牌,然后扭过头问栖辞:“你确定不找个人重写?这字挂出去,人家还以为这是什么土匪窝的暗号。”

      “你懂个屁,这叫个人风格。”栖辞拍了拍手上的灰,“全京城就这一家,辨识度拉满,谁路过都得抬头多看两眼,记住了就是广告。”

      “行行行你说了算。”陆辞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我先去把门口那几挂鞭炮绑上?按你说的,辰时三刻准点点。”

      “绑结实点!别炸一半灭了!那多晦气!”栖辞隔着老远冲他喊。

      陆辞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蹲下身开始鼓捣那一长串红彤彤的鞭炮。

      此刻天色刚亮透,街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按理说,这个时辰大多数铺子都才刚开张,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可惠民饭馆门口这条巷子,天还没亮透就有人端着板凳来占位置了。

      这会儿人已经黑压压地聚了半条街,有挎着菜篮的大婶,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伯,还有一看就是从城外赶来的,包袱卷得板板正正,一脸风尘仆仆的兴奋。

      “这阵仗……”顾骁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门口的人潮直吸凉气,“比年前庙会还热闹啊。”

      云瑶从他背后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泡好的薄荷茶,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能不多吗?世子让贴的告示满城都是,‘春末开张大酬宾,头三天饭菜半价,充十文送三文’……我昨天去城南菜市买葱,连卖豆腐的大娘都在念叨这事。”

      “何止是京城!”顾骁嗓门一下拔高了,“我昨儿在后街听见几个操外地口音的商贩聊天,说专程从隔壁沧州赶来的,就为了尝尝景和世子亲手调教的菜是啥味儿!”

      “沧州?”云瑶眼睛瞪大了,“那可好几百里地呢!”

      “可不嘛!”顾骁搓着手,满脸兴奋,“这一开业,怕不是要把整条街的生意都带火了!”

      两人正说着,栖辞从铺子里头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绣番茄的米白厨衣——今天是正式营业,他是掌柜,不是后厨掌勺,所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竹青色锦袍,腰上系了条同色的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爽又精神,和平日里蹲菜地沾泥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眼门口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对云瑶说:“云瑶,取号的牌子都备好了吧?”

      “备好了!”云瑶一把掀开旁边桌上盖着的一块红绸布,露出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签牌。

      竹签都是提前找人削好的,大小统一,顶端染了红漆,每根签上刻着一个数字。

      旁边还放了一个半人高的木筒,筒口开了道槽,往里投签用的。

      “一人一根,进来一个塞一个。”云瑶解释,“按顺序落座,前面有人吃完腾出位置,就叫下一号的客官。这样就不会有人挤着抢着乱成一锅粥了。”

      栖辞凑过去翻了翻竹签,抽出一根刻着“8”的,又抽出一根“88”,再翻了翻找到一根“888”——后面那两位数的竹签他特意让人加长了一截,刻字更显眼。他把这三根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又翻出几根带“6”和“9”的号码,也单独放在了一侧。

      陆辞野绑完鞭炮走过来,看见那几根单独放的竹签,挑眉问:“这又是干嘛的?”

      “幸运数字。”栖辞说得理直气壮,“8、88、888,还有带6和9的,都是好彩头。抽到这些号的客人,免排队直接进,还送一碟开胃小菜和一杯特调桂花饮。这叫‘幸运顾客福利’,能让人记住咱们店有特色。”

      陆辞野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冲栖辞竖了个大拇指:“你真是把上辈子那套营销全搬过来了。”

      “那必须的。”栖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上辈子看再多商业案例,不就是为了这辈子用的嘛。”

      辰时三刻,鞭炮准时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条街都跟着抖,红纸屑漫天飞舞,裹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初春暖风混在一起,喜庆得扎眼。

      围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又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挤,大人们笑着喊着“开了开了”,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蹦了起来。

      顾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运转他那副天生的大嗓门,冲着人潮吼了一嗓子:“惠民饭馆,正式开张!今日起连续三日,全场半价!各位客官按序取号,依次入座!别挤别抢,取完号可在周边逛逛,轮到时会有人喊号!”

