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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不搞权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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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时候,京城的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但静禾殿院子里那一畦畦越冬的青菜,已经偷偷摸摸冒出了鲜嫩的新叶子,在墙角根那片背风的地儿绿得格外扎眼。
栖辞蹲在菜畦边上,嘴上叼着根干草茎,眯着眼睛看远处光秃秃的树梢尖儿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嫩绿绒毛。他心里门儿清,春天这东西,看着还远,其实正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拱呢。用不了多少日子,柳梢就会泛绿,河水就会化冻,街上的行人就会脱掉臃肿的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衫。
而他那座命根子一样的惠民饭馆,也得赶在春末开门迎客。
不能再拖了。
他把嘴里的干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土,转头扯着嗓子朝偏院喊:“开会了开会了!都过来!别磨蹭!”
陆辞野第一个从偏院蹿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烤红薯,嘴里含含糊糊地应:“来了来了——你天天开会,有那么多会可开吗?”
栖辞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叫战前动员。”
陆辞野一屁股坐到廊下的石凳上,翘着腿啃红薯:“行行行,你动员你动员,我就听听这回你又要整什么新活儿。”
紧接着顾骁从外头大步流星冲进来,跑得太急,门槛差点把他绊个大马趴,手里的东西飞出去半尺高,他手忙脚乱接住,拍了拍上面的灰:“报告世子!我来了!今天啥任务?搬东西还是拆墙?”
栖辞脑门青筋直跳:“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跟打仗似的?今天不搬东西不拆墙,动脑子!”
顾骁挠了挠后脑勺:“动脑子……也行吧,那我在边上听着,你们说啥我干啥。”
最后到的是云瑶,她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稳稳当当从后殿出来,走路带风但姿态从容,眉眼弯弯地落座:“世子,你要的招人细则和培训框架我整理好了,按你上次说的思路,分了几个板块,你过过目。”
栖辞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立刻满意地点头:“还得是你,比我那些狗爬字规整一百倍。”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辞野,“你也别光顾着啃红薯,帮我一起琢磨琢磨,你上辈子活得久,那些现代化管理招数比我熟。”
陆辞野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行,你说说现在卡在哪儿了。”
栖辞蹲在石凳上,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装修那边稳了,工匠们天天在赶工,春末肯定能交付。食材那边,司农署的试点农户已经登记了第一批,种苗也下去了,等到夏天才能稳定供材,但饭馆刚开张的用量不大,我自己的菜园和牧场能顶上。现在最头疼的——人。”他把手一拍,“人是最难搞的。”
顾骁立刻挺直了腰板:“世子你忘了我了?招人我承包啊!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了要招老实人、勤快人、靠谱人吗?我这就去贴告示!城门、菜市、茶馆门口,全都贴满!保证三天之内一堆人过来排队!”
“招人只是第一步。”栖辞摆了摆手,“招来了之后呢?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从来没进过正经馆子、没拿过炒勺的老实人,第二天就能给客人端菜上汤吧?不会做饭的进了后厨就是灾难,没学过规矩的上了前厅就会把客人吓跑。这中间缺一大截——培训。”
云瑶翻开手里的册子,一页一页念给众人听:“我按照世子之前写的框架,把岗位分了几个大类:小吃部、服务部、后厨部、后勤部。每个部门的职责、要求、培训内容都不一样。小吃部的人不需要会做大菜,但得按标准化方子把小吃做得稳定;服务部的人不需要会做饭,但得懂待客规矩、上菜顺序、礼貌分寸;后厨部要求最高,要有基本功,还得统一口味;后勤部负责采买、仓储、打扫,归顾骁那边统筹。”
栖辞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转头看向陆辞野,“你上辈子开武馆,管过那么多人,你说这培训怎么搞最有效率?”
陆辞野支着下巴想了片刻:“你这种做法属于规模化管理,跟武馆招生那一套确实有相通的地方。最简单高效的方式——分层培训,批量复制。”他在虚空中画了个金字塔的轮廓,“先别急着把一百个人全摁在灶台上教,教得过来吗?教不过来。先找领头的人。”
栖辞眼睛一亮:“领头的人?”