      他嗓门是真的大,这一嗓子下去,闹哄哄的人群居然真的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好好好”“怎么取号”“在哪取”的追问。

      云瑶已经带着两个训练好的小姑娘站到了取号桌前。她今天穿了件干净利落的浅粉色短袄,头发利落挽起,脸上带着得体温和的笑容,伸手接过第一个客人的铜板——半价嘛,先收一半的定金,入座后点菜再结余款——然后递过去一根竹签:“客官,您是一号,请先入座!”

      一号客人是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她接过竹签的时候手都在抖,激动得脸通红:“哎哟哟,我是第一个!我抢到第一个了!”然后被身边人笑着推着进了铺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取号、递签、入座,秩序井然,比想象中顺当得多。

      取到“8”号签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她看见竹签上那个大大的“8”字时还愣了一下,然后云瑶笑着解释:“这位客官,您运气真好,抽到了我们掌柜的幸运数字,可以直接进去,不用排队,还送一碟开胃小菜和一杯桂花饮!”那妇人当场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抱着孩子快步进了铺子。

      取到“88”号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看衣着像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他捻着胡须接过那根加长版竹签,满脸不敢置信,被众人羡慕的目光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声道谢着往里走。至于“888”号——那得等好久后才轮得到,是给后续客人留的念想。

      开店不到一个时辰,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大半。各种香气从后厨方向一路飘出来,红烧肉的醇厚、糖醋排骨的酸甜、爆炒时蔬的清香、还有葱花炝锅的热辣,混在一起,直直往街面上扑,把路过的行人都拽得走不动道。

      “好香啊!这味儿也太霸道了!”

      “我本来就路过买个菜,闻见这味儿腿软了,必须进去尝尝!”

      “你闻见那个糖醋味儿了吗?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几个外地口音的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吸着鼻子直点头:“沧州可没有这味儿,跑这几百里路值了!”

      而铺子里面,更是热闹得不像话。

      魏三带着后勤部的两个小伙子,在库房和灶台之间来回跑,搬食材、清调料、记消耗,忙得后脑勺全是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搬完一筐新送来的青菜,站在廊下抹了把脸,嘴里念叨着:“这生意也太好了吧……俺在老家那会儿镇上最大的酒楼,过年都没这人多!”

      阿杏在一楼大厅穿梭得脚不沾地。她领着十几个服务部的姑娘,一人管四张桌,上菜、倒茶、收拾空盘、应对客人需求,利落得跟陀螺似的。有个客人嫌茶不够烫,阿杏二话没说换了一壶滚烫的,还顺手递了碟花生米说是“赠的,让您久等了”。那客人立刻眉开眼笑,连声说“没事没事,你家这服务真周到”。

      孙师傅在后厨更是忙得飞起。四口大灶同时开火,红亮的火焰舔着锅底,几把锅铲上下翻飞,油花滋啦作响。孙师傅亲自掌着最中间那口锅,一边颠勺一边盯旁边几个学徒的火候和调料,“青菜三十秒出锅别恋战!”“糖醋汁收干了再加半勺水!”“大铁你那边的肉片再翻两下!”几个学徒满头大汗但手脚利索,一个月的集训在这会儿显出成效,虽然慌但不乱。

      整个后厨热气蒸腾,烟火直往房梁上蹿。

      栖辞站在大厅和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看着满堂热闹,心里那块悬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开业前那些担心——怕人手不够、怕流程混乱、怕客人不买账、怕第一天就崩盘——在涌动的烟火气和满堂的笑声里一点点消融了。他用力攥了攥栏杆,指节都有点泛白,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拾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伸手轻轻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声音低而稳:“先喝口水。你一上午没歇过了。”

      栖辞回过神来,接过水杯灌了两口,抬眼冲拾言笑了一下:“你也没歇啊。”他注意到拾言袖口沾了一点面粉印子,应该是刚才帮后厨搬面粉袋时蹭上的。“你就不能歇会儿?又不用你干体力活。”

      “你也没歇。”拾言说得平淡,语气里全是“我为什么要比你少干”的理所当然,然后他伸手帮栖辞正了正略微歪掉的腰带,动作自然而然。手指碰到腰带时稍微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系得够紧,然后才收回去。