“对。”陆辞野手指点了点石桌,“每个部门挑一个领头的。这人不一定手艺最好,但脑子要清楚、嘴皮子要利索、做事要稳当、能让底下人服气。你先对这几个领头的人集中突击培训——天天盯、天天练、天天考核,把他们练透了、教透了,变成你的‘小教练’。然后,让这些‘小教练’再去带各自手底下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栖辞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带徒弟出师的逻辑嘛!”
陆辞野咧嘴一笑:“对,这叫‘师带徒、老带新’模式。你只管把核心标准定死,然后把标准教给那三五个领头的,领头的再往下教。你一个人教十个人,累死你;你教三个人,三个人每人教十几个人,效率翻十倍。”
顾骁在旁边听得迷迷糊糊,但大致听懂了“先教领头的、领头的再教别人”这个意思,他举手提问:“那我呢?我在这中间干啥?我就只管招人?”
“你只管招人?想得美。”栖辞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招完人之后,还得全程盯着培训进度。你负责做那个‘督学’,今天云瑶教了什么东西、底下的人学没学会、谁偷懒了谁溜号了、谁学得好谁学得差——你都得给我盯死了。谁偷懒你就瞪他,瞪不好就用你的大嗓门吼他。”
顾骁一听这个,立刻精神了:“这个我擅长!盯着人干活我拿手!谁要敢偷懒我保证一嗓子把他从后厨吼到前厅再吼回后厨!”
云瑶被他逗得直乐,笑够了才正色道:“分层培训确实效率高,但有几个问题得提前想到。”她掰着手指数,“第一,领头的必须够稳。如果领头的人自己学得半生不熟就去教下面的人,那底下的人学出来也全是错的,越传越歪。第二,考核标准得明确。什么样算‘通过’、什么样算‘不合格’,得用具体的标准卡死,不能‘差不多就行’。第三,惩罚和激励要分开,不能光罚不奖,也不能只奖不罚。”
陆辞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瞧瞧,这就是专业。云瑶你以后真该去做管事,比我上辈子武馆那帮行政强太多了。”
云瑶被他夸得耳根微红,低头假装翻册子没接话。
栖辞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盘:“那咱们把流程彻底定下来。第一步,顾骁对外张贴招工告示,明确岗位要求、薪资待遇,重点强调‘人品第一、手艺第二’,在告示里写清楚我们家不要求经验,但必须踏实肯干、手脚干净。第二步,面试筛选,顾骁负责把关,把那些一看就不靠谱的、嘴皮子油滑的、眼珠子乱转的,全部筛掉。第三步,入围的人按工种分组,每组先挑一个领头的,由我和云瑶集中培训。”他顿了一下,“当然,领头的也得经过考核才能上岗教学,考核不通过的,换人。”
顾骁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黄纸,又摸出一根秃了头的毛笔,蘸了蘸口水开始写告示草稿:“我直接写——诚招老实本分之人,包吃包住待遇优厚,无经验亦可,男的女的都行,手脚不干净的不要、嘴欠的不要、油头滑脑的不要……”他写了几行又抬头,“世子,这‘油头滑脑’咋写?‘油’字儿是哪个油?”
栖辞凑过去看了一眼他鬼画符似的草稿,嘴角抽了抽:“你连‘油’字都不会写你写什么告示?算了你别写了,让云瑶来。”
云瑶叹了口气接过笔,把顾骁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抽走,铺平了重新誊写。她字迹秀气工整,每一行都条理分明,告示末尾还加了一句“本店由景和世子亲设,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算是给招工告示盖了个最硬气的大印。
顾骁在边上看着自己那张被淘汰的草稿,委屈地嘟囔:“我字是不好看,但我意思表达清楚了啊……”
“你那意思表达得跟土匪下山招小弟似的。”陆辞野毫不留情地补刀,“‘包吃包住待遇优厚’后面加一句‘不听话的扔出去’,你当这是占山为王呢?”