      栖辞被他这个小动作弄得耳根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看楼下大厅。“……行了行了,你也去歇会儿,别杵在这儿。”

      “我陪着你。”拾言说完就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挡着他照看全局,又能随时接住他递过来的任何需求。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是哪桌客人说了什么笑话,整个大厅都跟着乐呵起来。菜香、人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团热气腾腾的东西,顺着楼梯往上涌,把栖辞的衣摆都扑得暖烘烘的。

      他吸了吸鼻子,又喝了一口水。拾言还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像一道影子,可靠得不像话。他没回头看,但他知道拾言一定在看自己。

      远处取号桌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栖辞探头一看,一个穿着青灰医袍、抱着一只布包的清瘦身影,正站在取号队伍旁边踌躇着,像是想排队又有些犹豫,看着旁边热闹的人群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

      栖辞定睛一看,笑了。

      宋昀若。

      他今天下值比平时早,本是想到惠民饭馆这边看一眼就走。

      他听身边的同仁们念叨过好几次开张的日子,心里一直记着,想着怎么也得来捧个场。

      结果到了门口一看,黑压压全是人,那条队伍排了大半条街,他顿时就打了退堂鼓,站在人群外围犹豫着要不要转头回去。

      偏偏他身形单薄、白净秀气,穿着最低阶的青灰太医袍,在一众粗布短打的百姓堆里格外扎眼。正从铺子侧门出来搬空竹筐的陆辞野,一抬头就隔着人缝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神一亮,手里空筐差点扔地上了。

      然后陆辞野二话没说,把筐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穿过人群,直直朝着宋昀若的方向大步走去。

      宋昀若正低着头琢磨要不要走,忽然看见一双沾了面粉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他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就对上了陆辞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陆辞野的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站这儿干什么?外面人多挤得慌,走,我带你进去。”

      “我……我就是路过来看看……”宋昀若的声音越来越小,“人太多了,排不上队,我、我就不进去了……”

      “排什么队!”陆辞野二话不说,“你跟我来,不用排队。”

      他说着自然地往侧边让了让,给宋昀若留出走路的空间,但没伸手拽他——只是用自己的身形替他挡开了旁边几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走,我带你先尝点小吃。”

      宋昀若攥了攥手里的布包,小声说:“那……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陆辞野咧嘴笑得像捡了宝,在前面带路,步子放得不快不慢,保证宋昀若能跟上。他领着宋昀若绕过排队的主入口,从侧门进了铺子。

      一进门,各种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宋昀若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出里面有红糖的甜、芝麻的焦香、油炸面食的酥香,还有一股清清爽爽的薄荷味儿。

      陆辞野看他那副好奇又不好意思多看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带着宋昀若穿过一条短廊,走进了左边那片独立的小吃街区。

      和主楼大厅的热闹喧哗不同,小吃街区是一间间独立的小档口。每一间档口都有单独的招牌和窗口,里面一个师傅守着一口锅或者一个炉子,现做现卖。档口外面摆了高脚长桌,客人们可以买了端着站在桌边吃,也可以打包带走,随买随走,完全不用等位。

      这会儿小吃街区虽然人也多,但比主楼大厅松快一些,起码能走动。

      陆辞野熟门熟路地拉着宋昀若来到第一个档口前面,指着锅里那层金灿灿的薄饼:“这个是世子改良的‘脆底煎饼’,面糊里掺了鸡蛋和牛乳,煎出来外酥里软,可以加葱花、加芝麻、加酱料。”他转头冲师傅喊了一声,“王叔,来一份加双蛋的!”

      档口里的王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舀面糊、摊薄饼、打鸡蛋、撒葱花、刷酱料,两分钟不到,一张金灿灿热乎乎的煎饼就递了出来。陆辞野接过来,用油纸包了一头递给宋昀若:“你尝尝,还烫,慢点吃。”

      宋昀若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油纸的热度,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小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鸡蛋的嫩滑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酱料咸甜适中,竟比他想象的好吃得多。

      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下极快极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陆辞野注意到了。他看见宋昀若弯起来的眼睛,心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脸上却强行端着“我只是在招待朋友”的淡定理智,只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怎么样?好吃吧?”