顾骁被他怼得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不擅写嘛……我就适合干粗活。”
云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粗活也有粗活的门道,你先把告示贴明白了,别贴完了被风刮跑一半。”
告示誊抄完毕,栖辞让顾骁用最快速度印出二十份,贴满京城东西南北四城的人流密集处。顾骁领了任务一溜烟跑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来应征的人已经把惠民饭馆工地门口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了。
人挤人、脚踩脚,有挎着菜篮的大婶,有背着行囊的半大小子,还有捋着袖子露着膀子来的壮汉,黑压压一片。
顾骁站在临时搭的桌子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排队排队!都排队!一个一个来!挤成一团我怎么问话!”
云瑶在旁边摆了两张凳子,桌子上放了一沓登记簿,她要负责记录每个应征人的基本情况、来历、手艺水平。但人群实在太多,两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陆辞野见状,从偏院拖了一张长条桌过来堵在巷口当分流栏杆,嗓门一压,那股子山寨寨主的威严劲儿就冒出来了:“排成三队!左边的找红衣服的姑娘登记!中间的找大嗓门护卫!右边的先站那儿等着!谁插队今天直接不让面!”这帮应征的百姓也不知道陆辞野什么来头,但他那张脸虽然年轻却自带一股镇场子的气势,加上他往那儿一站肩膀一横、眼神一压,闹哄哄的人群还真就听话地分了三队。
栖辞从菜园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三条歪歪扭扭但勉强有序的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顾骁口干舌燥地扯着嗓子问话,云瑶低头刷刷地记名字,陆辞野叼着根草茎靠在巷口墙边维持秩序,一脸“老子见过大场面”的游刃有余。
栖辞走到陆辞野身边小声说:“你这气场,不去当城门官都可惜了。”陆辞野咧嘴一笑:“我这是当年整顿山寨练出来的,一百多号糙汉我都管得住,这几十个老百姓算啥。”
面试持续了整整三天。
顾骁按照栖辞给的“人品第一”原则,筛掉了好几拨看着就不太靠谱的: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叔说是做了一辈子厨子,可问他切菜时候菜刀该怎么拿,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有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勤快乖巧,可顾骁多问了两句上一份工为啥辞的,她眼珠子转了转说“东家太小气”,顾骁凭直觉觉得这姑娘心眼子不少,也划掉了;还有一个老伯说他什么都会干、什么都愿意干,可问到他老家是哪儿的,他含糊了半天说“到处跑江湖的”,顾骁琢磨这来路不明的也不能要。
云瑶负责记录的名单上,初筛通过的有二十八个。
其中愿意去小吃部的有十二个,愿意去服务部的有九个,有点厨艺底子、可以去后厨的有五个,愿意干后勤采买打扫的只有两个——后勤这活儿一听就不如跑堂光鲜,应征的人最少。
栖辞看了一眼名单,拿笔在后勤部那栏画了个圈:“后勤这块最缺人,顾骁你回头多留意留意,踏踏实实愿意干杂活的比什么都金贵。”
面试完了,紧跟着就是第一个坎儿——挑领头的。
栖辞把二十八个通过初筛的人召集到临时清出来的工地院子里,自己站在台阶上,挨个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有的人站没站相、东张西望,有的人低头抠指甲,也有几个人站得笔直、目光端正,安安静静等着他开口。
他先看中了一个叫魏三的中年汉子。
这人三十来岁,身形敦实、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最关键的是他眼神干净,别的应征者都在偷偷打量栖辞穿什么戴什么,唯独他一直在打量工地角落堆的木料和砖块,像是在估量那些材料够不够用、该怎么摆。
栖辞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下去之后让顾骁私下多跟这人聊了聊。