      宋昀若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好吃。”

      陆辞野差点当场乐得蹦起来,但他拼命稳住了。他继续领着宋昀若往前走,指给他看旁边那个做炸物的档口:“那个是炸酥肉,用的是牧场现宰的五花肉,裹了面糊现炸,外头脆里面嫩,可以蘸椒盐粉或者甜辣酱——你要不要试试?”

      宋昀若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肉条,喉结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辞野已经又朝档口师傅喊了一句:“李婶!来一份小份的酥肉,甜辣酱!”

      于是不一会儿,宋昀若手里多了一小纸包热气腾腾的炸酥肉。他一手拿着煎饼,一手拎着酥肉,有点手足无措。陆辞野见状,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酥肉接过来捧着,好让他能专心吃煎饼。

      两人又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糖水的档口,陆辞野又掏钱买了两杯桂花酸梅饮,塞了一杯到宋昀若手里:“解腻的,你喝喝看,比宫里的酸梅汤清爽,栖辞用鲜桂花泡的。”

      宋昀若被投喂得有些发懵。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领着他一样一样地尝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他“这个怎么吃”“那个怎么配”,语气热忱又自然,带着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不掺杂任何权衡的纯粹热情。

      他捧着那杯桂花酸梅饮,低头小口吸了一下,清甜的桂花香和微酸的乌梅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整个人都舒服得微微叹了口气。

      陆辞野听见他那声极轻的叹息,心头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隔壁档口的招牌,耳朵尖却红得透透的。

      两人又逛了几个档口,陆辞野像导游一样每站必停,每停必买。什么芝麻糯米团、香煎豆腐块、菌菇小馄饨、红糖糍粑、椒盐小土豆……宋昀若手里的小纸包越来越多,两只手都快捧不下了。

      陆辞野看他捧得辛苦,接过一大半自己拎着,嘴里还说:“慢慢吃慢慢吃,不急,都是现做的,趁热最好吃。”

      宋昀若本来食量就小,这一路下来,硬是被投喂了满满一肚子。

      他嚼完最后一块红糖糍粑的时候,觉得自己胃里鼓鼓的,呼吸都有点费劲了,但陆辞野还笑眯眯地问他:“那边还有个鸡蛋仔,你要不要试试?”

      宋昀若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窘迫:“……不、不吃了。我……我好像吃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自己也觉得很丢人,人家好心好意带他尝小吃,结果自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吃了这么多,还吃撑了。

      陆辞野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下笑了出来。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笑,赶紧咳了两声压住笑意,语气带着满满的自责:“哎呀我的错我的错!我没注意你吃了多少,光顾着给你拿了——怪我怪我。”

      他看着宋昀若微微蹙着眉头、手掌下意识按住胃部的模样,心里那点好笑全变成了心疼。“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给你弄点消食的——你先别动,就在这儿等着!”

      他说着把手里那些还没吃完的小纸包往旁边长桌上一搁,快步跑到前面那个卖糖水的档口,掏钱买了一小碗温热的山楂汤,又折回来递给宋昀若:“温的,山楂的,助消化的。你慢慢喝几口,别喝太快。”

      宋昀若接过碗来,低头看着碗里红褐色的温热液体,几片山楂干在汤里悠悠沉浮。他捧了碗暖了暖手,低头小口抿了一下,酸甜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胀鼓鼓的胃确实舒服了一点。

      “……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尾音没抖,“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不麻烦不麻烦!”陆辞野赶紧摆手,满脸诚挚,“是我不好,没看住你吃了多少,下次我一定注意!对了!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他说着转身跑到刚才那个卖鸡蛋仔的档口,很快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裹的东西。

      他把油纸包塞进宋昀若手里:“这个你带回去,明天再吃。鸡蛋仔凉了也好吃的,明天早上配茶正好。”

      宋昀若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微微散着温热的鸡蛋仔,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你也吃点吧。”他抬眼极快地看了陆辞野一眼,“你刚才光顾着给我介绍了,自己都没怎么吃。”

      陆辞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咧嘴笑道:“没事我回头再吃!你乐意吃得高兴我就高兴!”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直白了,又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大老远过来捧场,总得让你吃舒坦了再走,对吧。”

      宋昀若低头捏着油纸包,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明显了一点,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他小声说了句“下次别买这么多了”,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极轻的熟稔。

      陆辞野捕捉到了这个语气,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压回去,温声说:“行,记下了,下次少买点。那你坐着缓一缓,我去后头帮下忙,有事你随时叫旁边柜台的伙计报我的名字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山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完啊!”然后才快步走开,步履轻快得像是脚底下踩了棉花。

      宋昀若坐在长桌旁,捧着温热的山楂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周围的喧闹人声、饭菜香气、小孩子们嬉笑着跑来跑去的身影,都和他素日里隔绝的那间清冷药库截然不同。他忽然觉得,偶尔被这样热闹包裹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尤其是那个人的笑声,听着格外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鸡蛋仔,耳朵的热度又上来了。

      而此刻主楼大厅那边,已经忙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二楼雅间还有没有空位?”

      “最后两间三号桌和五号桌刚上了人,现在全满了!下一轮等半个时辰!”

      “三号桌客人加了一道糖醋排骨,后厨排进去了没有?”

      “排进去了排进去了!孙师傅亲自掌勺!”

      顾骁的嗓门在楼梯间和走廊里来回弹射,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转个不停。他今天穿着那件簇新的红棉袄,袖子撸到手肘,脑门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头十足,隔三差五就冲云瑶喊一嗓子“外面还排了多少人”,然后又被云瑶一句“你自己不会去看”给怼回来。

      云瑶在取号桌旁已经站了两个多时辰,脚后跟酸得不行,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她旁边的两个小姑娘已经轮换着休息过一轮了,她还没歇。有个端汤的伙计差点撞到客人身上,她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顺手把汤碗接过来稳稳放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

      “忙不过来了。”顾骁趁着一个喘气的空档蹭到云瑶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人也太多了,比咱们预想的至少多了三成!”

      “能不多吗?”云瑶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第一波吃饱了的客人出去,逢人就夸‘实惠又好吃’,口碑比什么告示都管用。你听听门口那些人,都是‘听说很好吃过来试试’的。”

      确实,铺子门口那条街上,这会儿已经不全是慕名而来的食客了。旁边几家早点铺子、杂货摊、甚至卖干货的老铺,生意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有客人等位等饿了,先去隔壁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有吃饱了的出来顺手在巷口买一包炒栗子带走。整条街的人流都被惠民饭馆开业这阵势带动起来了,连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挪到了这条街口,生意翻了两倍不止。

      “带动一整条街。”栖辞站在二楼拐角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个从现代带过来的商业模型,在这个古代京城街巷里完美落地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栖辞下意识侧头一看,整个人差点愣住。

      萧惊澜一身竹青色家常袍子,看着就是个普通富户人家的老爷;沈晏清穿了件浅灰素面长衫,头发用一根素色木簪挽着,清隽温润,不戴任何玉饰;楚景珩被沈晏清抱在怀里,裹了件干干净净的藕荷色小袄,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软纱小帽,把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包子脸衬得愈发可爱。

      一家三口,微服出宫。站在惠民饭馆二楼楼梯口,正齐刷刷地看向他。

      栖辞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惊喜地问:“爹爹!晏爹爹!你们怎么来了!”

      萧惊澜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热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你开业,来捧个场。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栖辞笑得眉眼弯弯,“可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

      “微服出行,不必声张。”沈晏清低声笑了笑,用手护了护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楚景珩,“我们就来看看,不打扰你做生意。你只管忙你的。”

      楚景珩扒着沈晏清的肩膀,小脑袋转来转去,被大厅里的人声鼎沸和满桌色彩鲜艳的菜肴吸引得眼睛都直了。他盯着一桌客人面前那碟红亮剔透的小圆果子,果子裹着琥珀色的蜜汁,上头还缀着几粒白芝麻,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小家伙的小嘴张开,发出一个轻轻的“哇——”,然后转头冲着栖辞伸出小胖手,奶声奶气:“哥哥!哥哥!那个!红红的!”