一问才知道,魏三以前在老家镇上做过两年酒楼管事的,后来镇子闹了匪患,他带着媳妇孩子跑京城来讨生活,干过搬运、做过泥瓦匠,什么都肯干,就是缺个稳当饭碗。
第二个让栖辞看好的是个姑娘叫阿杏,十七八岁,长相普通,但收拾得格外利落,头发用木簪绾得紧紧实实、袖口扎得一丝不乱。
顾骁面试她的时候问她为啥来应征,她说她以前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锦云阁干过两年跑堂,因为茶楼东家换人、新东家把她这种旧人都辞了,这才出来找活。问她对跑堂有什么心得,她想了想,说了句:“话别多,腿别懒,笑别假。”
栖辞一听这句话就乐了,当场跟云瑶说:“这姑娘以后能当服务部的领班。”
至于后厨部那几个有手艺底子的,栖辞亲自下场考了一番,挑了一个姓孙的老厨子。
孙师傅四十出头,在京城好几家小馆子掌过勺,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扎实、手稳、脾气好,不会跟人起争执,最关键的是他肯按规矩做——栖辞给他示范了一遍新式炒法的步骤,他老老实实跟着做,没有自作主张去加料减料,做完之后还主动问了一句“东家,我炒的这盘跟您示范的差在哪儿”。栖辞当场拍板:“就你了,后厨部领头的。”
领头的三个人选敲定之后,栖辞说干就干,直接把培训场地挪到了静禾殿偏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空屋里。
这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栖辞让人把杂物清了、地面扫了、桌椅摆齐了,又从御膳房借了几口旧锅、几把旧刀,布置成临时培训室。
云瑶用炭笔在木板墙上写了三个板块:待客规矩、后厨规矩、后勤规矩。
下面各列十来条细则,字迹清秀工整,一目了然。
魏三、阿杏、孙师傅三个人蹲在屋子中间,面前摆着小凳子,每人手里拿着一张栖辞手写的“岗位职责简表”——栖辞的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他实在不好意思拿出去丢人,所以是云瑶重新誊抄了一份,字迹端正秀气,三人捧着看得极其认真。
栖辞敲了敲木板墙开始讲课:“咱们废话不多说,时间紧任务重,直接上干货。先统一讲核心原则。第一,干净。干净是咱们的命根子,不管前厅后厨,脏了手就别碰吃的,案板用完要擦、抹布每天要换、灶台每一道菜出锅之后必须清理。第二,规矩。所有方子、配料、火候都是固定的,不许私自改、不许自己加料减料,觉得哪里不合适先汇报再调整。第三,待人。对客人要客气但不谄媚,谁进店都是客,不因衣着打扮区别对待。这三点是铁打的,谁触犯了不管是谁直接清退。”
他顿了顿,看向魏三、阿杏、孙师傅三个人:“你们三个是领头的,身上责任最重。我先培训你们七天,这七天你们每天上午来学规矩学流程,下午实操练习,七天之后考核。考核过了,你们再各自去带自己部门的人,把这个模式一层层传下去。考核不过,换人。”
七天培训期正式开始。
栖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当天要教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习惯把复杂的知识拆成最简单的步骤,能画图就不写长句子,能用口诀就不用长篇大论。
教阿杏服务流程的时候,他把“引客入座、递茶递水、点单复述、上菜报菜名、巡台添水、结账送客”编成了一串顺口溜,阿杏念了两遍就记住了。
教孙师傅后厨标准化的时候,栖辞让他先背“炒菜五步法”——热锅、下油、爆香、下菜、调味——每一步的火候时间全部固定,比如青菜炒四十秒、肉片炒一分半,孙师傅刚开始还记不住,栖辞就在灶台上贴了张炭笔写的纸条“青菜40、肉片90、鱼块120”,孙师傅炒了三天终于不用看纸条了。
魏三学后勤统筹最吃力——他不识字,那些仓储登记表、采买流程单他看了就犯怵。
栖辞没逼他认字,直接让云瑶画了一套图:米缸画个圈、面缸画个方、菜筐画个三角、肉架画个叉叉,每种食材对应一个形状,魏三每天清点库存的时候对着图一核对就行,虽然笨但管用。
魏三试了两次就上手了,满心感激地跟云瑶说:“姑娘你这法子真好,俺不识字也能干活。”
七天的集中培训里最精彩的是实操环节。
栖辞让阿杏演示上菜流程,阿杏端着一盘菜从临时后厨走到前厅模拟桌边,结果她太紧张了,步子迈得太快,盘子里的假菜差点晃出去。
栖辞当场喊停:“重来!端菜的时候掌心托底、手指扶边、步子要稳、上身不要晃,你想想端一锅滚烫的汤你能走得那么快吗?”