      栖辞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胖手:“那个是蜜渍红果,用桂花蜜和枣泥熬的汁儿浸的,甜丝丝软乎乎的,景珩想吃的话哥哥让后厨单独给你做一份淡味的。”

      楚景珩立刻重重点头:“吃!景珩吃!”

      沈晏清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随即目光落在楼下大堂井然有序的排队叫号场景上,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取号的竹签……”他轻声问栖辞,“是怎么操作的?”

      栖辞立刻来了精神,凑到栏杆边指给沈晏清看:“你看,客人来了先在门口取一根竹签,上面有号。然后按号入座,前面的人吃完了腾出位置,就叫下一号的客人进来。这样就不会有人挤着抢着,也不用担心有人插队闹事。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我特意设了几个幸运数字,8号、88号、888号,还有带6和9的号,抽到的客人不用排队直接进,还送小菜和饮料。这叫‘惊喜福利’,能让客人记住咱们店。”

      沈晏清听完,侧头看了一眼萧惊澜,眼底带着“你看这孩子又捣鼓出新鲜东西了”的笑意。

      萧惊澜微微颔首,面色虽然平静,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分工有序,规矩明确,比你爹当年在边关整顿军营那套还利落几分。”

      栖辞被他这一夸,耳朵尖泛了点红,赶紧转移话题:“你们要吃饭不?我让后厨单独做一桌送到雅间——正好二楼最里面那间还没人订,安静。”

      “不必特别准备。”萧惊澜抬手制止,“就按普通客人的菜式上。我们本就是来看看你这套方法能不能推出去——自然要按你的规矩来,看看客人吃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说着微微一顿,随即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这取号,现在排到几号了?”

      栖辞乐了:“不到三百号!这才开张两个时辰!我看今天五百号都打不住!”

      沈晏清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被满楼菜香熏得开始咽口水的楚景珩,又看了看萧惊澜难得松弛的眉眼,轻声道:“那我们也去取个号吧。”

      “不用不用!”栖辞忙摆手,“你们是——”他话说到一半,被萧惊澜一个淡淡的眼色止住了。

      “按你的规矩来。”萧惊澜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们今天就是普通食客。”

      栖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爹爹的意思。这两位从来都是以身作则的人,既然要推广这套模式,自然要先亲身走一遍流程,才知其中优劣。他不再坚持,笑着点头:“那行!云瑶!给这两位客官取个号!”

      云瑶在楼下听见声抬头,一眼看见萧惊澜和沈晏清,差点没把手里竹签筒打翻了。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收敛了惊讶,笑眯眯地递出两根竹签:“二位客官请拿好,您两位是——”她低头看了一眼竹签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栖辞一眼,眼底压着笑,“二百六十八号和二百六十九号,前面还有二十六桌,大约得等小半个时辰。二位可以在附近逛逛,或者到咱们的茶歇区坐坐,有免费的薄荷茶和小饼干。”

      萧惊澜接过那两根竹签,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工整的数字刻痕,又抬眼望了望大厅里那些端着薄荷茶、坐在等候区轻声聊天的客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沈晏清往茶歇区的方向轻轻带了一步,然后很自然地在沈晏清身边坐下,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帮楚景珩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小家伙已经盯着邻桌的菜看了半天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栖辞站在二楼,看着自家两位大佬像普通食客一样坐在等候区里等号,怀里还抱着个馋得流口水的小奶帝,心里的感觉奇妙极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始终安静陪伴的拾言,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像做梦?”

      拾言侧头看他,清冷的眉眼在满堂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不是梦,是真的。”

      栖辞笑了。他忽然伸手,极快地捏了一下拾言的指尖,然后又迅速松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继续看楼下的热闹。但拾言的指尖蜷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

      等候区那边,楚景珩终于忍不住了,扒着沈晏清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爹爹——饿饿——什么时候吃饭饭——”沈晏清低头耐心哄:“快了快了,等叫到咱们的号就好了。”

      萧惊澜伸手把他从沈晏清怀里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块云片糕递到小家伙手里。楚景珩立刻不闹了,抱着云片糕小口小口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旁边几桌等候的客人中,有人认出了萧惊澜的气度不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见对方衣着素净又带着孩子,只当是哪家的富户老爷出门逛吃,也没多想。这种“所有人在热闹里各自安稳”的氛围,正是栖辞最想看到的烟火日常。

      终于,叫号的伙计喊到了:“二百六十八号!二百六十九号!二位客官请随我来,二楼雅间请!”