阿杏深吸一口气重走了一遍,这一回稳稳当当,步子不快不慢、盘沿端得平平整整,走到桌边轻轻放下:“客官请慢用。”栖辞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轮到孙师傅实操标准化炒菜,他按着纸条上的时间,青菜炒到四十秒准时出锅,盛盘的时候栖辞凑过去看了一眼,菜叶鲜亮翠绿、火候刚刚好,咸淡也适中。孙师傅忐忑地问:“东家……行吗?”
栖辞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比我预想的好。要是起锅之前再淋半勺明油就更亮了。”
孙师傅连忙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自己手背上记了一笔“淋油半勺”。
魏三这边就闹了个笑话。
栖辞教他模拟食材入库登记,给了他几筐道具让他分类摆好、标注数量,魏三吭哧吭哧忙活半天,最后交上来的记录上写着“米:好多”、“菜:不老少”、“肉:够吃几天的”。
栖辞看着这张登记表沉默了整整五秒钟,旁边的陆辞野笑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云瑶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还是她重新教魏三用画圈画叉的方法记录,魏三这回学得格外认真,每个筐都画了对应的形状,旁边标注了数字——虽然“4”字写得像把歪椅子、“7”字写得像把倒钩子,但至少内容清楚准确了。
陆辞野这七天也没闲着。
他前世后半段武馆生意做得大,早就练出了一套标准化管理的本事,从排班表到考核表到奖惩细则,他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栖辞跟他聊了一晚上之后,陆辞野三两下就在纸上画了一套新的排班轮换模板:白班晚班交替、每七天轮一次、班次之间休息半日、急单加派人手临时调配。
他还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员工档案卡——姓名、籍贯、工种、入职时间、培训期考核结果——虽然只有寥寥几项,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已经算超前了。
“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栖辞盯着那张排班模板直咋舌,“这玩意你上辈子用了几十年吧?”
陆辞野漫不经心地把炭笔往桌上一丢:“你也不想想,开连锁武馆比你这饭馆复杂多了,几百号学员、几十个教练、外加后勤行政财务,排班排不明白一个月内准乱套。你这小饭馆用我这套简化版,绰绰有余。”
栖辞两眼放光:“那考核表呢?你家学员考核表长啥样?”
陆辞野想了想:“也简单,就分三档——优秀、合格、待改进。优秀奖钱、合格留用、待改进给一次补考机会,补考还不行就调岗或者劝退。你先把这套套上去用着,开业一两个月之后根据实际情况再调参数。”
七天培训期结束那天,栖辞给魏三、阿杏、孙师傅三个人安排了正式考核。
阿杏考服务流程:模拟一桌客人从落座到结账的全过程,顾骁客串客人,故意刁难她——先是嫌茶太烫、又嫌菜上得慢、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挑剔“这盘菜怎么比别人贵一文”。
阿杏全程面带微笑,茶太烫就换温的、菜慢就解释“今日后厨客人多,特意为您催过了”、结账时耐心解释“菜价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顾骁演到最后一通挑剔,阿杏始终没急眼没垮脸,把顾骁“这位客人”送走后回来冲栖辞汇报,栖辞当场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优秀。”
孙师傅考后厨标准化:随机抽取五道基础菜,现场按固定流程炒制,栖辞在旁边掐着表看时间、尝味道。五道菜炒完,四道时间精准、咸淡到位,唯一一道青椒肉丝起锅晚了五秒、肉稍微老了一点。孙师傅自己也知道,主动说:“东家,这道菜我晚翻了一次锅,时间没卡准。”栖辞在考核表上给他在“专业”那栏打了个勾,只扣了半档分:“时间把控已经接近标准了,正式开业再练几天就没问题。过了。”
魏三的考核卡在认字环节。栖辞让他用画图法记录一批道具入库数量和种类,他画了满满一张纸,圈是米、方是面、三角是菜,虽然歪歪扭扭像个小孩涂鸦,但数字一个没写错、分类一点没混乱。栖辞对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陆辞野凑过来瞅了一眼说了句:“虽然抽象了点,但意思全对。”栖辞沉默两秒:“行了,后勤部的记录你以后就交这种画图版就行,别人看不懂的你自己心里门清就行。通过。”
三个人全员通过,七天培训正式收官。
接下来就是“传帮带”阶段。
魏三、阿杏、孙师傅各自回到自己部门,按照栖辞这七天教他们的方法,手把手地往下教。
魏三带着两个后勤新手,从怎么辨认食材新鲜度、怎么记录库存消耗开始教;阿杏带着六个服务部的新人,在工地的空地上反复演练引客、倒茶、上菜、结账,一练就是整个下午;孙师傅在后厨灶台边给那四个后厨学徒现场教学,从洗菜切菜到炒菜出锅每个环节挨个纠错,灶台边的炭笔纸条贴了满满一墙,全是时间标签和步骤口诀。
栖辞和顾骁全程蹲在各处“监学”。
栖辞负责技术把关,哪个部门跑偏了立刻纠正;顾骁负责“盯梢”,谁学得认真他就点头、谁心不在焉他就瞪眼。云瑶则每天巡场三遍,遇到学得慢的新手会耐心地蹲在旁边重新讲解,她天生脾气好有耐心,比她嗓门大但讲不清楚的顾骁受欢迎多了。
有一回顾骁在服务部“监学”的时候,看见阿杏教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怎么给客人斟茶。小姑娘手腕不够稳,茶壶嘴总是往下垂,差点把茶水浇在“客人”的手背上。阿杏没骂她,把着自己的手带着她做了一遍:“手腕抬平、壶嘴朝外、离杯口三寸、倒七分满。”
小姑娘跟着做了三四遍总算找到了手感,阿杏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今天练到这儿就行。”
顾骁全程在边上看着,等阿杏走了才凑到栖辞耳边说:“世子,阿杏这带人的劲头跟你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栖辞笑了一下:“那说明我教得好。”
日子一天天过,初春的凉意慢慢褪了,柳梢果然泛了绿意。
栖辞抽空去了一趟惠民饭馆工地,看见外立面已经全部完工,招牌也挂上了——是他亲自写的“惠民饭馆”四个大字,字迹依旧是经典的狗爬风格,但他死活不肯让人重写,说“自家的招牌就得自己写”,还特意找了手艺最好的木匠把这四个字浮雕出来上了金漆,远看金闪闪的倒是颇为气派。
内部装修也接近尾声:小吃区那些小档口隔断已经全部做好,一排排整齐敞亮;主楼大厅的桌椅到了一半,全是实木厚板打的,敦实耐用;后厨独立小院的灶台全部砌好,通风排烟管道也铺完了,栖辞进去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灶台表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勤部的库房贴上了魏三画的那些形状标签——米缸旁贴着圆圈、面缸旁贴着方框、菜架旁贴着三角——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一眼就能分清,魏三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这天下午,栖辞正蹲在静禾殿菜畦边晒太阳顺带琢磨开业前的最后细节,萧惊澜和沈晏清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萧惊澜一身竹青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清隽松弛了不少,手里牵着快两岁的小楚景珩。