      萧惊澜抱着楚景珩起身,沈晏清跟在他身侧,一家三口跟着伙计上了二楼。进入雅间后,伙计递上菜单,萧惊澜随手翻了翻,点了三四道清淡家常菜:清蒸鲈鱼、蒜蓉时蔬、一碗菌菇汤、一小碗山药泥给楚景珩。伙计记完单麻利退下,不到两刻钟菜就齐了。

      楚景珩抱着那碗温热的山药泥,用小勺子舀得满脸都是,吃得眉眼弯弯。沈晏清坐在他旁边,一边替他擦嘴角一边自己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细嫩,入口鲜甜,他不禁轻轻“嗯”了一声。

      萧惊澜尝了一口蒜蓉时蔬,眉头微挑。

      “比御膳房做的清爽。”他中肯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了沈晏清碗里。

      沈晏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笑了:“今天倒是难得夸人。”

      萧惊澜面色不改:“实事求是而已。”

      雅间里隔音不错,楼下那热闹的喧嚣声被门板滤成了温吞的背景嗡鸣。楚景珩吃饱了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着沈晏清的胳膊就睡了过去,小嘴还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沈晏清把外套解下来轻轻盖在小家伙身上,然后和萧惊澜并肩坐在一起,安静地享用余下的饭菜。

      两个人靠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安安静静地、在满城烟火气的包围里,共享着这顿寻常不过的午饭。

      而此刻楼下大厅,又开始了一波新的高潮。

      排到三百多号的时候,有客人高声问了一句:“你们这饭馆以后天天都有半价吗?”

      顾骁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半价只三日!但平日价格也不贵!一份青菜两文!一碗肉面四文!管饱管够!”

      满堂都是“嚯”“这么便宜”“那以后天天来”的感叹声。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午时,就有附近的商铺伙计跑过来打听价格,说是“东家让来问问,回头店里给伙计订饭能不能合作”。

      魏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订单砸得有点晕,转头看向楼梯口找栖辞拿主意,却看见栖辞正靠在栏杆边和拾言并肩站着,不知道在说笑什么,两人之间那点暖融融的氛围,让魏三这个粗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没去打扰。

      宋昀若在长桌边坐了约莫两刻钟,山楂汤喝完了,胃里的胀感也消了大半。

      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回糖水档口的回收筐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陆辞野塞给他的鸡蛋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放进随身的布包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托在手里。

      他穿过热闹的小吃街区,走到主楼大厅入口,踮起脚尖扫了一圈,终于在灶台后头看见了正帮着端菜上菜的陆辞野。

      他犹豫了几息,还是鼓起勇气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陆辞野大概是有感应,端着一盘菜刚走到桌边,一抬头就看见宋昀若正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托着那包鸡蛋仔,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的心立刻飞了半截过去,但手头这盘菜又不能扔了,只好冲宋昀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等我一下!”

      宋昀若读懂了,耳根又红了,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不挡路的位置,低头假装在看旁边桌上贴的菜单。

      那包鸡蛋仔被他攥得紧紧的,油纸上洇出一点点热气凝成的水渍,像他此刻微微发潮的手心。

      两分钟后陆辞野终于从灶台那边脱身,三两步跑到他面前,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怎么了?还要什么不?还是——你要走了?”

      宋昀若点了点头:“我……下午还要回去当值。就想跟你说一声,我先走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周遭的喧闹淹没,“今天……谢谢你。”

      陆辞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谢啥呀!你下次什么时候下值提前跟我说,我再去接你!带你去试其他档口的——今天才试了不到一半呢!”他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下次肯定看着你吃!不让你撑了!”

      宋昀若被他那句“不让你撑了”说得耳根又烫了起来,但嘴角弯了弯,难得没有躲开视线,而是抬起眼,极快地看了陆辞野一眼:“……好。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辞野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宋昀若低着头快步走了,但那包鸡蛋仔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小心翼翼地收到了布包内侧。走出巷口时,他的步子忽然轻快了些许,连自己都没察觉。

      陆辞野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去继续干活,整个人神清气爽得连顾骁都看出来了:“哎陆兄弟你怎么搬筐都能哼上曲儿了?”