小家伙一看见栖辞就挣开爹爹的手,摇摇晃晃地冲过来:“哥哥!哥哥!景珩想哥哥!”栖辞赶紧把满手的泥往衣摆上擦了擦,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哎哟我的小陛下,你慢点儿跑,磕着了晏爹爹又要心疼了。”
沈晏清在廊下石凳上落座,姿态闲适温和,看着栖辞抱着楚景珩逗弄的场面,眼底满是柔软的笑意:“听说你这半个月把人手的事情规整得差不多了?顾骁那嗓门天天嚷着‘新来的过来排队培训’‘今天谁还没练够三遍’,整个西城都听得见。”
栖辞把楚景珩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家伙立刻安分地窝在他怀里开始玩他衣襟上的盘扣。
“还没完全落地呢,但框架是搭起来了。”他兴致勃勃地把自己这半个月的规划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怎么把岗位分成四个部门、怎么先挑领头的、怎么七天集中培训、再让领头的往下带人。他越说越来劲,连魏三那张画满圆圈方框的“抽象派”库存记录表都拿出来展示了一遍。
萧惊澜接过那张图看了两眼,常年威严的面容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眼看了看沈晏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晏清先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真切赞赏:“陆辞野这个‘分层培训、师带徒传帮带’的思路,放大了看,跟朝堂州县推行政令、培养基层官吏是一模一样的逻辑。”
萧惊澜也微微颔首:“司农署刚刚在京城周边铺开试点,正愁怎么让那些农户快速掌握新式耕种法,这一套‘先培骨干、骨干带农户’的思路,比我们逐户派发文书管用得多。”
栖辞挠了挠头,傻笑着。
萧惊澜淡淡看了他一眼:“省事省到点子上,可是大智慧。”
沈晏清跟着补了一句:“农事推广也可以借鉴你这套模式——先在各县挑几个脑子灵、肯干事的农户做‘示范户’,集中教好他们,再让他们教本村的人。比我们派十几个官员挨家挨户说破嘴皮子强多了。”
栖辞被两位大佬这番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在捏楚景珩的小胖手:“那……那你们回头要是真用这法子,得给阿野记一功啊。”
楚景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功”字,于是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了一句:“功!哥哥功!”把一院子人都逗笑了。
院子里的春光正一寸一寸地暖起来,远处传来顾骁的吆喝声和云瑶的轻声叮嘱混在一起,听不太清内容,但那股子热火朝天的人气隔着半个宫墙都挡不住。
栖辞抱着怀里软乎乎的楚景珩,看着满院子生机勃勃的样子,心里那个“春末开张”的念头已经越来越笃定。
陆辞野从偏院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子里喊:“栖辞!你看我最新改良的排班表——不用画圈了!我直接拿炭笔写了数字!你过来看看能不能用!”
栖辞把楚景珩小心翼翼地交还给沈晏清,起身朝偏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萧惊澜和沈晏清乐:“听见没,我这饭馆还没开张呢,后勤管理系统已经迭代第二版了!”
沈晏清抱着又往自己怀里拱的楚景珩,侧头看了一眼萧惊澜,轻声说:“这两个孩子就是有本事,把一件小事越做越大,最后变成谁都能受益的活计。”
萧惊澜目光落在栖辞跑向偏院的背影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纵容:“让他们折腾吧。折腾出来的东西,最后总能惠及旁人。”
偏院里又传来陆辞野和栖辞争论排班表数字排列方式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顾骁的大嗓门“哎你们谁看见我那张招工登记表了”和云瑶的回应“在你左边裤兜里你看看”。吵吵闹闹、七嘴八舌,跟西城那几条烟火升腾的街巷一模一样的热乎劲儿。
春末还远吗?不远了。
栖辞盯着陆辞野那版改良排班表上炭笔写的数字——虽然依旧歪七扭八但至少能看懂了——心里那个数,跟他蹲在菜畦边看柳梢新芽时估的日子差不多。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把柴火。
惠民的烟火,马上就要在京城这些寻常巷陌里,烧起来了。