      陆辞野面不改色:“我高兴。”

      “高兴啥啊?”

      “饭馆生意好,我替我兄弟高兴。”

      顾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索性又去招呼客人了。

      其实,陆辞野那句“替你高兴”也不算撒谎,只不过让他高兴的事有两件——一件是惠民饭馆红红火火,另一件是刚才那个把鸡蛋仔仔细放进布包里的清瘦身影。

      天色慢慢暗下来,日头从中天滑向西檐,惠民饭馆的热闹非但没减,反而因为晚饭时段的到来又涨了一波。五百个号签已经全部发完,后面再来的客人只能登记明日预定了。门口那个取号桌旁围了一大圈人在问明天几点开门、要不要提前来排队。云瑶嗓子都快说哑了,顾骁那边已经在清点今日用掉的食材量——光是青菜就消耗了整整六筐,五花肉十二斤,鸡蛋八大盘,面粉两袋半。

      “这生意要是天天这样,咱静禾殿那片菜地怕是供不上了。”顾骁扒拉着账本咋舌。

      “怕啥。”栖辞从二楼走下来,脸上带着薄汗但精神头十足,“司农署那边首批合作农户的菜下个月就能上了。再说了,咱现在钱赚到了,回头再扩大菜地面积不就得了。”

      他说着走到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从开门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他几乎没坐下来过。但心里那股劲儿一直吊着,到现在也没觉得累。

      拾言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饮,递到他手里:“喝吧,今天最后一杯了。”

      栖辞接过来灌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香渗进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你几点去问的糖水档?我怎么没注意到。”

      “你忙着算账的时候。”拾言语气平淡,把他肩上沾到的一小块面粉印子轻轻拍掉,“今天累坏了吧?等会儿关了门回去,我给你捏捏肩。”

      栖辞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里又烫又软,赶紧低头假装又喝了一口桂花饮:“……也不用捏,回去泡个澡就行。”

      “那也行。我让人提前烧好水。”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那个极轻的弧度,栖辞没看见,但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知道他在笑。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批客人也散尽了。

      魏三带着后勤部的人清点库存,阿杏领着手下的姑娘们收拾桌椅,孙师傅在后厨擦灶台擦得锃亮,一边擦一边跟旁边的学徒复盘今天的失误:“三号桌那盘青椒肉丝起锅晚了五秒,我说了多少遍肉片变色就要捞,你们怎么就不长记性……”

      顾骁瘫在门口的长凳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仰面朝天,嘴里嘟囔:“我明天一定要多穿一层鞋垫……今天走了得有三万步吧……”

      云瑶走过来踢了一下他的凳脚:“起来起来,别瘫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把灯笼挂上!明天一早还要接着忙呢!”

      “让我歇两口气嘛云瑶姐——”顾骁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了。

      陆辞野从后门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栖辞!我先把李婶送回住处,她那腿今天站久了有点肿,我送她一程再回安置点!”

      栖辞应了一声:“行!路上小心!”

      陆辞野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栖辞知道,他送完李婶之后,大概会绕一小段路经过太医院门口——那个方向,是宋昀若下值后回住处必经的路。

      但他没点破。他只是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还亮着灯火的铺子里。

      厅堂里,几个伙计还在擦桌子,蒸汽从后厨门缝里缓缓飘出来,带着最后一点饭菜的余香。拾言站在柜台边,正在帮云瑶核对今日的营收铜板——满满三大筐,堆得像小山。他垂着头,一手拨算盘一手记数,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栖辞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算完了?”

      “没,我就想站会儿。”

      拾言没再追问,继续低头拨算盘。但他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栖辞让出了半个柜台的距离,好让他能靠得更舒服点。

      窗外,京城的夜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映着新挂的招牌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在晚风里轻轻晃荡。这一天,惠民饭馆的烟火,彻底烧进了这座城的寻常街巷。

      栖辞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后颈,咧嘴笑了。

      “明天,接着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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